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曉旭,孫軍凱
(1.河北大學 宋史研究中心,河北 保定 071002;2.北方民族大學 文史學院,寧夏 銀川 750021)
曹操是我國歷史上著名的政治家、軍事家和文學家,其形象具有極其豐富的內涵。從東漢三國,魏晉南北朝,到隋唐五代,宋遼夏金元,一直到明清近代,不同時期的人們眼中都有不同的曹操形象,甚至有著截然相反的看法。雖然由于史料記載的差異、曹操本人性格的多樣性,以及傳統評價方式等諸多因素使得曹操形象不斷發生變化,使得人們對曹操的看法存在較大差異,甚至截然相反。但需要說明的是,由于歷史上曹操的形象是客觀的,所以如果放開視野將視線拉長,就會清晰地發現:曹操形象不論如何變化,都主要圍繞著妖魔化方向發展。由此,李憑先生認為:“曹操的形象從正面轉向負面,經歷過長期的歷史過程,這個歷史過程的影響至今猶存。所以,要全面地認識曹操,就不得不了解影響他的形象演變的相關問題。”[1](P41)因此,筆者擬通過對曹操妖魔化形象的起源、確立及再發展等現象進行探討,以窺視歷史的發展既是偶然性與必然性結合,同時又是多樣性與隨意性交織的基本特征,并試圖驗證中國古代史具有的層累締造性,提出學者“還原出的歷史”只能是“次級真相”,與所謂“終極真相”還有相當差距的粗淺看法,不當之處,祈請方家指正。
毋庸置疑,曹操是對中國歷史發展有著重大影響的歷史人物之一,但由于各方面因素,使得千百年來人們對其始終褒貶不一,對于其為人處事及功業的評論之多、意見分歧之大,更是歷史上所殊有。
最早對曹操本人進行評價的是與曹操同時代的人。曹操早年生活在黃巾猖獗、外戚與宦官輪流專權的時代。少年時代的曹操形象是“太祖少機警,有權數,而任俠放蕩,不治行業,故世人未之奇也”[2](P2)雖放蕩不羈,然亦機警有謀。
生逢亂世,更有橋玄這樣一個“伯樂”鼓勵他說:“天下將亂,非命世之才不能濟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2](P2)而且還死心塌地將妻兒老小都托付給他:“太尉橋玄,世名知人,曰:吾見天下名士多矣,未有若君者也!君善自持。吾老矣!愿以妻子為托。”[2](P2)使得曹操聲名日盛。何颙見到曹操,嘆曰:“漢家將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3](P2218)
當時還有一位專門“核論鄉黨人物”的許劭,他雖然看不起曹操的為人,但卻充分肯定了其才能。他預言曹操將來會是“清平之奸賊,亂世之英雄”[3](P2234),這一評語對曹操形象的塑造顯然是十分重要的,尤其是在晉人孫盛《異同雜語》中稱曹操為“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2](P3)。后來又經過裴松之對《三國志》的注引及羅貫中《三國演義》的渲染,使得曹操“亂世奸雄”的形象被逐步塑造出來,并使人們對曹操的看法也基本定型。
筆者認為,橋玄和許劭二人與曹操同處一個時代,并且都是在曹操發跡之前對曹操做出的評價,似乎更具說服力,但這只不過是預測而已,至于是否準確就需要用曹操一生的作為去驗證,而后人多根據一些較為片面的評語去生拉硬套曹操為人及功業顯然是不夠恰當的,對曹操真實形象的塑造也會產生一定影響,且為妖魔化曹操埋下伏筆。
