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父之名

藍紫

空心人

把一個人的一生塞入時間的長河

會泛起一陣漣漪或浪花嗎

當(dāng)弦月從頭頂升起，枝葉間的路燈

仿若故園飄來的磷火，夜色連接一切

包括人間與天堂。我站在黑暗中

被黑暗摟緊，這已是沒有你的世界

我一部分的生命，也隨你而逝

不完整的，還有這表面喧囂的塵世

它容納歡歌、笑語，與行走的足跡

也隱藏傷痛，與心中的悲泣

起 點

現(xiàn)在重新學(xué)習(xí)面對這個世界

把路過窗前的鳥兒，也看作你的影子

你看，兒時捉過的昆蟲早已把翅膀張開

天地太大，走著走著

你就走到了世界的另一邊

遠山如黛，仿若你的青布衣衫

在我的視線中越來越遠

整整兩個月過去了

我終于不再陷入長久的想念與回憶

那一扇看不見的門，遲早會打開

此后，我將撫摸著連綿的山水遠行

山水綿延，也是遼闊的墓園

安息地

這一片白云擦拭過的土地

起伏的林木仿佛綠色海灘

清風(fēng)可以平息肋間的潮汐

在這里生活的祖輩，他們夜晚說出的話語

就是一場水霧，一地掉在草葉上的露珠

我打小從這片土地經(jīng)過，卻未曾聽懂

直至今年五月，送父親上山時

才恍然明白這林間的密語

生死從未有過邊界，逝去的人

他們的影子可以端坐在樹巔上

看我們穿行的肉身，看我們在人間的命運

不過是山腳下水池中泛起的一圈漣漪

消散之后便歸于永恒的寂靜

依 舊

依舊喧鬧、擁擠，氣溫燥熱

似乎云朵也分泌汗液，城市像患上虛癥

樓宇之上，是大地伸向天空的手指

霓虹仿佛半遮的褻衣

人們行色匆匆，走進各種饗宴

大街上人群依舊洶涌，他們不知道

也不會在意，世界上又少了一個人

被疾病奪走的生命已走入土地

而我依舊沒有學(xué)會離別

日與月依舊每天升起

照耀這用舊又日日常新的塵世

我把你的照片掛在新房子的墻壁上

每天都看一看你

仿佛你未曾離開

仿佛樓下路口的人流中

你依舊還站在那里，是等我回家的

身上掛滿風(fēng)霜的老父親

這世間的愛與死我都還很陌生*

從一場火焰中出來，那是你的起點

最艱難的時光已經(jīng)度過

我夢見了你的笑容

穿越黑暗給我遞來溫暖

你仍然是我每天都要想起的人

懷念讓我避免被離別分裂

微風(fēng)擺動柳條

延續(xù)你已停止的呼吸

你耕作過的田野真美

你背后的那一片油菜花真美

這樣的圖景讓我感覺親切

而這世間的愛與死我都還很陌生

*引自王家新語“有一種愛與死我們都還很陌生”

以父之名

以父之名，我們再一次回到這里

香燭飄搖不散的青煙

念叨的話語重新翻刻歷史

你從燭火中降臨

身體再無隱痛，也無需與時光對弈

而對于活著的我們

命運從未有過表情

卻給人不一樣的苦痛

那么多生命被疾病帶走

時代的病癥卻從未好過

以父之名，時光再次停駐

木魚自天邊敲響

天空藍得讓人疼痛

你涉過的小溪已成為銀河

腳印成為線裝的旅程

你的今生濃縮成靈牌上的姓名

你留下的美德不朽，隱在云層

我望向你，看見

逝者的世界里也有不死的尊嚴

而這個世界有人活著，良知早已落葬

以父之名，我們彎腰、跪拜

從今生向著來世的方向

淚水不再度量落日

族譜上布滿星辰

世襲的姓氏將在萬頃良田上重建一個家園

祭奠的儀式結(jié)束

你已經(jīng)走向更長的來生

而我依舊摸不到命運的扶手

依舊怯懦、孤獨，在故鄉(xiāng)的田埂

在大地縱橫的阡陌上，慢慢走成一個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