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勝利
(河南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河南 開封 475004)
喪葬習俗 “從一個獨特的角度展示了各民族人民復雜寬廣的心理世界,是考察觀照民族文化積淀的一個獨特而真切的窗口。”[1]也形象地反映了村落文化以及族群文化的一種特質。本文以河南省可姓蒙古族為典型個案,對河南蒙古族喪葬習俗的變遷做一論述。
河南省地處中原腹地,自秦漢以后,形成了以漢族為主體的聚居區,但是由于朝代更替及各民族的遷徙流動,河南省成為典型的少數民族散居省份,少數民族人口在全國非民族自治地方的省份中居第一位,其中蒙古族成為河南省第二大少數民族。在長期的發展過程中,河南省蒙古族逐步形成了以中原傳統文化為主的社會生活文化體系。滑縣牛屯鎮張營村可姓蒙古族自元末明初入住中原,已有600多年的歷史,1985年正式恢復蒙古族身份。現如今張營村蒙古族在生產、消費、禮儀、節日等方面的風俗習慣已與周圍漢族基本一樣。
據家譜、碑文及地方志記載,滑縣可姓蒙古族與獲嘉縣可、馮、張三姓蒙古族系同源。獲嘉縣獅子營《蒙古家譜》記載:可、馮、張三姓蒙古族“祖籍乃關東遼陽城人也”,“乃元太祖之宗室也”。至明太祖取元天下建立明朝之時,“吾祖諱睿,不能東歸,遂投順馬后”。睿因在“明洪武時戰白溝河有功,世襲寧山衛百戶”[2]。睿傳兩世至用公,生子五人,“至弘治十四年,有兄弟五人,奉旨改中國姓”[3],兄弟五人依次改為可、王、馮、石、張五姓,其中王、石二姓俱失傳。睿的后世子孫現在分別散布在滑縣、獲嘉縣、輝縣一帶,其中馮姓分布在獲嘉城關鎮洛紂村、輝縣市峪河鎮穆家營村,張姓分布在獲嘉縣太山鄉陳孝營村,可姓分布在獲嘉縣黃堤鎮獅子營村、滑縣牛屯鎮張營村。
張營村位于滑縣牛屯鎮東南角,周邊鄰村全部是漢族居民。該村總人口1130人,其中可姓蒙古族村民285戶,815人,占全村人口的72%,其余是張姓和楊姓漢族居民。可姓蒙古族定居中原以來,主要是以務農為主,種田所得成為主要經濟來源,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張營村蒙古族改變了傳統的生計觀念:第一是增加勞務輸出。現在的青壯年大多外出務工,外出務工人員的比例已經占到總人口的三分之一,僅勞務輸出一項,全村每年可增加收入約690萬元;第二是改變傳統經濟模式。張營村結合該村實際,確立了“種養齊上、百業并舉、注重加工” 的發展策略。首先是調整農業種植結構,除了大力發展優質小麥的種植外,還種植其他經濟作物如大蔥、尖椒、山藥等來增加村民收入。其次是大力發展養殖業。結合每戶實際情況,建肉雞場、蛋雞場、養豬場等。該村群眾的生產、生活條件都得到了很大的提高。
喪葬習俗是指不同民族在其喪葬過程中經過長期的發展與演變而逐步形成的一種社會風俗習慣。喪葬習俗作為歷史性、民族性、地域性的行為模式,是社會風俗的重要組成部分,它蘊含著一個民族的倫理觀、價值觀、宗教信仰以及民族性格特點等方面的內容。生活在中原地區的滑縣蒙古族,由于離開了賴以生存的北方草原,其喪葬習俗也發生了根本性的變遷。
1.蒙古人盛行土葬,而且葬地對外保密。元代“蒙古人盛行土葬,但是在地面上不留墳冢”[4], 也不留其他標志,“韃靼風俗,人死,…… 皆歸于韃靼舊地,深葬平土,人皆莫知其處”[5]。
2.一個人即將死亡之時,幾乎每一個人都會離開他。“當任何人得了病而醫治不好時,他們就在他的帳幕前面樹立一枝矛,并以黑氈纏繞在矛上,從這時起,任何外人不敢進入其帳幕的界線以內。當臨死時的痛苦開始時,幾乎每一個人都離開了他,因為在他死亡時在場的人,直至新月出現為止,誰也不能進入任何首領或皇帝的斡耳朵。”[6]
