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全有
【文化縱橫·文化書評】
民俗學旨歸的語言與民俗關系研究的使命與擔當
——曲彥斌先生主編的《語言民俗學》讀后
于全有
近年來,語言與民俗關系的研究,已經成為語言學界與民俗學界相關學者所普遍關注的熱點問題之一。本領域研究的開拓者、知名學者曲彥斌先生新近主編的《語言民俗學》(大象出版社,2015)一書,是繼其早年出版的語言與民俗關系研究的拓荒之作——《民俗語言學》(曲彥斌著,遼寧教育出版社,1989年第1版,2004年增訂版)一書后,又一部以民俗學為旨歸的語言與民俗關系研究的力作。該書的問世,不僅標志著以民俗學為旨歸的語言民俗學之學科的創立,而且也開啟了語言民俗學理論系統構建的先聲,在語言與民俗關系的研究史上,無疑具有十分積極的啟迪意義。
語言與民俗的關系,本是一種雙向互動的關系。語言與民俗關系的研究,既可以做從語言的視角去看民俗的研究,也可以做從民俗的視角去看語言的研究,還可以做從語言與民俗二者的雙向互動視角去看語言與民俗關系的綜合研究。從可能呈現出的學科名稱的狀態上看,語言與民俗關系的研究,大致上可以梳理出下述這樣“雙向四式”的樣態來:
所謂的“雙向”,有狹義與廣義之別。狹義的雙向指的是:一種向度是從民俗的視角去看語言的“民俗語言學”之向度(落腳點在語言學上,屬于語言學的分支學科),一種向度是從語言的視角去看民俗的“語言民俗學”之向度(落腳點在民俗學上,屬于民俗學的分支學科)。如果借用層次分析法去分析學科名稱的內在的關系,這兩種狹義的雙向研究之學科名稱的內在關系,可以清楚地顯示為:

廣義的雙向指的是,從語言與民俗二者的雙向互動視角去看語言與民俗關系的研究,既包括從民俗的視角去看語言的“民俗語言學”之向度,也包括從語言的視角去看民俗的“語言民俗學”之向度,還包括前兩種單一向度的研究在邏輯上不方便包容進去的二者雙向互動狀況或相互狀況的研究。這種廣義的雙向研究的稱名,理論上,既可以稱之為“民俗語言學”,也可以稱之為“語言民俗學”(落腳點在“民俗語言”或“語言民俗”交叉現象上,不單屬于兩端學科中的某一學科,是相對獨立于語言學、民俗學之外的一種既與語言學有關、也與民俗學有關的交叉學科)。如果借用層次分析法對這種廣義的雙向研究之學科名稱去做分析,其內在關系可以清楚地顯示為:

所謂的“四式”,指的是由上述的狹義雙向研究所形成的以語言學為旨歸的“民俗語言學”、以民俗學為旨歸的“語言民俗學”,以及由上述的廣義雙向研究所形成的以語言與民俗的雙向交互關系研究為旨歸的“民俗語言學”(以“民俗語言”作為研究對象之學)或“語言民俗學”(以“語言民俗”作為研究對象之學)這四種形式。
縱觀學術界以往的交叉學科的構建模式,早期(特別是20世紀80年代前后)往往是以各依其中的某一學科為旨歸,去做狹義的單一向度的學科構建性質的相對較多。個中原因,既可能與在交叉學科形成前期,構建者此前往往都是從事交叉學科中的某一學科或以其中的某一學科為主體的知識背景有關,也可能與早期人們在對交叉學科的認識上,沒有交叉現象也是一種中介性質的結構體意識、沒有由交叉現象而來的中介結構體也完全可以以之為研究對象去做研究的意識,以及根深蒂固的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思維方式有關。后來,隨著人們對交叉學科所研究的對象認識的不斷深入,特別是對大量存在的中介現象認識的不斷深入,以及人們對相關交叉學科知識內容掌握的不斷深入,不少人已經意識到,對于具有雙向交互關系的交叉學科研究來說,傳統的那種狹義的單一向度的交叉學科研究模式,盡管自有其優長的一面,卻也存在著不便于整體上充分展現作為交叉學科所蘊涵的那種雙向交互關系的一面。這樣,學術界漸漸地又開始出現了以廣義的雙向交互關系為研究對象的交叉學科構建。應該說,作為一種學術研究來說,對交叉學科不管是對其做狹義的單一向度的研究與學科構建也好,還是對其做廣義的雙向交互關系的研究與構建也好,其本身各有各的優長,不同時期、不同學術背景的研究者,完全可以依據自己的自身情況及學術優長,去做出各自相應的不同的取舍與選擇。
