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劣的蛻變

【摘要】：張抗抗，作為一名知青作家，她善于揭露人性惡的寫作風格一直備受爭議。然而，無論眾人對知青“人性惡”這一理論是否肯定，張抗抗的每一部作品都是她深深思考的智慧結晶，它們經過時間的沖刷和歷史的考驗，愈來愈顯現出其珍貴的價值。單從《隱形伴侶》和《殘忍》這兩部作品就可以看出，作者是個會講故事的人，她善于運用高超的寫作手法鋪敘故事并將人帶入其中，深刻揭示出人性中不忍卒視的一面，令人扼腕。

【關鍵詞】：鏡頭敘事；殘忍；人性惡

張抗抗的中篇小說《殘忍》，用倒敘的手法，將主人公馬嶸的回憶，像一個個電影鏡頭一樣穿插在馬嶸去邊境小城做生意并順道祭奠死去的兄弟牛錛的途中，通過馬嶸斷續的回憶向讀者講述了一段不忍直視的往事。故事發生在二十年前。那時故事的主人公有三個人——知青牛錛、知青連長傅正連和女知青楊泱。在那個故事中，小說的主人公——曾經的知青馬嶸只能算是一個配角，然而經過二十年的“歷練”，最終只剩他，變成了“殘忍”的主角。

一、對時間和人性的拷問——亙古與卑劣的殘忍

小說一開頭給了一個特寫鏡頭——馬嶸盯著加急電報上買賣交易日期出神，忽然他記起，這個日子應該是牛錛的忌日。緊接著跟出了一系列的心理蒙太奇鏡頭，在馬嶸的回憶和現實中跳躍。這組鏡頭中，馬嶸先是為自己近幾年忘記牛錛的忌日而解釋，后來，馬嶸開始回憶牛錛臨死前的話，“坑挖得深些，平上土，不起墳，也不立碑。等來年青草長起來的時候，就跟世上從來沒有過這么個人一樣”[1]，就像成吉思汗死后，“深埋于地下，再讓馬群把土地踏平，那兒就什么都沒發生過。” 最終，牛錛還是用曾經對付傅正連的方式對付了自己。在這里，作者對時間進行了質疑。把人深埋于地下，時間把地表恢復到原樣，那么真的就可以當做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過這個人？什么都沒有發生過嗎？牛錛說這話時19歲，19歲才不過剛剛成年。上天把牛錛帶到這個世上19年，又悄無聲息地把他收走了。亙古不變的只有自顧自流的時間，它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所以，它不但不會像人一樣痛苦，它還會用它圓滑的棱角消磨掉人的痛苦。20年后的馬嶸，再也不能理解曾經兄弟的所作所為，祭拜完牛錛最后一程，他把牛錛從他的生命里徹底刪除，他說20年了，他和牛錛已經兩清。時間，在這里成了交易的砝碼，馬嶸用20年，買斷了牛錛的存在。

接著，通過對楊泱20年始終失蹤的敘述，鏡頭自然轉接到20年前，并引出了傅正連的“失蹤”。這一場“失蹤”，真正開始了對人性惡的強烈指控。首先是指導員和調查組的“惡”。指導員在團部打來電話找傅正連時，發現了傅正連的缺席。當時他以為傅正連“打野食”去了。令人驚訝的是，他不但沒將這種違規行為上報團部，還自以為聰明地替傅正連瞞天過海，給傅正連創造繼續失蹤下去的機會。再綜合指導員在傅正連剛失蹤時輕松的表現和知道傅正連被活埋后“痛心”的表現，可以看出這個指導員既對傅正連有所不滿，卻又在某些地方和他沆瀣一氣。指導員這一形象生動地展現了人性的可笑。調查組進駐13連對傅正連“失蹤”一事進行調查。當檢查出傅正連私藏的貴重物品時，調查組為了“先進典型”的好名聲不被破壞，遂對這件事進行了禁聲處理；當調查陷入無頭緒之時，為了早點結案，調查組不但不分青紅皂白地逼迫無辜的楊泱認罪，還在不明事實的情況下打算追認傅正連為烈士，上演了一出新時代的“葫蘆僧亂判葫蘆案”。后來又將牛錛提供的傅正連的認罪書隨便處置。調查組的一系列不負責任行為和對傅正連的包庇、袒護正是一個組織腐敗的表現——這恰恰體現了人性的污濁。

其次，是普通人的惡。這個普通人指的是和故事主人公有所牽連的其他人。在得知楊泱失蹤以后，楊泱的家人沒有竭盡全力的去尋找她，反而為了將楊泱按“以身殉職”處理以便得到好處而與相關部門打起了官司。親情的喪失盡顯人性的冷漠。組織將牛錛判了死刑，其他知青對牛錛的判詞是“殘忍”“心狠”；楊泱失蹤，其他知青尋找無果之后便不再提起她。友情的淪陷盡顯人性的無情。再次，是傅正連和牛錛的惡。傅正連的惡人盡皆知——禍害女知青，收受賄賂，苛扣知青伙食費，變相殺人滅口等，可以說是罪惡滔天，人性在他這里已經喪失殆盡；而牛錛的惡，除了顯而易見的那些——用老虎鉗將地主老兒的金牙拔下來和活埋傅正連，最能體現他霸道、殘酷一面的是最后他將楊泱作為“物品”贈送給馬嶸。這個行為充分體現了人性的貪婪與自私。