曹操妖魔化形象的形成,其敵對勢力袁紹集團及蜀漢、孫吳等勢力集團亦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諸如建安七子之一的陳琳在討伐曹操的檄文中稱:“司空曹操,祖父騰,故中常侍,與左悺、徐璜并作妖孽,饕餮放橫,傷化虐民。父嵩,乞丐攜養,因贓假位,輿金輦璧,輸貨權門,竊盜鼎司,傾覆重器。操贅閹遺丑,本無令德,僄狡鋒俠,好亂樂禍。”[2](P197)如此詆毀和痛罵曹操祖孫三代,更使得曹操形象一落千丈。
曹操統一北方后,率領大軍南征欲一統天下,吳王孫權問計群臣,議者皆以為“曹公豺虎也,然托名漢相,挾天子以征四方。”[2](P1261)吳將周瑜有言“操雖托名漢相,其實漢賊也。”[2](P1261)劉備以漢室正統自居,對曹操政權的合法性給予痛擊,在拜馬超為左將軍時說:“朕以不德,獲繼至尊,奉承宗廟。曹操父子,世載其罪,朕用慘怛,疢如疾首。”[2](P946)并將自己的性格與曹操相比“操以急,吾以寬;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譎,吾以忠。”[2](P955)其實,這只不過是借以抬高自己而刻意貶低對方罷了。若以實力相論,諸葛亮在《隆中對》中早就已經對天下大勢作出了精準論斷:“自董卓已來,豪杰并起,跨州連郡者不可勝數。曹操比于袁紹,則名微而眾寡,然操遂能克紹,以弱為強者,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也。今操已擁百萬之眾,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2](P912)簡言之,敵對勢力對曹操形象的描繪多帶有感情色彩和惡意攻擊的目的,不可輕信。
曹操弒殺、詭詐、多權變等負面性格,亦作為話柄落入后世史家和文學家之手,如殺呂伯奢一家留下“寧我負人,毋人負我!”[2](P5)而為后人所不恥。曹操為父復仇進攻徐州時,傳令三軍,旦得城池,將城中百姓,盡行殺戮,大軍所到之處殺戮百姓;置摸金校尉,挖墳掘墓,拋尸曠野。曹操性格復雜多變,集中體現為善與惡、寬廣與狹隘、堅強與脆弱等兩面性的交織,一旦歷史環境發生變化,曹操形象也就會隨之發生改變。隨著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加強,中國傳統正統觀成為人們共識,故而越發不能容忍曹操形象中的負面因素。于是就以曹操為負面教材對當時社會和人群施加影響,人們也就逐漸對曹操的功業淡漠甚至遺忘,為曹操形象妖魔化奠定了群體心理基礎。
曹操去世后,隨著曹魏政權逐步落入司馬氏之手,曹操形象也就越發降低。入晉之后,晉人在著作中開始披露曹操為政的諸多酷虐變詐、為人詭詐忌刻等史實。然就史家而言,陳壽對曹操的評價還是相當之高:“漢末,天下大亂,雄豪并起,而袁紹虎視四州,強盛莫敵。太祖運籌演謀,鞭撻宇內,擥申、商之法術,該韓、白之奇策,官方授材,因其器,矯情任算,不念舊惡,終能總御皇機,克成洪業者,惟其明略最優也。抑可謂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矣。”[2](P55)但是陳壽也并不是對曹操全面肯定,在其書中亦有對曹操嗜殺、多疑和詭詐等的客觀描述。此外,王沈的《魏書》、司馬彪的《續漢書》也對曹操有著較高評價。