從這個意義上說,對于語言與民俗這種具有雙向交互關系的交叉學科的研究,不管是做單一向度的民俗語言學或語言民俗學研究,還是做雙向交互向度的民俗語言學或語言民俗學研究,其本身,從理性上說,本都是語言與民俗關系研究中的一種方式、一種樣態,也是研究者對所研究問題的向度與緯度的一種理解、一種選擇、一種追求。自然,對曲彥斌先生基于老一代民俗學家的學術期待而來的、以民俗學為旨歸的語言民俗學的學科構建而言,我們在學術的邏輯理性上,也宜做如是觀。
任何一個學科的創立與建構,必須要立足于一定的學理之上。這無論對于將語言與民俗關系做雙向交互式的民俗語言學或語言民俗學的研究范式也好,還是對于將語言與民俗的關系做單一向度的民俗語言學或語言民俗學的研究范式也好,均莫不如此。
作為浸淫于語言與民俗關系研究多年、并已有有關雙向交互式研究的拓荒之作——《民俗語言學》問世的一位本領域研究的開拓者,曲彥斌先生在這部以民俗學為旨歸的《語言民俗學》著作中,在內容與方法的選擇上,適當地避開了因對研究視角與研究對象的理解與選擇上的差異而來的民俗語言學與語言民俗學可能出現的糾葛,而直接“選擇一部分兩者交叉和大面積重合的問題與文本”,試圖采用中國民俗學一代宗師鐘敬文先生所期待的那種將“語言民俗學作為民俗學的一個分支學科”,“把語言現象作為民俗文化的一部分來研究”,來初步構建起一個語言民俗學的框架。這樣,我們就不難理解為什么作者在這部書中采用了這樣一個學科構建框架、涉及了這樣一些內容:第一章為“導論:語言民俗學原理”,主要闡釋的是語言與民俗等語言民俗學的基礎概念、語言與民俗調查研究中的語言民俗學之學術淵源、語言與民俗相互關聯之涵化運動及結果、民俗語言學與語言民俗學的關系,以及社會語言生活的雅與俗、語言民俗學是什么等問題;第二章為“民俗語匯:語言民俗學的重要文本”,主要闡發的是發端于20世紀初日本民俗學的民俗語匯研究及其學術背景、語言民俗學與民俗語言學視野的民俗語匯研究、中國學術史上的民俗語匯研究、中國民俗語匯研究的現狀與前瞻,以及民俗語匯研究與辨風正俗等問題;第三章為“社會生活中的言語習俗說略”,主要闡述姓名等人生禮俗與語言民俗、親屬稱謂語俗與親屬關系、綽號等社會稱謂語俗與社會關系,以及禁忌與口彩、網絡語言民俗、民間流行習語與社會時尚等問題;第四章為“語言民俗與社會記憶:民俗語言化石與民俗語源”,主要研究社會文化史上的民俗語言“化石”、民俗語源解讀、民俗語言與詞源學例析、俚詞俗語的民俗語言等問題;第五章為“民間隱語行話:別有洞天的語言民俗”,主要研究市井隱語行話、隱語行話與現實社會生活等問題;第六章為“市井語言習俗例說”,主要闡釋了俗語雅趣、新俗語及俗語詞典、吉祥號與數字崇拜、市井傳統商業招徠市聲、飲食業中的傳統招徠響器、數文化中的市語、曲藝小品與市井民間流行習語等問題;第七章為“方言與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及保護”,主要涉及方言土語與俗文化圈、方言的韻味與麻煩、方言民俗的地域特點探析,以及方言土語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承載工具等問題;第八章為“歷代民俗語言珍稀典籍專書民俗語匯研究例選”,主要涉及《通俗文》《諺源》《目前集》《(增訂)雅俗稽言》《秕言》《明清民歌時調集》《言鯖》《談征》《通俗編》《釋諺》等著述中的民俗語匯問題。