最后，人性惡的落腳點仍要回歸到小說主人公馬嶸身上。小說中出現了多個閃回鏡頭，幫助馬嶸從現在回到20年前或把他從20年前拉回現在。20年前，當他剛剛成年之際，雖然他參于了活埋傅正連這件事情，但他人性中顯現出來的善良一面仍然遠遠大于他人性中殘忍的一面。他看到楊泱被工作組的人冤枉，急不可耐；他看到牛錛發了瘋一般往傅正連所在的“井”里填土，他的手是冰涼的。因為他并沒想把傅正連活埋，當傅正連認罪畫押以后，他認為已經夠了。所以在牛錛瘋狂填土之際，他還非常天真的以為是傅正連最后幾句話激怒了牛錛，牛錛才下的手。后來，牛錛被工作組的人質問有沒有同謀，牛錛堅持說沒有，馬嶸是感動的，甚至曾有那么一瞬間“只差一點，他就要喊出來了——還有我，是我同他一起干的！”[3]，雖然到最后馬嶸也沒有暴露自己，但從他后來為牛錛的減刑四處奔波和隨后20年中竭盡心力的尋找失蹤的楊泱等行為，可以看出那時的他，人性中的真誠是多于卑劣的。其實每個人的人性中都存有惡的成分，而表現出來的真誠和卑劣誰占上風，關鍵在于個人對人性中惡的抑制程度。當20年前的毛頭小子馬嶸成長成如今的大老板馬嶸以后，那一直被他抑制著的惡被世風引誘了出來。他逐漸忘記了牛錛的忌日，做生意掙錢成了他至高無上的生存法則。最后一次，鏡頭從過去搖回現在。當馬嶸再次踏上那片掩埋過牛錛的土地的時候，他猛然醒悟。一句“假如假如”，“幸虧幸虧”，描畫出了一個經過20年歲月洗滌，蛻變而成的卑劣靈魂。大老板馬嶸要想活得好，牛錛就必須死，而楊泱就必須失蹤。馬嶸品咂著以別人的徹底消失和永久失蹤換來的舒適生活帶來的樂趣，竊喜不已。給牛錛上完最后一次墳，他索性把這段故事從生命中一筆抹了去。這，就是人性，殘忍中滲著卑劣。20年不長，但足以把死去的人化得連灰燼都不剩，幫活著的人熔掉所有的真誠與善良。時間無情，罪惡無邊，是這篇小說突出的主題。

二、對時代和制度的拷問——荒唐與缺失的殘忍

故事發生的時代是新中國獨具特色的20世紀六七十年代。那個時代，黑白顛倒，正邪錯位。小說的主人公馬嶸和故事的主人公牛錛就是在那樣一個時代成長起來的。在他們做下活埋傅正連這等“大事業”之時，他們才不過19歲。因為“在他們即將成年的那些混亂年月，流血或不流血的戰斗，都早已爛熟于心?！雹墚斉ｅQ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就能在學校的批斗會上撬下地主老頭的金牙。這個事實是血淋淋的，不僅因為事件本身的殘忍，更因為那些被時代碾壓變形的孩子，已失去了正確價值觀的引導。他們在惡的環境下成長，最后很容易地走向更惡。時代對于孩子是殘忍的，沒人敢掙脫時代的枷鎖喊一句“救救孩子”。牛錛鑄成大錯的時候才19歲，處在風華正茂的年紀卻要走向死刑的刑場。誰才是處決牛錛的劊子手？又是誰成了殺害傅正連的真正兇手，時代，難辭其咎。

在牛錛即將被判處死刑的時候，作者給了馬嶸一個長鏡頭描寫——“在那個冬天，馬嶸到過許多城市。他像一個乞丐似地在鐵路沿線游蕩。明明知道世界上有個地方叫做法院。但即便走遍天下，那時的中國唯獨沒有法院?！雹萦纱丝梢?，牛錛的死刑根本不是法院判處的。如果那時的中國法律制度健全，執法人員公正，也許一切就不會如此“草草收場”。在那個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很多東西都是鞭長莫及的，比如道德和法律，比如正常的體制和公正的制度。故事中有很多匪夷所思現象：第一，傅正連作為一連之長，道德敗壞，但他的連卻能連著兩年被評為先進典型；第二，既然山高皇帝遠，傅正連禍害女知青，甚至設計把事務長砸死都沒人來管，為什么牛錛活埋傅正連就立馬有團部下來的工作組進行調查呢？第三，為什么當上頭有人過問“牛錛案”并眼看要鬧大時，又能悄無聲息的偃旗息鼓呢？看上去非?；奶频氖虑?，在13連甚至整個農墾兵團卻能明目張膽地存在著。作者正是通過這些不便解釋的存疑鏡頭，來質疑制度的不合理并揭露體制的漏洞和腐敗的。

小說的名字叫《殘忍》，里面有兩處描寫照應了題目。一處是牛錛讓被埋的傅正連“重見天日”之時，看到這一幕的楊泱說了“殘忍”二字；一處是20年后，馬嶸想到牛錛替他攬下罪名是為了讓他活著當為牛錛叫好的觀眾并讓他獨自一人來承受記憶的折磨時，馬嶸說了“殘忍”二字。這樣看起來，殘忍的矛頭一致指向了牛錛，實際上如上文所述，“殘忍”的內涵是多方面的。“失蹤”二字作為行文的線索，像影片的導演一樣掌控并串起了全文。從楊泱的失蹤到傅正連的“失蹤”，從牛錛的徹底“失蹤”到少年馬嶸的徹底“失蹤”，正如作者所言，這里的失蹤不僅指肉體和靈魂上的缺席，在一定程度上它隱喻了人性中美好一面——純潔、正義、善良與真誠的逐漸缺損⑥。于是，人性惡就赤裸裸地露出了它的本來面目。這，正是《殘忍》的終極目的。

參考文獻：

[1]張抗抗等.五十名家孤篇自薦叢書 殘忍[M].北京：臺海出版社.2001：5

[2]同①

[3][4][5][6]張抗抗等.五十名家孤篇自薦叢書 殘忍[M].北京：臺海出版社.2001：21、23、3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