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_宗鳴安
秦商入川記
自17世紀開始,川陜商路間涌現“下川”“陜幫”兩個主題,其中以涇陽、三原商人群體為中心。清代雍乾以來淮揚鹽業漸衰,蜀中鹽業漸盛,涇三原的秦商紛紛“棄淮入川”,先是主要經營鹽業,繼而兼及川絲、夏布、藥材、當鋪、鐵砂等多個品類。嘉道之后,秦商遍布全川,像通往康定一帶的“茶馬古道”那樣的主體商路,已經悠悠穩固了。

所謂“涇三原”,這是陜西人對涇陽、三原二縣以及周邊地區的泛稱。涇陽、三原二縣地界相連,是關中平原上土地最富饒、自然條件最好的區域之一。同時,這一帶的人們無論從事農業、商業或者其他行業,多多少少都能表現其儒雅的一面。
在關于秦商的文獻資料中,只有涇三原地區的商人有一套完整的教育學徒從事入川商貿的理論與方法,甚至從他們規定的入川線路、里程站點、住宿起止時間上都能看出,涇三原一帶的秦商不是一擁而上或四處漫跑的生意人。他們的目的一樣也是要發財致富,但他們的眼光不是抓現錢的自我享受,而是考慮如何使自己的事業綿延長久,用長久的富足來改變家族,改變個人的命運與人生,并改變地區內的社會風尚。可以這樣說,舊時秦商入川經商,不僅學徒、師長要經歷艱辛的旅程、勞苦的工作,獲得人格上的洗禮、財富上的積蓄。同時,也為鄉梓鄰里做出榜樣,使得一種文化有了傳承、發揚的載體與力量。
明清以來,陜西城鄉的民間教育主要是通過社學、義學和私塾來完成的。社學是地方官辦,而義學與私塾則完全是私人捐款興助的。義學的入學者多為寒門子弟,他們甚至可以享受伙食補助。到了清同治年間的動亂之后,地方教育大受損害。但在這極度困難的時期,涇陽全縣仍有社學、義學、私塾十多處。在社學講學時,因眾徒多有從事商貿的志向,為了讓這些學生日后入川學習貿易時能恪守規矩,謹慎為人,先生根據當地前輩從商的經驗、規矩,會有一本《入川生理備要》讓生徒們學習。

川陜道上常能見到精美石砌牌坊,當地人對此也極為崇敬
在這樣的文化氛圍里,在這樣的地域特點中,涇三原一帶的商人從小就受到了中國傳統文化的熏陶。那些最基層的生徒,至少也是在私塾里念過幾年書的,《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幼學瓊林》等啟蒙讀本至少也是讀過幾遍的。這也許是涇三原一帶對從事商貿的人的基本要求,同時也是所有秦商入道的基本規定。只有這樣,日后無論是做了掌柜還是做了大伙計,儒家的思想、秦人的觀念必定會滲進他們的精神深處,在日常生活與經商中會時時表現出來。
從明末至清代再至民國這五百多年的歷史之中,儒雅的秦商與精明的晉商,及敢于開拓的徽商并稱于世不是沒有原因的,因為他們都形成了自己的理論體系、教育方法和經商習慣。
秦商真正走出陜西,進行大規模商業貿易活動,時間應該在明末清初。
舊時,要想學習生意貿易,進入秦商的行列,不是件容易事。首先,要由學徒的父兄長輩懇請在商號內的朋友介紹,沒有介紹人,沒有保人,商號是不會隨意收納學徒的。特別是涇三原一帶的商號收徒,不是本地人家的子弟一般是不收的,要知根知底才行。再經過一系列手續,諸如“薦師”(找師傅)、“領東”(拜見東家)、“拜祖”(拜祖師爺)、“領券”(簽訂學徒合約),履行完畢,小秦商們就要擇日登程入川了。
秦商入川是有自己特定路線的。這條路線經過數百年的測量與安排,無論是吃飯還是歇息都非常合理與科學。如從涇陽出發,走禮泉、扶風、岐山到達寶雞,然后從寶雞翻越秦嶺經留壩、勉縣、廣元入川。自關中平原到川西雅安山區,全部行程接近三千里,如果到西康則更遠。要完成這些路程,順利了需三十天,稍有變故,拖上十天半個月也是極平常的事。
蜀道之難,路上的規矩就多了,老先生會不斷囑托那些初次入川學徒們,也算是訂立規矩。行走在入川的道路上,既是經商的入門課,也是人生的修煉課。


