

一般以為書家畫畫用筆是不成問題的,因為書和畫對線的要求大致是一致的,但我的體會是書法的線用到山水畫上還有一個很難的轉化過程,因為山水畫的線一方面要求要有書法的韻致,但還有狀物的功用,而一狀物書法的用筆習慣往往與之沖突,使畫出的線顯得生硬和單薄,而山水畫的線則是要圓厚和松動。
我生長在四川中部淺丘山區,海拔三四百米的饅頭狀小山綿延數百里,平淡無奇。三十多歲以后我長期生活在北方,偶爾回想到故鄉的山水才慢慢覺得故鄉山水在平淡中的樸實是那樣的讓人回味,讓人夢牽魂繞。所以每次回故鄉當汽車在蜿蜒曲折的盤山公路上爬行的時候,我都會透過車窗細細地去體會窗外那熟悉親切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農舍和村落散落在起伏蜿蜒的山坳里,村落前是鱗次櫛比的梯田,清澈的小河泛著盈盈的光亮,農人還在田間里勞作,炊煙已經升起來了,暮色中的遠山籠罩在迷蒙飄渺的霧褐里……后來當我拿起畫筆的時候,故鄉的山山水水就會縈繞在我心頭,因此在我的畫里看不到大山大水,更多的是小橋、流水、人家,呈現出的也是南方山水的滋潤和靈秀。雖然我的畫并不是故鄉山水的再現,但故鄉的山水已經深深地浸淫在我的山水畫里,很大程度地影響了我的山水畫風貌。
我畫畫嚴格說來是半路出家,起步也比較晚,沒有受過專業的訓練,也沒有老師指導,有的只是對山水發自內心的熱愛,另外就是有十余年的書法根基。對山水的熱愛使我能十年如一日的去研究探索,遇到再大的困難也不會放棄。扎實的書法根基讓我有了較高的起點,對宣紙和毛筆也有了較強的駕馭能力,少走了不少彎路。后來我在想,自學也有自學的好處,雖然沒有人指導,學習過程會變得很困難,但自己摸索出來的東西非常實在,掌握得也很牢固,更為重要的是自己不會籠罩在別人的影子里,而往往會與眾不同。
我畫山水起步于黃賓虹,因為寫書法的原因我對黃賓虹的山水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所以我一開始長時間地沉迷于黃賓虹的山水世界里,那筆與墨、墨與色的交融變化讓人流連也讓人困惑,因為黃賓虹實在太高深了,并不適合初學,幾年下來還是只能得其皮毛,我逐漸意識到,要畫好山水必須得老老實實從最基礎入手,于是我認真地研究起了《芥子園》,隨著對《芥子園》認識的加深,我越來越意識到《芥子園》的重要:它有點像書法里的《蘭亭序》,看似簡單但卻包含了這個藝術門類及其豐富的內涵,每一次的臨習都會給人新的啟發,都會有新的收獲。我以為《芥子園》實際上是在解決山水畫形的問題,它看似簡單的線,其實是暗示了山水內在的結構,線的主次和疏密都是在為結構服務的,只有把內在結構理清了才能舉一反三,隨勢生發,才能做到胸有丘壑,明白了這一點才算是進入了山水畫的門檻。而后,我又對四王、八大、石濤,以至宋元名跡都下過功夫,我希望在這些經典名跡中找到帶規律性的東西,為我所用,使我的山水畫里有明晰的承傳而又痕跡不露。
在山水畫中,筆和墨的問題是困擾了我多年的難題,要做到筆不礙墨、墨不礙色、筆墨交融是非常困難的事,一般以為書家畫畫用筆是不成問題的,因為書和畫對線的要求大致是一致的,但我的體會是書法的線用到山水畫上還有一個很難的轉化過程,因為山水畫的線一方面要求要有書法的韻致,但還有狀物的功用,而一狀物書法的用筆習慣往往與之沖突,使畫出的線顯得生硬和單薄,而山水畫的線則是要圓厚和松動。不少看過我的畫的行家,都有些惋惜地對我說,我沒有把書法的優勢發揮出來,這讓我長時間處于郁悶之中,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問題在慢慢地解決,但要達到想要的高度,還得需要大量的時間。墨的問題也是比較難過的關,因為寫字時往往習慣于一揮而就,而畫畫則是要層層渲染,需要耐心和經驗,第一遍完成以后,什么時候加第二遍第三遍,加在什么地方,完全是憑經驗和感覺,有時基本上是下意識。黃賓虹的難度就是在這層層積染中體會出來的,在層層的積染中還要保持一種清亮的本色,那確實是需要長時間的積累和探索的。我現在自認為還處在迷離的狀態,對此還沒有真正掌握,所以我的畫并不穩定,畫成一張自己滿意的作品很不容易,很多時候得靠運氣。
這些年在畫畫的時候,我也在有意無意地融入一些自己的感受,從具體的樹、石、房屋的畫法,到畫面的構圖和氣韻我都在努力地營造自己個人的語匯,希望使之呈現出具有自家風貌的山水形態來,為此我做了不少努力。比如樹:我的樹其實就是來自于《芥子園》,只是把《芥子園》的樹重新進行了組織,以曲為主以直為輔,兩株三株相映成趣并有意的簡化,使之更符號化更個性化,樹葉則完全是《芥子園》葉子的重新組織。又比如房屋,我更多的是把房屋看成畫面中的有機部分,只取其勢不重其形,高矮相映長短相形即可,而在門、窗等地方則用自己的手法表現之。山石的法則遵循傳統,只是在山的下半部分和山角強化折帶皺法,既表現了山石的質感又表達了個人的感受。從總體的風貌上來講我希望呈現出的是靈秀、滋潤、清澈的南方山水,不激不勵,而風規自遠,當然這也是我心中的蜀中山水。
子曰:仁者樂山,智者樂水。我非仁者也非智者,但十余年的山水畫研習使我的內心確實得到了撫慰,心靈在與山水的對話中變得更加沉靜,面對青山綠水,面對大自然,我有了作為一個自然的歌者由此而生的自豪,當我用畫筆將自己對自然的感受表達在紙面上的時候,我體會到了內心的愉悅和存在的意義。我想,與書畫緣是我人生的幸事,與之相伴讓我的生命有了光亮也有了意義。藝無止境,前面的路還很長也很艱苦,但我會扎扎實實走好每一步,至于結果怎樣,那就順其自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