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鳴
歷 朝歷代,但凡謀反罪,都會得到最高的刑罰,車裂、凌遲和夷三族或者九族。如果沒有行動,僅僅是語言犯上,那么也是重罪或者死罪。比較早一點的是割去舌頭,人還活著,但沒法再開口說話了。
對于文字,早先的統治者一般都比較忽視,不大在意。司馬遷受了宮刑,是因為替李陵說話。漢武帝本欲李陵戰死沙場,得知李陵投敵,勃然大怒,問太史令司馬遷應該如何處置。司馬遷與李陵是摯友,明白李陵非不得已不會降敵,便說,“彼之不死,宜欲得當以報漢也”,李陵之所以沒有以死盡節,應當是想找機會報效國家。
就是司馬遷這一說,激怒了漢武帝,被處以腐刑。但是,這個罪,其實跟他的《史記》沒有直接關系。司馬遷在《史記》中把漢武帝說得那么不堪,也沒有什么事。
“朕即位以來,所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對武帝窮兵黷武的批評是非常嚴厲的。雖然當時這些文字還沒有公開發表,但的確朝廷的管控也不到位。后來發表了,也有人認為那是一部謗書,但司馬遷的后世子孫,都好好地活著。也就是說,沒有被追究。
北方少數民族入主中原,對于刑罰的加重,是有促進作用的。遼國對于謗訕君上者,是用大鐵椎錐其口,一錐斃命。于是,后面的朝代就明白了,碰上這樣的事兒,干脆就一殺了之。
但逐漸的,重點從口舌,轉到了文字。這個道理很簡單,因為宋代以后印刷術普及,文字的作用,逐漸高過了口頭。朱元璋登基之后,搞了好些文字獄,不過,都是小兒科級別的。這個老粗,對于復雜一點的文字,就沒有辨別能力了。
能看的,都是些溜須拍馬的奏章。恰是這些奏章,草擬者偏偏要舞文弄墨,朱元璋讓人念給他聽的時候,正意和諧音分不清,猜忌心大起,以為人家有意謗訕,于是,殺了一個又一個,其實都是冤枉的。
清朝的皇帝,是從山上下來的滿人,但滿人的皇帝比較用功,文化水平居然比老粗的朱家子孫要高。對文字上的事兒,也顯得比朱家皇帝要明白些,但也就是明白一點。這一點,僅僅讓他們搜索范圍大了,其他的就很難說。
但凡皇帝,無論姓朱還是姓愛新覺羅,猜忌心都挺重的。被后世的漢人恭維成千古一帝的康熙皇帝玄燁,也是一樣。看著不順眼的文字,或者感覺可疑的文字,一定追究。到了他孫子乾隆皇帝弘歷那里,這事兒就干得近乎瘋狂。看哪個臣子的文字,都覺得可疑。
文字獄的處理是非常殘酷的,流放邊遠,充軍為奴,大多數是殺頭凌遲。已死的人,則開棺戮尸。而且一人得罪,株連甚廣,近親家屬,不管是否知情,即使是目不識丁,也一概“從坐”。
說實在的,當皇帝還僅僅在意人家的口舌的時候,罪狀確定得還比較準確,冤枉的不多。但是,一旦把搜索范圍擴大到文字,而且重點追究文字的時候,其實是在制造大批的冤獄。漢字多音、多意、含義復雜,只要有人多疑,白紙黑字怎么解釋怎么是。
屠刀一撥接一撥地砍下去,連死人都不放過。造成的局面,只能是萬馬齊喑,讓整個王朝只有馬屁精和刻意討好上意的圓滑世故者才能得意。
士大夫如同行尸走肉,等于死掉了。士大夫死掉,文化也跟著死掉了。這樣的話,所謂的康乾盛世、文治武功,都會大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