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
我很少看電視。有一天偶然打開電視,想看看有沒有球賽,誰知里面在演連續劇《年輪》,一對知青正在戀愛——此時想關上也不可能,因為我老婆在旁邊,她就喜歡看人戀愛——當時是黑更半夜,一男一女在曠野中,四野無人,只見姑娘忽然慘呼一聲,“我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投入情郎的懷抱。這個場面有點歷史的真實性,但我還是覺得,這女孩子講的話太過古怪了。既然是“子女”,又堪教育,我倒想問問,你今年幾歲了。坦白地說,假如我是這位情郎,就要打“吹”的主意。同情歸同情,我可不喜歡和糊涂人搞在一起。該劇的作者會為這位當年的姑娘辯護道:什么事情都要放到一定的歷史背景下看,當年上面的精神說她是個子女,她就是個子女。這話雖然有道理,但不對我的胃口。我更希望聽到這樣的解釋:這女孩本是個聰明人,只可惜當時正在犯傻;但是這樣的解釋是很少能聽到的。知青文學的作者們總是這樣來解釋當年的事:這是時代使然,歷史使然;好像出了這樣的洋相,自己就沒有責任了。
我和同齡人一樣,有過各種遭遇。有一陣子,我是黑五類(現在這名字是指黑芝麻、黑米等,當時是指人),后來則被發現需要再教育,就被置于廣闊天地之中去滾一身泥巴,煉一顆紅心。再后來回到城里,成了工人階級,本來可以領導一切,但沒發現領導了誰。再以后千辛萬苦考上了大學,忽而慨然想到:現在總算是個臭老九了——以后的變化還多,就不一一列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