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香

楊祥生

我 家庭院里長棵半個多世紀的桂樹，有木 桶般粗。奇怪的是，兩截樹椏緊裹在一起，像一對雙胞胎一模一樣。這棵樹枝多葉茂，郁郁蔥蔥，形狀似一把大傘，夏日遮烈日避酷暑，冬日擋寒風御霜雪，中秋黃花掛滿枝頭，香飄鄰里。我奶奶給它取名叫桂寶，她視同手足，倍加護理，任何人不得折枝摘葉。

聽奶奶說，她一生栽了幾十棵桂樹，不知何故，能成活長成大樹的，獨此桂寶一棵，桂寶是有靈氣的嘛！其實桂寶還是我父親的救命恩人。我父親從胎里染上哮喘病，西北風一刮，喉嚨里像拉風箱嘰嘰咕咕叫，一說話就大口大口喘氣，上氣接不了下氣，兩腮脹成皮球，人瘦成麻稈，一陣風就能吹倒，埭上人都說他是短命鬼。奶奶不知求菩薩磕了多少響頭，哭的眼淚能用船裝，好不容易從郎中那里討來秘方，白糖腌制桂花可治此病。奶奶有了信心，桂花綻放時就爬在桂寶上一瓣瓣摘花蕾，有一次腳踩在枝上沒站穩，一個踉蹌摔在地下，腰盆骨摔碎了，她掙扎著爬起來又繼續采，為此奶奶終身留下了腰痛病。有了桂花，可沒錢買白糖，當時白糖是稀貴物，吃一把換頭羊。她就起五更睡半夜紡棉紗，費了好大勁才換來半碗白糖。她將桂花篩選后曬成半干，與白糖拌勻，放在小罐里，用木棍槌成餅子，然后拿竹箬封好，用泥巴糊實，放在窗臺上晾。這一切，奶奶做得十分細心、專注、虔誠，容不得一絲搭漿，全身心地傾注。約莫半個月左右，就將小罐啟封，用筷子挖一塊放在碗里泡茶吃。每次都是奶奶泡好茶給父親喝，一天三次，按時按量，清晨雞叫二遍、中午吃飯前、晚上上床后。功夫不負有心人，我父親的病漸漸好了，桂花能治病的秘訣也傳開了。此后，奶奶每年又添了一項活兒——收集桂花，曬干儲藏，凡是上門求方子的，她總是慷慨贈送，制作要領一股腦兒拋出，且分文不收，湯水不喝人家一口。

我小時候，見到太太奶奶都裹著三寸金蓮，走路如小雞啄米似的一擺一擺，吃力巴巴，想不到奶奶還是大腳婆。我問奶奶怎么會解放？她抬起雙腳，自豪地笑了：“開這個口子要好好謝謝我爹。我爹是個私塾先生，不那么封建，他說荒田餓不死跑得快的野雞，眼下兵荒馬亂，天天提著顆腦袋過日子，就是逃荒討飯，大腳婆都會跑在小腳奶奶前面。這樣，我包的腳就放下了。”奶奶不光腳大，還識不少字，會背不少詩詞，我聽到最多的是她經常背李白的詩：“仙人垂兩足，桂樹何團團。”李漁的妙比：“秋花之香，莫能如桂，樹乃月中之樹，香亦天上之香。”每當夏晚納涼，奶奶總把我摟在懷里，端張木凳坐在桂寶旁，拍打著芭蕉扇，用錫劇唱李白、李漁的詩詞。桂花的芬芳、微弱的涼風、優美的歌聲，猶如催眠曲，我很快就進入夢鄉。

話又說回來，桂寶是普通的桂樹，奶奶是普通的女人，有時普通之中會迸發出炫目的火花，我指的是奶奶的特殊愛情。對于塵封的羅曼史，她對我守口如瓶一字不漏，倒是不動情的父親流著淚講了幾次。

七月里，大地熱得像蒸籠，放只雞蛋也能煮熟，奶奶的村莊來了一支抗日的隊伍。晚上，小學校操場上掛著汽油燈，宣傳隊演文藝節目，有小話劇《放下你的鞭子》，有歌舞《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義勇軍進行曲》等，臺上演員揮汗如雨賣力演出，臺下觀眾一眼不眨掌聲如雷。奶奶也擠到前排觀看，不過她不是看節目，而是看報幕員。報幕員中等個子，白面小臉，一張嘴白牙整潔逗人羨慕，嗓音洪亮，具有鼓舞力，每個字都刻在她腦海里。報幕后他就坐在臺右側拉起二胡，悠揚的琴聲從他的手指下傾瀉而出，激昂時如秋風驟起，金鐵錚鳴；悲傷時如唧唧蟲鳴，如訴如泣，她的魂魄霎時被琴弦收走。打后，宣傳隊演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她曉得他叫桂寶，是副隊長，還能寫一手好文章。桂寶也被她迷住了，她高聳的酥胸以及豐滿誘人的臀部令他夜不能寐。村尾有一排綠茵茵的桂樹，夜深人靜，他倆相約在此幽會，兩顆滾燙的心碰到一起，仿佛干柴烈火，呼地燃燒起來。時間不長，他發現她一開口就呸地吐酸水，甚至吐得鼻涕眼淚一捋一大把。他猛地明白了，嚇得額頭沁出密密匝匝的汗珠。她卻滿不在乎地安慰他：“急個啥，是我愿意的，高興還來不及呢。”他怎不急，他清楚這樣下去結局壞透了，部隊就要開拔，她爹在當地是頭面人物，她又結了娃娃親，這傷風敗俗的丑事會有好果子吃嗎？他權衡再三，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深夜偷偷送她到江邊小渡口，掏出寫清地址的家信，還有自己心愛的鋼筆、日記本、僅有的二塊銀元，要她渡江投奔他的老家。她沒有絲毫的膽怯，更沒有離別時的抱頭痛哭，而是笑著說：“別擔心，我有大腳，一定能找到你家。你記住，我永遠等你！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等到抗戰勝利，奶奶等到的是他的烈士證，這打擊太殘酷了！她想尋短見，在眾人的勸阻下，她放棄了輕生，因為她為他續了香火，她決心將兒子撫養成人，為他傳宗接代……

月復一月，年復一年，桂寶長成參天大樹，奶奶卻老了。剛跨進八十歲的門檻，她一天不如一天，熬到桂樹開花時，已經不能說話。這天下午，奶奶心情煩躁，左手直往門外伸，媽媽懂了：“快，奶奶想到門外望望路。”我和弟弟推著躺椅到門外，微風習習，秋陽高照，氣溫宜人，奶奶大口大口吸氣。不一會兒，左手又往前指，媽媽又催道：“快，奶奶想和桂寶說句話。”我們又推著躺椅緊靠桂寶。突然聽到一句高音：“香亦天上之香。”我一驚，喊道：“奶奶說話嘍！”全家人都圍上去，只見奶奶頭一歪，眼睛緊緊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