北棧道又稱連云棧,是關中通往陜南、四川相對較易行走的翻越秦嶺之道,舊時秦商多走此路
這條路線延續了數百年,可稱為秦商入川經商的“秦商之路”,它不僅為涇三原地區帶來了財富,同時也把沿線不少地區的經濟帶動了起來,更重要的是,儒雅的秦商把陜西特有的文化素養傳播到外地。
老先生會告誡學徒們說,新人入川學習生理,必須要了解川南、川北生理各不相同。川北以及西康地區的生意規矩整端,業務主要以糧食及土產為主,生意場沒有消息、報告之類可提前把握的信息,趕場入市有放出來的糧食就馬上收購,全憑具體辦事人自己做主。學徒是不準離伙回鄉的,若家中確有重要事務,也必須遵守返回期限。不過,川北的規定比起川南商號的細密曲折就差得很遠。
新到商號來的學徒必須嚴格遵守作息時間,二更前睡覺,五更前起床。打掃衛生、尊師重教,養成良好習慣,是他們的首要任務。新入川者,蒙師長抬愛,會由總號下發到分號任職,比如長沙、漢口等處口岸。這些口岸是南通北達、商賈云集之地,特別講究服飾外貌,與雅安、成都相比,應酬結交要奢侈得多。如果去上海、湘潭一帶運送白蠟、山貨,更為奢華。那些才出道的學徒并不會忘本,做到賬務清楚、往來結算涇渭分明。
秦商在川設立的商號一般由大掌柜負責,大掌柜要統領全局,想方設法發展業務,以求商號事業的持續發展。還要時常與各商業口岸通信,及時把握商業信息,以利于安排購進、賣出的貨物。川南、川北等各處口岸,經過清同治年間的動蕩與戰亂,人心也有些變化。生意人遭到坑害之事時有發生,所以秦商在買賣貨物交接銀錢時十分謹慎。
涇三原的秦商入川,在雅安地區設立口岸,并立足市場,人稱“雅幫”。其主營業務以經營布匹生意為主,稱為“布卷本莊”。起初辦貨之時,常常要用背簍背上銀子乘船去廣漢等地采買,并未設專門的分號,只是委派可靠干練的伙計來回跑貨。

川陜道上轎夫、腳夫多為四川籍人,一因其善于行走山路,一因其吃苦耐勞少有怨言
當時買賣布匹的集散地在一個叫“黑牛渡”的地方,這里是川省東西南各路貨物的集散地,采辦川貨極為便利。當時市場資源充足,一入集市就可以把貨備齊,然后裝船運回雅安總號交差,無須在黑牛渡長時間逗留。掌柜發覺,這些布匹運發到各地不但賺錢而且供不應求,就決定在黑牛渡對面的沙鎮設立分號口岸方便辦貨。這些一來,黑牛渡的貨源都涌到了沙鎮,而沙鎮就成了新的花布經營集散地。沙鎮辦貨可以不用船運而走陸路,避免了運輸途中的危險,得利也就更多。秦商“雅幫”各商號生意由此而興隆。布匹是本莊事業的基礎,秦商未曾放棄。其他一些買賣追逐利益,朝更夕改,變化難料,而布匹是生活的基本物質,市場穩定,是商號發展的保證。
在立足本業這一點,秦商與徽商有相同之處。徽商因自然條件多從事筆墨紙張與綢緞布皮業,這些乃消耗品,也是當時生活必需品,不愁銷路,因此徽商從未放棄其主業特點。而且清代兩湖總督張之洞在南方提倡文史之學,江南人文薈萃,刻書業、文具業得到空前的發展,出現了不少名牌產品,如胡開文、曹素功的墨,汪六吉的紙等。在重視主業和重視文化方面,秦商與徽商不分軒輊,但在創造名牌產品方面,由于自然條件或人們文化觀念的局限,秦商在許多地方無法與徽商抗衡。
秦商入川大發其財的人很多,他們喜用現銀,掙了錢換成銀圓銀錠之類用騾馬運回家鄉,涇三原一帶,盡是見到考究的房舍,或雕梁畫棟,或石刻磚雕,無不展現主人的品位與自得。有些建筑風格并非北方所固有,時時透露出巴蜀的靈巧與江南的俊秀。秦、晉、徽商的共同點全在于世俗的光宗耀祖觀念與傳統文化追求的匯集。
秦商把錢賺下了,有些人的脾氣也就大了,事事都要講究排場。成都城內的陜西會館是明清以來成都最大的外省會館,再加上其他大大小小的商號店堂,這些秦商們每年接待各地來的戲班演出恐怕不下數百場。

舊時大車可以直接進到車馬客棧的院子。馬匹先卸下,涮洗飲遛全川陜道上多此景,腳夫俱是巴蜀人。由店家負責。隨行人員則自由自在地睡在大炕上,如有掌柜的同行,那單間住房是少不了的。此圖為清末日本畫家福田眉仙所繪
明清以來,影響陜西人心性的思想流派是“關學”,在這種宋明理學的思想主導之下,秦商的生財之道,得益于仁義之心和天理之道,懂得了生理,不僅懂得了商業運行的規律,更懂得了人在商業貿易中生存的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