然而,可以看到,陳壽和王沈等人對曹操歷史形象的描述卻多有曲筆和回護之處,清人趙翼在《廿二史札記》中說:“蓋壽修書在晉時,故于魏、晉革易之處,不得不多所回護。”[4](P105)更為后世史家所沿用。“自陳壽作魏本紀,多所回護,凡兩朝革易之際,進爵封國,賜劍履,加九錫,以及禪位有詔有策,竟成一定書法。以后宋齊梁陳諸書悉奉為成式,直以為作史之法故應如是。”[4](P107)關于王沈的《魏書》,唐人房玄齡等在作《晉書·王沈傳》時就說:“王沈,字外道……撰《魏書》,多為時諱,未若陳壽之實錄也。”[5](P1143)兩相比較,陳壽之書雖有回護,然其史料價值比王沈之書要高。
南朝宋人裴松之注陳壽《三國志》時引用圖書資料高達二百多種,雖然提供了更加豐富的史料,使曹操的歷史形象更加豐滿,卻為后人辨別史料真偽帶來了困難。歷史是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曹操的歷史形象亦復如此。不同時代背景、不同知識構成、不同立場和角度的人根據這些準確性待定的史料對曹操的形象加以描述,難免會與曹操的真實形象發生偏差。而對曹操沒有好感的人便會大肆利用對曹操負面的史料記載對曹操的歷史形象加以“丑化”乃至“妖魔化”。因此,筆者認為對曹操妖魔化形象加以探析有助于發現一個較為真實的曹操形象。
曹操妖魔化形象確立在唐宋時期。隋唐時期是我國詩歌發展的鼎盛時期,可以在這些詩歌中覓得唐人對曹操文采武功的一些正面描述。如杜甫的《丹青引—贈曹將軍霸》曰: “將軍魏武之子孫,于今為庶為清門。英雄割據雖已矣,文采風流今尚存。”[6](P2322)張鼎在《鄴城引》中也說: “君不見漢家失統三靈變,魏武爭雄六龍戰。蕩海吞江制中國,回天運斗應南面。”[6](P2019)
唐代大文豪王勃《三國論》云:“魏武用兵,仿佛孫吳。臨敵制奇,鮮有喪敗……弊于褊刻,失于猜詐”。[7](P1857—1858)這是一種對曹操褒貶兼有的說法。唐太宗于貞觀十九年( 645年) 出兵高麗,路經曹操墓,作《祭魏太祖文》:“帝以雄武之姿,當艱難之運,棟梁之任。同乎曩時,匡正之功,異于往代。觀沉溺而不拯,視顛覆而不持,乖徇國之情,有無君之跡。既而三分肇慶,黃星之應久彰; 主卜啟期,真人之運斯屬。其天意也,豈人事乎!”[7](P131)不難看出,唐太宗在此文中對曹操持的亦是褒貶兼有的態度。唐太宗作為大唐帝國皇帝寫的這篇祭文具有導向作用,定然會引起時人對曹操形象的再認識。曹操再次成為人們矚目的焦點,并且使曹操的形象更加復雜化,曹操的真實形象也變得更加難以把握。
唐人亦有對曹操形象的負面描寫,諸如劉商認為曹操是好色之徒,有詩云:“魏主矜蛾眉,美人美于玉。高臺無晝夜,歌舞竟未足。”[6](P3447)元稹說曹操是亂臣賊子,有詩曰:“劉虞不敢作天子,曹瞞篡亂從此始。”[6](P236)李邕更是罵曹操遺臭萬年,詩云:“頌聲何寥寥,唯聞銅雀詩。君舉良未易,永為后代嗤。”[6](P1168)唐代史家劉知幾肯定曹操功績的同時,也給曹操以迎頭痛擊,他在《史通·探賾》說:“賊殺母后,幽迫主上,罪百田常,禍千王莽”[8](P194)總體來說,唐人對曹操的評價是褒貶不一的,然相比之下,文學家和詩人更容易將情感訴諸筆端,對曹操功過是非的描述有夸大之嫌,尤其在詩歌盛行的大背景下,致使曹操的文學藝術形象為更多的人所接受。所以說,曹操歷史形象藝術化是其走向妖魔化的前奏。
進入兩宋以后,儒學逐步理學化,君臣父子觀念更加牢固且不可僭越,而曹操為臣不忠,“挾天子以令諸侯”[2](P912)為兩宋時期士大夫所不恥。尤其進入南宋以后,曹操的形象更是發生了根本性變化。《宋史·岳飛傳》記載紹興年間高宗曾手書“曹操、諸葛亮、羊祜三事賜之,飛跋其后,獨指操為奸賊而鄙之。”[9](P11395)由歷史偉人轉變為“欺世奸雄”。再加上南宋理學家的大肆渲染,曹操“白臉奸臣”的臉譜也就基本確立。