作者力圖以上述內容、框架與視角,來搭建起以民俗學為旨歸的語言民俗學。與曲彥斌先生已有的《民俗語言學》等相關著作相比,我們不難可以看到,作者的這部《語言民俗學》與其已有的《民俗語言學》在視角、框架、主要內容及宗旨上的差異,以及存在于二者之中的一些因內容涵化交融關系而來的難以割斷的關聯關系。本書中的不少內容的研究,其實都一再在相對單一的民俗學旨歸與追求中,內蘊了不少雙向度的內涵與解說。研究方法上,本書也是多種方法綜合運用,文獻法、田野調查法、歸納法、演繹法等在本書中的使用隨處可見。盡管本書在語言民俗學的構建中,在所觸及的內容上、方法上及所做的相關闡釋上,還可能存在著一些不盡如人意之處(如一些章節的分類還可以再進一步的厘清、個別闡述還可以再斟酌等),但作為一個新的分支學科的草創與試水性的著作,作者能夠在目前現有的研究條件下,較快地搭建起這樣一個學科構建的基本框架,其學術開拓的勇氣與擔當,應該說,已經是很難能可貴了。
依照目前交叉學科構建模式多已走向以交叉結構體為研究對象去進行綜合式的雙向交互研究的走勢與趨向,對于在語言與民俗關系的研究上早已有過《民俗語言學》這種雙向交互式學科創建成果的曲彥斌先生而言,按說似乎應該是已無太大必要再去構建一個讓他自己也“一時頗感為難”的單一向度的、以民俗學為旨歸的語言民俗學這樣一個分支學科。而曲彥斌先生之所以要在已有研究的基礎上,組織力量,再做以民俗學為旨歸的語言民俗學學科構建,主要是源于當年以中國民俗學之父鐘敬文先生為代表的老一輩民俗學家對語言與民俗的關系研究的民俗學視角的期待,以及自己作為一名從事民俗學研究工作的老兵的那份不曾淡去的責任感與使命感的自覺意識及擔當、開拓的學術勇氣。曲先生的這種在語言與民俗關系的研究上數十年如一日、理性自覺、銳意進取的精神,正應了時下流行的那句老話——“不忘初心,方得始終”。其在已有的民俗語言學研究的基礎上,對語言民俗學的創建與開拓,也應了時下流行的另一句老話——“生活不止眼前的茍且,還有詩和遠方的田野”。
《語言民俗學》的意義與價值,不僅僅在于構建了一個民俗學新的分支學科的學術框架,實現了老一輩民俗學家的學術期待,盡到了一名真正的民俗學工作者所應盡的學術責任、學術使命與學術擔當?!墩Z言民俗學》的一個更為重要的意義與價值是,它為今后的相關交叉學科的研究,提供了一個除了既可以對交叉學科做相對獨立的雙向交互式綜合研究、也可以對交叉學科做以其中某一學科為旨歸的單向度研究之外,對交叉學科的單一向度的研究也可以適當地融入雙向度的內涵與闡發來進行研究的范例與路徑。交叉學科的發展,由單一向度的研究走向雙向交互向度的研究,再進一步走向雙向交互研究中有單一向度的闡釋、單一向度的研究中也有小雙向綜合的融入,這或許是交叉學科之所以成為交叉學科的本質所帶來的應有之義,一定程度上也顯示了交叉學科研究發展的一種趨向與走勢。《語言民俗學》的問世,順應并昭示了交叉學科研究發展的這一走勢,行將引領語言與民俗關系的研究走向一片新的天地,走向未來發展的詩和遠方。
(作者系沈陽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主要從事社會語言學、語言哲學等研究。)
周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