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光潛
人生第一樂趣是朋友的契合。假如你有一個情趣相投的朋友居在鄰近,風晨雨夕,彼此用不著走許多路就可以見面,一見面就可以毫無拘束地閑談,而且一談就可以談出心事來,你不嫌他有一點怪脾氣,他也不嫌你遲鈍迂腐,像約翰生和包斯威爾在一塊兒似的,那你就沒有理由埋怨你的星宿。這種幸福永遠使我可望而不可攀。第一,我生性不會談話,和一個朋友在一塊兒坐不到半點鐘,就有些心虛膽怯,刻刻意識到我的呆板干枯叫對方感到乏味。誰高興向一個只會說“是的”,“那也未見得”之類無謂語的人溜嗓子呢?其次,真正親切的朋友都要結在幼年,人過三十,都不免不由自主地染上一些世故氣,很難結交真正情趣相投的朋友。“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雖是兩句平凡語,卻是慨乎言之。因此,我惟一的解悶的方法就只有逛后門大街。
居過北平的人都知道北平的街道像棋盤線似的依照對稱原則排列。有東四牌樓就有西四牌樓,有天安門大街就有地安門大街。北平的精華可以說全在天安門大街。它的寬大,整潔,輝煌,立刻就會使你覺到它象征一個古國古城的偉大雍容的氣象。地安門(后門)大街恰好給它做一個強烈的反襯。它偏僻,陰暗,狹隘,局促,沒有一點可以叫一個初來的游人留戀。我住在地安門里的慈慧殿,要出去閑逛,就只有這條街最就便。我無論是陰晴冷熱,無日不出門閑逛,一出門就很機械地走到后門大街。它對于我好比一個朋友,雖是平凡無奇,因為天天見面,很熟習,也就變成很親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