張作耀認為“趙宋南渡,形同孫、劉偏居一隅。形勢所使,南宋人極度仇視曹操。”[10](P7)李憑也認為“北宋政權從中期以后就一直受到來自北方的威懾,最終被強大的金國勢力壓迫到江南,成為偏踞一隅的南宋政權。這種形勢類似于三國時期曹魏與東吳、西蜀的對峙。”“南宋統治者當然會同情地位和自己相仿的西蜀,而敵視地位和金國相仿的曹魏。”[1](P38)筆者認為兩宋時期士大夫的正統觀是對曹操進行價值評判的標準。曹操雖未篡漢自立,但弒殺皇后、欺凌幼主的不臣之心始終為兩宋士大夫所詬病。
司馬光是非常正直的史學家,他對曹操的事功和才能非常看重。他承認曹魏繼承漢統,但這并不說明承認曹氏的正統地位,而是把曹操的功業記在漢獻帝建安時期。為了避免他人誤解,他在黃初二年(221年)劉備即皇帝位時,作了大篇幅議論:“然天下離析之際,不可無歲、時、月、日以識事之先后。據漢傳于魏而晉受之,晉傳于宋以至于陳而隋取之,唐傳于梁以至于周而大宋承之,故不得不取魏、宋、齊、梁、陳、后梁、后唐、后晉、后漢、后周年號,以紀諸國之事,非尊此而卑彼,有正閏之辨也。”[11](P2187—2188)曹操在建安二十五(220年)死后,司馬光評論曰:“然州郡擁兵專地者,雖互相吞噬,猶未嘗不以尊漢為辭。以魏武之暴戾強伉,加有大功于天下,其蓄無君之心久矣,乃至沒身不敢廢漢而自立,豈其志之不欲哉?”[11](P2174)由此可見,東漢末年雖軍閥混戰卻仍尊漢為正統,曹操“無君之心久矣”,雖未篡漢自立,然亦是奸臣形象。
南宋理學家朱熹更是不顧史實詆毀曹操,在《通鑒綱目》中將《資治通鑒》繼承漢的曹丕黃初紀年改為劉備章武承漢紀年。張作耀認為史實應該是“曹操死于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丕辦完喪事,繼為丞相、襲爵魏王,當月改為(漢)延康元年;十月受漢禪,廢漢紀元為魏紀元,即黃初元年。一年之內,三個年號,兩次改元:(漢)建安—(漢)延康—(魏)黃初。三個年號,前后緊相銜接。而章武是劉備于黃初二年四月稱帝后的年號,若以章武承建安,中間要斷時數月,出現時間上的空檔。”[10](P7—8)朱熹不惜篡改歷史也要把曹操釘在恥辱柱上,以此可以管窺兩宋士大夫對待曹魏政權的基本態度。官方史學家和理學家定好基調之后,隨著兩宋世俗化的發展,曹操妖魔化形象得到廣泛傳播,并且進一步深入人心。到南宋時期,視曹操為賊子的觀念,已經成為人們的共識,妖魔化形象至此確立。
經歷蒙元之后,中國歷史進入明清時期。元朝雖然短暫,但是對后世王朝的影響卻十分深刻。元朝統治者以強大的王權和血腥的殺戮將少數民族奴隸制的“奴性基因”灌輸到它所統轄的臣民中去,為明清時期中央集權的加強和皇權的強化奠定了群體性心理基礎。明代廢除丞相制度,清代設置軍機處將君權擴張到極致。另一方面,理學也已經成為占據統治地位的意識形態,君臣父子觀念極端強化,嚴重束縛了士大夫的個性和人欲。“君尊臣卑”的觀念已經成為一種普遍流行的群體性社會心理。而作為“臣子”對“君父”忠貞與否則成為了衡量一個官僚士大夫政治操守和個人品德的最高標準,已然達到“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極端地步。明清士大夫以此高標準嚴格規矩自己,而曹操作為一個曾經“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歷史人物,“亂臣賊子”的形象在明清士大夫心目中早已確立。縱然其有天縱才能,也必將被釘在道德的恥辱柱上,永不翻身。
