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娟(安吉縣高級中學,浙江安吉 313300)
小說《清兵衛與葫蘆》的主題,通常被解讀為教育方式的失敗,即學校教育和家庭教育不能發現學生的興趣和天賦,反而以粗暴的方式扼殺學生的天賦。
誠然,這樣的解讀是正確的,但小說發人深省的地方恐怕不止于此。假如我們能從“文化與生命個體”的視角出發,或許還會有新的發現。小說揭示了一個被大多數人忽略了的現象:文化有可能成為扼殺生命個體創造力的黑暗力量。
小說自始至終反復出現一個意象:“馬琴的葫蘆”。這個意向在小說中雖然一直沒有正面登場,只是在人們的談論中被反復提及,但它始終以一種強大的力量控制著故事情節的走向和人物命運的發展。
那么,“馬琴的葫蘆”具有怎樣的象征意義呢?它象征了一種強大的文化力量,這種力量像一個巨大的磁場,它將決定所有人的身份、言行、思想以及命運走向。
首先,它決定了教員的思想和話語方式。
這位外來的教員,對于本地人愛好葫蘆的風氣心里本來就不舒服。他是喜歡武士道的,每次名伶云右衛門來的時候,演四天戲,他倒要去聽三天。學生在操場里唱戲,他也不怎么生氣,可是對于清兵衛的葫蘆,卻氣得連聲音都抖起來,甚至說:“這種小孩子將來不會有出息的。”于是這個清兵衛的葫蘆,終于被當場沒收,清兵衛連哭也沒有哭一聲。
根植于內心的文化,使教員自覺地認為“世界應該是這樣的而不應該是那樣的”“學生應該學習這個而不是那個”。對于不符合文化的規則和定義的,他一律排斥,“心里不舒服”,“當場沒收”,教員是文化觀念自覺的信奉者和維護者,他對既成的文化沒有審視和省察的意識和能力,只有服從。同時,因為他是文化的衛道者,所以他就自然地擁有了強大的自信力和統治力。他被文化馴化,同時也拿文化去馴化別人。他對周圍人群的控制力,不僅僅源于他教員的身份,更主要源于文化賦予他的公信力。這種公信力對周圍人產生的壓力是壓倒性的。因此,它其實是一種公權力,是公權力就必然有了統治力。這一點,小說中有了形象的展示:
“這種事情,家里應該干涉……”教員對清兵衛的母親這樣說,母親嚇得只是戰戰兢兢地不敢出聲,清兵衛對于這位教員的頑固,嚇得什么似的,哆嗦著嘴唇,在屋角里縮成一團。
教員簡簡單單的一次家訪,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語,卻對清兵衛以及母親產生了如此巨大的心理壓力。這種力量來自哪里?文化!
其次,這種文化磁場也決定了父親的思想和話語方式。
●“那種葫蘆我可不喜歡,不過大一點就是了。”清兵衛插嘴說,聽了這話,父親就圓睜著眼呵斥:“什么話,你懂得什么,也來多嘴!”清兵衛沉默了。
●不多一會兒,清兵衛的父親做工回來了,聽了這話,立刻抓住正在身邊的清兵衛,使勁揍了一頓。清兵衛又被罵作“沒出息的孩子”!他的父親還說:“像你這種家伙,趕快給我滾蛋吧。”清兵衛的父親忽然注意到柱子上的葫蘆,就拿起錘子來一個一個地砸碎;清兵衛只是臉色發青,不敢作聲。
與教員相比,父親根本就是一個與“文化”不沾邊的人,至少從身份、職業、學力等有形的方面看是這樣。但他身上所呈現出來的文化的力量同樣強大。父親或許未必真正懂得“馬琴的葫蘆”的審美價值和文化含義,但他依然真誠而堅定地維護它的尊嚴,他是一個盲從的衛道者。他不容許兒子對它有一丁點兒的懷疑,必須保持絕對的虔誠。兒子的一句對它略帶不敬的評價就能引起父親的震怒,文化的控制力由此可見一斑,它是一種根植于內心的虔誠,一種無須提醒的自覺。