3.有巫者的參與。蒙古人認為“人是有靈魂的”,因此他們在舉行葬禮時,須有“巫”者的參與。“凡宮車晏駕…… 前行,用蒙古巫媼一人。”[7]
4.用“燒飯”方式祭祀死者 。北方游牧民族通常用“燒飯”的方式祭祀死者,蒙古人也有同樣的傳統習俗,在祭禮死者時“將祭禮的食品燒掉”[8]。如《草木子》所言:“元朝人死,致祭曰燒飯,其大祭則燒馬”[9]。
5.有一定的隨葬品。蒙古人死后,死者的生活用品隨葬。一個普通人死后,入葬時,要埋入他的一頂帳幕及一匹母馬,預示著“在另一個世界里,他可以有一頂帳幕以供居住,有一匹母馬供他以馬奶,他有可能繁殖他的馬匹,并且有馬匹可供乘騎”[10]。官僚貴族的隨葬品有相對貴重的金銀器皿等,元世祖忽必烈的大臣玉昔帖木兒死后,“刳香木為棺,錮以金銀,被葬于怯土山之原”[11]。
中原地區喪禮基本上沿襲儒家以“孝”為核心的基本模式,當厚葬死者。滑縣張營村蒙古族的喪葬習俗,從明清以來一直按照中原地區漢族厚葬死者的習俗進行,多以舊禮實行土葬,用木棺。其喪葬儀式主要包括送終、叫魂等幾個主要環節。
1.送終:老人臨終時,子女等親屬須守護在老人身旁,直至老人離世,俗稱“送終”。給老人送終,是子女最后的孝心。
2.叫魂:老人斷氣后要先叫魂,活人以為逝者的靈魂還未走遠,及時反復地叫喊死者的名字,也許還能復活。
3.穿衣:老人過世后,要及時給死者穿上送老衣,否則尸體僵直,不易穿上。
4.入殮:穿衣之后,必須盡快入殮。“始死即殮于床,繼殮于棺”[12]。入殮時比較講究:第一稱鋪金蓋銀。在死者身下鋪兩層黃紙,紙上再鋪黃褥子,這叫鋪金。死者身上蓋黃被子,黃被子上再蓋兩層白紙,這叫蓋銀。死者身下還要放九炷香,九炷香要兩炷兩炷地成“八字”樣擺開,并隨著這九炷香擺上九個銅錢。第二為噙口錢。滑縣舊俗,于人臨終之際,“不楔齒,于屬纊時即含以錢,謂之噙口。富者用銀錢,貧者用銅錢,以紅線系之”[12]。現在的噙口錢改用今之硬幣。
5.報喪:《禮》曰:“脯醢,澧酒奠于尸東。”滑縣蒙古族舊俗 “始死即哭,焚燒金箔紙錢,謂之燒倒頭紙。”事畢,或寫報喪帖,或以口代帖訃告親友,謂之報喪。
6.開吊:滑縣蒙古族舊俗,葬期既定,遍送引狀告窆,“貧家只訃至親。至親畢至,視殮,而后蓋棺定口。否則為之留口。蓋棺后,帷堂受吊,男主人跪棺之左,女主人坐棺之右。賓至,陪哭,奠畢,出廬拜謝。如系至親入室吊問,則涕淚以對。大抵首七開門受紙錁及供饌,富家或延賓相,行朝奠祭禮,謂之開吊。”[12]
7.守靈:親人去世后,靈前就不能離人。出殯前一天晚上是守靈的重要階段,所有的孝子都要在棺材前守靈,從壓過最后一道紙到次日天亮,要在棺材前燒九道紙,上九炷香。
8.出殯:出殯是喪事活動的高潮,滑縣蒙古族舊俗,“于守喪末日午時前出殯。義杠就位,拆除靈棚,禮相念起靈歌,男女皆哭,義杠抬棺出室,孝男行哭于棺前,孝女行哭于棺后。至街停棺:先有長子摔老盆。于起靈時,孝子必以小瓦盆摔于棺前,謂之摔老盆。繼而棺槨定位。棺外“用布帷或紙帷,曰棺罩”[12]。另外出殯時,都有殉葬品,用紙扎作人物,輿馬之類來送葬。除有紙扎人物、輿馬外,還有開喪樓、陰宅、牛(女喪)、搖錢樹、金山、銀山、元寶桌、花圈等殉葬之物。出殯時,人拿紙扎引路于前。
9.入葬:“義杠抬靈柩至墳地頭,即快步跑至墓坑前(曰跑風水),將棺放入墓穴。爾后,孝子視棺定位,長媳于墓坑四角各抓土一把,以襟包回家中”[12]。繼之,孝子于墓坑四角各填土一锨,謂之破土,待禮相念下葬歌后,家人圍墓坑而哭,義杠急負土埋葬,紙扎焚于墓前。
10.守孝:滑縣蒙古族舊俗,“三日省墓,孝子復往祭,謂之復三。”爾后,七天一祭,直至七七。后至百日、一二三周年均至墓前祭奠,其中以三周年祭祀最為隆重。三周年過后,守孝生活真正結束,以后只有每年清明節、農歷七月十五、十月初一至墳前焚紙祭奠。