因此,元代《三國志平話》及元末明初羅貫中《三國演義》將曹操給予偏見的臉譜化,并將其反面形象推至高潮,使曹操形象迭入谷底。尤其是《三國演義》,細細分辨會發現羅貫中多引用《三國志》中對曹操形象起負面作用的史料,并收錄一些野史傳說,以達到“丑化”甚至“妖魔化”曹操的作用。《三國演義》是中國歷史上最優秀的文學作品之一,經過其藝術加工,曹操藝術加工形象逐漸取代其歷史真實形象。到康雍乾時期,“文字獄”大興,文人思想受到嚴重鉗制,扼殺了文人的主動性,這可謂歷史上的一場文化浩劫。編纂《四庫全書》時,因要收錄北宋古文家穆修的《亳州魏武帝帳廟記》。乾隆皇帝看后認為此文助紂為虐,違背明教,大怒下令“刊除此文,以彰袞鉞”[12](P1308)由此,乾隆對待曹操的態度可見一斑,這位自稱“十全老人”的君主對曹操的評價,就成了官方定評,成了無可非議也無法修改的政治戒律。大大左右著清代學人對曹操個人形象評價的公允性,而生活在底層的民眾或盲目、或無奈地服從著這一金科玉律,對曹操褒少貶多,即使像趙翼這樣比較正直的史學家也很少敢于直言曹操之功業。
近代以來,曹操妖魔化形象在相當長一段時期內沒有發生根本性變化,相反,隨著近代科技的進步,戲曲藝術的繁榮,曹操奸雄的形象更是家喻戶曉。一提到曹操,人們腦海里就會馬上閃現“白臉奸臣、奸詐狡猾”等一系列標志性詞語。但也有著力為曹操“翻案”的近代學人,如胡適、章炳麟、魯迅、郭沫若、翦伯贊等。最耐人尋味的是魯迅先生,他指出“曹操是一個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個英雄,我雖不是曹操一黨,但無論如何,總是非常佩服他”。[13](P501)仔細推敲,褒貶兼有,又留有余地,不愧是有脊梁的文學家。
建國后最早通過學術研究肯定曹操功業的是萬繩楠先生,他指出“從社會發展的角度來看,從曹操總的方面來衡量,曹操在歷史上的地位是應該肯定的。”[14](P13)到文化大革命時期,給曹操冠以“大英雄”“唯物主義戰士”等稱號,可以忽略不計。現如今學界對曹操形象已經給予了應有的肯定。總之,近代以來曹操形象是逐漸朝著史實方向發展的,但曹操妖魔化形象仍然占據著大眾心理。曹操妖魔化形象是在歷史發展中形成的,因此,要追求歷史真實,還原曹操本真形象,難度仍然相當之大,仍然需要付出相當多的時間和努力。
歷史學素來就有“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功效和追求。如果把歷史作為一面鏡子,那么,歷史就可以為我們提供一些具有啟迪意義的東西。但是這里還有一個關鍵的前提——真實,如果不具備真實這一前提,就不要暢談“知古通今”、“述往事,思來者”、“知榮辱,明得失”之類的功用。
論至歷史求真問題,其實難度還是相當之大。首先,歷史是一去不復返的,歷史事實不能像自然科學一樣去精確驗證。其次,歷史真實往往受到主客觀因素影響。歷史真相本身是不會發生變化的,但歷史學家的主觀判斷卻很容易被摻入其對歷史真實的論述之中。比如曹操的形象即主要受到政治因素、傳統觀念、群體社會心理等復雜因素的交織影響。當然,其中最重要的因素是傳統觀念,因為它直接影響著文人士大夫著書立說的基本價值取向。李憑認為“只有撇清傳統的封建正統觀念,才能給予曹魏政權,特別是曹操本人以客觀的歷史評價。”[3](P39)而群體社會心理是曹操真實形象塑造的最大障礙,相比之下,經典的文藝作品要比史學家的論證對群體社會心理的影響更為深刻,受到先入為主的影響,大眾對曹操文藝形象的接受和認同往往也十分難以更正。因此,還原一個真實的曹操形象仍然需要進一步的工作。