的確,文化給人的思想帶來啟蒙,但文化也給人的思想造成遮蔽。文化一旦成型,觀念一旦扎根,它們就會對新生的思想產生排異性,因此也往往束縛了人的創造力。“拿起錘子來一個一個地砸碎”,這個細節無疑是極具象征意味的,它以慢鏡頭特寫的方式呈現,形象地展示了文化對個性化創造的扼殺力和破壞力,這種力量是殘暴的、專制的。而更為糟糕的是這種思想鉗制是以集體意志的方式呈現的,因而帶有一種天然的道德感,個人的力量在它面前自然顯得渺小,缺乏對抗力。
寫到這里,就不由得要提到魯迅說過的“無事的悲劇”:“這是極平常的,或者簡直近于沒有事情的悲劇,正如無聲的語言一樣,非由詩人畫出它的形象來,是很不容易察覺的。然而人們滅亡于英雄的特別的悲劇者少,消磨于極平常的,或者簡直近于沒有事情的悲劇者極多。”(魯迅《且介亭雜文集·幾乎無事的悲劇》)悲劇主人公的悲劇在故事中并不能顯示出其“悲”,因為在劇中人眼中并不會看到他與“文化”發生的沖突,當然更不會看到、同情、思索他與“文化”發生沖突的合理性。在文化這個巨大的磁場中,符合磁力線的行為才是正確的,而越軌的行為是錯誤的,是必須得到糾正的。所以,小說《清兵衛與葫蘆》故事中沒有人會對教員和父親的行為表示懷疑,也不會有人意識到在“砸碎葫蘆”這個事件中隱藏著的驚心動魄的波瀾:它其實是對一個鮮活的有創造力的生命的一場正義的屠殺。因此故事的結局也出奇地平靜:“他早已不再怨恨教員和怨恨用槌子打破他十多只葫蘆的父親了。”一個孩子的天性和天賦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被扼殺了,他的單純而豐富的精神世界從此被貼上封條。因為這個孩子獨特的藝術欣賞力和藝術創造力不合乎成人世界的藝術價值觀,所以是無價值的。
無價值的東西自然要被刪除,即使它僅僅是孩子個人的興趣愛好,并不足以對成人世界的文化觀念構成挑戰和沖擊。孩子的成長過程其實是一個天然生命被納入到某種價值體系和文化觀念中去的過程。當然大多數的孩子是很順從地被引入到成人的文化觀念中而成為文化人的,野性的靈魂是在春風化雨潤物無聲中自然地得到馴化的。
對于一個生命個體來說,他在受某種文化哺育而成長的同時,也必然接受了這種文化的束縛,如果他的思想中出現了一束離經叛道的光芒,那么將這束光撲滅,是順理成章的事。所以,清兵衛的結局在劇中人看來算不得是一種悲劇,這只不過是他在成長過程中必須接受的一場不算太隆重的儀式,周圍人對此不會有太多的關注,或者說并沒有覺察出其中有悲劇的意味。清兵衛也沒有反抗。清兵衛“不怨恨教員和父親”是最自然不過的。或許從讀者心理來說,我們希望清兵衛有所反抗或掙扎。然而這種抗爭有意義嗎?它并不會在周圍人心中激起悲劇感。
人創造了文化,反過來又被文化束縛。這種作繭自縛式的吊詭究竟是喜劇還是悲劇?
但作者不是劇中人,他是故事的旁觀者,因此也是悲劇的發現者。他與劇中人的不同之處是,他不在某個文化的磁場之中,因此他能看出悲劇中的“悲”。
作家志賀直哉似乎從這個平靜的故事中看出了讓人無法平靜的東西,所以他記下了這個故事。
志賀直哉是20世紀20年代日本“白樺派”的代表作家。這個文學流派的另一位著名作家武者小路實篤在《白樺運動》一文中提出:“白樺運動是尊重自然的意志和人類的意志,探索個人應該怎樣生活的運動。”他主張“通過個人或個性發揮人類意志的作用”。他們的理想無一定的方向,僅以個人與個性的成長作為運動的口號,被一些研究者看作是一種人道主義者的團體。他們都十分看重個性自由,能夠從各種舊傳統的束縛中解放出來。
所以我們如果僅僅從“教育的失敗”這個角度來理解這篇小說,是不是低估了作者所要表達的深度?他們文學寫作想要展示的野心,可要大得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