“文化變遷就是指或由于民族社會內部的發展,或由于不同民族之間的接觸,因而引起一個民族的文化的改變”[13]。促使民族文化變遷的原因是多方面的,而滑縣蒙古族喪葬習俗的變遷,正是在自然環境與社會環境改變的基礎上,人們的自我意識逐漸變化、調適的結果。
馬克思說過:“不同的公社在各自的自然環境中,找到不同的生產資料和不同的生活資料。因此,它們的生產方式、生活方式和產品,也就各不相同”[14]。自然環境的改變,對人們的心理走向與行為方式有著重要的影響。生活在中原的蒙古族,由原來的游牧文化模式轉變為以農耕為主導的生產生活方式,為了適應新的環境,他們對自己的思想和行為進行自我控制和調節,當這種改變由個體意識發展到群體意識時,就意味著文化發生了變遷。也就是說,當“這種方式被這一民族的有足夠數量的人們所接受,并成為它的特點以后,就可以認為文化已發生了變遷”[15]。
社會環境同自然環境一樣,對人們的自我意識和行為方式有著重要影響,也引導著社會禮儀風俗的走向。元朝建立后,比較注意吸收漢族文化,但蒙古喪葬習俗與漢族之間差異較大,加之統治時間較短,因此在喪葬習俗方面并沒有出現民族融合的趨勢。“在元代民族大雜居的現狀下,就喪葬方式而言,政府采取的是各依本俗的方針,但是,宮廷喪葬大體依照蒙古族傳統習俗。”[16]受朱元璋的影響,明政府特別重視喪葬禮儀,明朝是喪葬習俗發展變化的重要轉型時期。元朝滅亡以后,朱元璋為了確立自已的“正統”地位,擯棄蒙古族禮儀文化風俗,弘揚漢族傳統文化。“尤其是喪葬,就是以朱熹的《文公家禮》為依據。”[17]其次,朱元璋對元朝的喪葬禮儀進行更正。最后,為改變元朝末年喪俗中違禮違制現象,明太祖禮法兼用。“在明代以前,諸朝對喪葬習俗的調整大多采用頒發令、詔書、敕的形式來進行規范,而很少用律的形式加以規定。”[17]
明政府還以律的形式對喪俗進行規定,如《大明律例》中“喪葬”篇規定:“凡有喪之家必須依禮安葬,若惑于風水及托故停柩在家,經年暴露不葬者杖八十。其從尊長遺言將尸燒化及棄置水中者杖一百,卑幼并二等。若亡歿遠方,子孫不能歸葬者,聽從其便。”[18]其次,明初佛事道場盛行,僧侶直接參加喪葬活動,因而《大明律·禮律》增設了禁止佛事道場的條文:“其居喪之家修齋、設醮,……家長杖八十,僧道同罪還俗。”[18]“其初喪若出藤,俱不許扮戲唱詞,名為伴喪、修齋、設醮、鼓樂前導及設葷酐飲,違者喪主、親、賓、僧道人等,各治以罪。”[19]
明初特定的社會政治經濟環境,是當時喪葬習俗迅速改變的主要原因。明朝是漢民族作為統治階級的最后一個封建王朝,它在繼承漢民族傳統喪葬習俗的基礎上又有所發展。清朝統治者幾乎全盤照搬了明朝的喪葬禮儀。這種特定的社會環境和自然環境的改變,使滑縣蒙古族進一步加快了涵化過程,成為喪葬習俗變遷的外部原因。
在我國久遠的民族史上,漢民族大部分時期處于統治地位,眾多的人口和相對發達的經濟文化,對那些散居在內地的少數民族構成一種強大的心理優勢,使得這些少數民族族群意識以及民族認同心理的淡薄。因此其本民族自我意識處于弱化的態勢,在漢文化的強大攻勢下,人們原本的自我意識很容易被擊破,進而發生改變。人們自我意識的改變成為文化變遷的內源驅動力。河南省蒙古族涵化的過程就是對漢文化不斷調適的過程,具體表現為喪葬、婚姻、家庭、服飾等風俗習慣的涵化以及對漢文化的基本認同和接受等心理的涵化。正是由于文化的涵化,河南省蒙古族的傳統文化包括喪葬習俗被徹底丟棄,從而具有了漢文化的屬性。
文化變遷是一個非常復雜的問題,影響文化變遷的因素也是多方面的。因此,社會文化變遷是文化內容與社會諸多參數和因素綜合作用的過程和結果。隨著社會的發展,民族之間的交往日益頻繁和深化,各民族的整合認同意識也隨之加強,逐步形成了一個多民族共居一處、融為一體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