以上這些因素交織在一起很難得出歷史真相,有時甚至得出的是(真實)歷史的反相。部分歷史學家往往動輒標榜還原歷史真相,然依筆者看來,這種想法是不負責任的,至少是不夠恰當的,退一步講,即使是真實的,亦難免摻入歷史學家的主觀判斷。簡言之,歷史是一個矛盾體,受多種因素影響,任何一個歷史現象都不是孤立存在的,我們需要細致考察矛盾的環境和矛盾的構成,而解決矛盾的過程也就是逐步還原歷史真相的過程。所以,筆者認為,一種歷史現象既要放在短時段中去窺視,又要放在長時段中去驗證。一方面,歷史真相隨著時間推移會更加難辨,但另一方面,歷史真相也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愈益明晰,“讓時間說話”,盡可能還歷史以本真。
歷史的許多問題只有放在長時段中考察才能彰顯其意義,大多數的歷史現象貌似在當時和部分人中被主觀確定下來,但歷史的發展是客觀的,是不以部分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在后來的歷史發展過程中會對這些歷史現象做出新的考量和評價,進而使歷史事實得以更正,得出與之前完全相反的結論,回到歷史的本真,這也是歷史的吊詭與魅力之所在。以曹操形象演變為個案就可以對此窺見一斑,曹操形象由真實到妖魔化,再逐步回到真實。其實,任何歷史現象的發展都有其拐點,從“是”到“非”再由“非”到“次是”(更靠近歷史真相的節點),而這個過程在歷史中發生,也需要在歷史過程中逐步對“非”的內容做出更正,還原到它的“次級真相”。
李劍鳴先生認為人們在對待歷史的真實性問題時一般存在兩種不同的取向,“一種認為歷史的知識只有與過去實況相吻合才是真實的,另一種則把真實性理解為有史料證據支持的知識可靠性。”[15](P84)顯而易見,前者是不太可能實現的,因為歷史是客觀發展的,一去不返且不可逆轉是它的本質屬性。退一步說,即使是實現了也不能得到精準驗證。而后者則是通向前者的光明大道,因為“史學即史料學”[16](P174),其實利用史料證據追求歷史真實的過程就是一個無限接近史實卻不能與“絕對史實”完全吻合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花費大量精力探索出的“史實”有時是不可信的,或者說是值得懷疑的,甚至是錯誤的。歷史就是這種偶然性與必然性的結合,同時又是多樣性與隨意性的交織,這也正是歷史的奧妙之所在。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時身便死,一生真偽復難知。”在這里說曹操,大忠臣或者大奸臣,這種貼標簽式的武斷價值評判是不合適的。如果不是縱觀曹操一生,而僅僅憑借其一時一事的表現,往往就會得出錯誤的、甚至是與歷史事實恰恰相反的結論。因此,不能輕易地對某一歷史現象或者某一歷史人物做出價值評判。筆者認為,不僅要將其置于短時段內考察,同時也要用長時段的眼光溯古覽今,才有可能使得歷史的真相漸次明晰,才能達到“一覽眾山小”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