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

我行走在丘陵，兩座山之間有什么

孤單地懸著？天慢慢暗下來

接著又是哪里來的光暈輝映著它們的肩膀？

那些匍匐在它腳下的村莊卑微地

點起幽暗的燈火，生命壓得多么低

像黃昏的寧靜壓住的，快喘不過氣

又像早前的一陣烏云，籠住人生慣有的灰暗

但好在天已慢慢升高，透出如黎明的光亮

這么多年，這是我第一次看見被孤寂壓低的村莊

我第一次看見它的屈辱，在被雨水

洗刷之前有著黎明的模樣

天武點評：如果要用一個詞來概括我們對《山雨欲來》一詩的閱讀感受，會是什么呢？這首詩里有一系列無論在音質還是意蘊上都有關聯的詞匯，它們構成了這首詩的抒情基調：流暢的，但是緩慢；憂傷的，但是倔強——這是我們閱讀的直覺，而這種直覺是我們注意到語言符號之間有著某種“自動關聯”。借用本雅明的術語，這些詞匯構成“星叢”，散布在詩行中，它們相互推動，也相互映照——孤單，匍匐，卑微，幽暗，黃昏，烏云，灰暗，孤寂，屈辱。總體上，它們的調質是平抑的，包括那些急促的入聲字，給人以“山雨欲來”的壓迫感。與此同時，我們驚訝地發現，這首詩居然有韻腳，而且用的是昂揚韻——肩膀、光亮、村莊、模樣——這些響亮的聲音似乎要從重重壓抑中突圍而去。我們當然可以從上述詞語的“星叢”中任選一個來概括我們的感受，但總覺得有所欠缺：在兩座山之間“孤單地懸著”的，是一個村莊，一個被叫做故鄉的所在；是一顆心，一顆心灰意冷的心，但并沒有停止跳動。法國哲學家、作家加繆在回憶阿爾及爾這片故土時說，“在隆冬，我終于知道在我的內心里，有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他為此而欣慰，因他是有所依靠的。人過中年的詩人劍男，開始頻繁地把筆伸向鄂東橫跨三省的幕阜山，他的故鄉，他的村莊，他的人民。以游子的眼光重新回望，他看到了村莊的孤寂和屈辱，更感應到了千百年來在最偏僻、最底層的人民的執拗與堅忍。《山雨欲來》一詩凸顯的正是這種在生活的磨難中所滋生的執拗與堅忍。

創作談：《山雨欲來》寫于2008年，很多人認為這是我真正有意識地寫故鄉幕阜山的開始，實際上，我只是下意識地在詩歌中往故鄉走。這首詩歌雖然寫的是故鄉黃昏山雨欲來前的景象，卻是在武漢寫的。那是一個炎熱的夏日黃昏，我坐在家中陽臺前看書，天空忽然暗了下來，狂風大作，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從前在故鄉山雨欲來的情景，于是就在書的空白處寫下了這樣一首詩。寫作的時候我沒有刻意地想去表達什么東西，只是腦海里反復感覺黃昏時候山雨欲來的天空就像黎明的天空，并不斷憶起故鄉二十多年來親人們仍舊艱辛而庸常、卑微而幽暗的生活。我一直認為人們憶起的故鄉其實都是一種人的尺度的存在，當我們把故鄉的人、事或自然景物等寫出來，實際上這也是人與故鄉關系的一種重建。如果說這首詩是我真正有意識地把筆觸伸向故鄉幕阜山的開始，或許是吧，因為在那時我確實在重新尋找一種進入故鄉的方式，而非我從前泛鄉土式的抒情和贊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