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一個的村莊,散落在海濱;一縷縷炊煙,被海風吹拂; 塊塊的灘涂,滋養著萬物。膠濟鐵路上的蒸汽火車頭,嗚叫著駛過四方站,往更遠處行進。那機車噴出蒸汽和白煙,像繚繞的云團,升騰,隨著呼嘯的火車一起流浪。
四方,一個豪邁而又響亮的詞語,猶如百年大樹扎根青島大地,這個地名,和滄口、李村、城陽、即墨等地名一樣,蘊含青島的文脈,共同組成青島的歷史根基。
展卷閱讀王開生兄的《四方往事》,思緒被海風吹得很遠。作為出生于上世紀六十年代的老四方人,他的念想,他的記憶,如同老村莊的水井,接通大地的泉水,甘甜,清冽,滋潤讀者的心口。開生兄的文筆,平淡而近自然。平白如話,卻韻味無窮,讀遍,令人遐思,讓人回味。
私人的記憶,如同 幅徐徐打開的畫卷,市井百態呈現,帶著原汁原味的社會風情,濃郁的生活氣息。他的記憶帶著那個時代特有的聲音、氣味和色彩。我想,這些記憶,都是濃得化不開的鄉愁,是對土地的眷戀,對家園的熱愛,對往昔日子的溫情,對城市變遷的感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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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人民路電廠宿舍臨街有個商店。我最好奇它的結賬方式……哪個柜臺需要結賬,連錢票帶單據用夾子夾好,從鋼絲上快速推滑到收款臺,核對找零后再推滑向柜臺?!边@記憶中“刷刷刷的傳輸的聲音”,很迷人。同時代的人讀到這里,湮滅的記憶瞬間復活, 幀歲月的底片,在腦海中顯影。人,生活,歲月的交響浮現,在書中與往事相遇,中山路上的環球商店,或者臺東的老利群,這樣久違的熟悉的場景,“刷”地擊中讀者的心靈,如同浪潮一樣,席卷著諸多復雜的生活況味,沉浸在往事之中。
“八十年代初,杭州路崗樓子身后有家餃子鋪……三鮮餃子湯鮮餡美。咬下去,一腔的餡汁在口里化開,滿嘴留香。餃子雖邊包邊下,也不趕趟。我常常去買。有時嫌等號時間長,干脆從家里取了蓋墊,買生餃子拿回家煮?!奔t塵往事,離不開人間煙火,老村莊四合院里煙熏火燎的日子,在回憶中也變得有滋有味,有聲有色。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俗,確實是大實話。如果往事里沒有食物的味道,往事依然蒼老。物質匱乏年代,貫穿童年之中的美食,無非是青島鈣奶餅干蘸白開水,在帳篷喜宴上吃五香熏鲅魚、品拔絲蘋果,在老四方的飲食店里打打牙祭。但更多的時候,在合作社里看著各種糕點糖果,“滑溜眼珠子”。
60后們因為特定的時代,喜歡看電影,尤其是《反特電影》。作家格非說: “沒有什么比電影更適合成為通往記憶之路的通道了。它是我們全部童年生活的核心和樞紐。只要打開它的閥門,那個湮滅的年代的所有氣息就會撲面而來?!遍_生兄的記憶,提到了那個年代的電影和電影院。他在《反特電影》一文中回憶:
周四的下午是兩節勞動課,我逃課跑到井岡山電影院,買票看了《暗礁》。當片中出現棧橋、魯迅公園、八大關和青島街道等外景時,觀眾興奮地議論著。電影中有一組鏡頭,是特務在東鎮大光明電影院門口的布告欄中,用留言條接頭。看完后,我決定去大光明電影院再看一場……當銀幕上再度出現“大光明電影院”的長鏡頭時,現場觀眾頓時“炸了鍋”一坐在大光明看大光明,全場樂翻了天。散場后,觀眾還紛紛跑到布告欄前,試圖找找有無特務的留言條。
這是非常具有時代特色的一幕,足以進入城市文化史,個體心靈史。正是由于聲音、氣味和色彩,這些生動飽滿的細節,構筑了一代人精神的殿堂。
整體上來看,這部《四方往事》因為記憶的緣故,有一種現實與歷史對話的張力,匱乏與滿足,缺憾與圓滿,平淡與豐富,不斷轉換,在敘述之中不乏審視,在省察之中不斷鉤沉,構成了文本的張力。娓娓道來的講述,有著勾人心魄的魅力。記憶不會篡改往事,但記憶可能為四方老街披上一層柔和而光輝的光,如同落日的余暉灑在膠州灣,照耀著湖島村的老四合院。
開生兄的個人記憶之中,有時摻雜著宏大的歷史聲部。“我的母校大寨三小原來的校門朝西,門前的二十米處原來有一家火燒店,黃泥巴外殼的爐子,抹上油和鹽的面團,貼在爐膛內??臼鞎r的麥香夾雜著芝麻香,十分誘人。剛出爐的火燒,燙手,趁熱空口吃,尤其香。”這樣的記憶,這樣的細節,讀來安穩,踏實。然而,開生兄的筆鋒一轉:“1976年9月毛主席逝世的訃告廣播那天,我上學正好經過火燒店門口,愣在了那里。待走進學校,哭聲已是鋪天蓋地。”重大歷史事件,進入私人的記憶,進入民間敘事,帶著時代的溫度,心跳和細節。
四方機車廠的機車在轟鳴,海云庵廟會上的糖球紅;四方紡織廠的金梭和銀梭在穿梭,溫州路長途站開出的長途汽車在記憶的立交橋穿行……書中留存的是一代人的記憶,也是老四方的記憶,老四方的符號。
青燈有味憶兒時,那一代人的自由、野性的生長,今天的孩子們亦是一種有益的啟示。趕小海兒,拉沿兒,打游擊,鉆山洞,偷劃漁船,逃課看電影,上樹摘果實……野趣童年,“心靈是自由而放縱的”,野性生長,天性得到盡情釋放。如今的孩子們,彈琴,畫畫,跳舞,不停地補課,物質雖然豐富了,但七彩童年變得更為單調。我想起了哲學家羅素的一句話:“富有才華的個人發展,需要有一個對他們來說幾乎沒有任何強求一致的壓力的童年時代?!遍_生兄如今從事酒店工作,又是一名書法家,我想,他的成就與童年無拘無束的成長有關。
四方的往事已經定格在書中。四方火車站的列車與時俱進,從綠皮火車到高鐵動車。海邊潮漲潮落,城市飛速發展。每個人的故鄉都發生了巨大的變革,開生兄的老家湖島子村在城市化的進程中消逝了,但四方的老街老巷留存在他鮮活記憶之中,并傳承下來,這就是書寫的力量。世事滄桑,2012年12月,四方區作為青島市的一個行政區消逝了,與原市北區組成新的市北區。
一代一代人的記憶,延續城市的歷史文化。滄海桑.田,鄉愁永遠。留住記憶,留住鄉愁,就是留住根本,留住對故鄉家園的美好眷戀。作家郭文斌先生說:“記住鄉愁,就是記住春天?!睍r代的列車途經四方,又開往四方,帶上記憶,帶上浩蕩春風,帶上膠州灣干百年來不變的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