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書瑋
《最后的絕地武士》在國內上映了,這是這個系列的第八部電影,《星戰》系列在全球大受歡迎的很大一方面是因為其“貴族故事”的體系,然而到了這一部,它們也開始介入大思潮下的自我思考了。
誰是你的敵人?怎樣打敗你的敵人?這其實是大部分好萊塢動作電影都無法逃避的問題。當然,每一部電影都需要有別的主題,成長也好,愛情也好,家庭也罷,但動作片還是必須要面對敵人,否則最主要的戲劇沖突就丟失了。一度,好萊塢電影有很具象的敵人和惡魔,在二戰時他們是德軍日軍,在冷戰時他們是蘇聯和某些東歐小國,世紀之交時是朝鮮,反恐時代是某些雇傭軍和恐怖主義力量。他們也可以是抽象,甚至卡通化的,比如它也可以是小丑,是威震天,是虎克船長。
特朗普時代,假如我們可以這樣歸納,好萊塢動作電影竟然也意識到自己需要放下身段了。所以蜘蛛俠對抗的是被政府傷害的小企業主,神奇女俠要打敗的是戰神沒錯,細想一層,那并不是實體啊,更是一種心魔。女主角在電影里反省,那種打敗大魔王世界就和平的想法根本就太幼稚了。
所以在《星球大戰》第七集大手筆上映時,我以為這個系列不會面對這樣的問題,它好像是血液里的邪惡和血液里的高貴相遇,且大戰一場,也許是人生際遇也是命中注定吧,看來簡單的正邪兩立,就足以延續這個歷史上最龐大的好萊塢嫁接希臘戲劇了。是啊,到頭來,只是個簡單的傳承問題。
《最后的絕地武士》說,并不只如此。
盧卡斯大帝放開霸權,讓星戰系列野蠻生長,它逃不開J J Abrams的精明,卻又似乎明白改變勢在必行。
Rey 來到天行者隱居的星球,按照慣性思維,那應該是勤奮學藝,吃苦耐勞,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再找一個適當的時機出山即可。出山后輔以絢爛的視覺效果和刺激的故事節奏,加上星戰招牌,大賣不愁。20世紀70年代武俠片已經提供了無數這樣的范本。Kylo Ren既然已經手刃親父,這種大奸大惡之徒,除之而后快,順便再接過掌門衣缽,這真的會變成一個武俠故事。
導演兼編劇Rian Johnson并沒有停在這個維度。《最后的絕地武士》分開好幾條線索,Rey拜師和學藝路上的心結,Kylo的處境,Finn和Poe如何在帝國絕對優勢攻擊下展開應對。而每一條線,都不再純粹以劇情推進。
電影的重點放在幾位主角的心理變化,除了豐滿人物,它還有更重要的作用。比如,Kylo Ren為什么會轉向黑暗面?真的是血統與命運作祟,萬劫不復嗎?Rey一邊痛恨他,一邊卻又止不住地想,他是否真的不可挽回,已經是一個徹底的反派了呢?
部分好萊塢電影會塑造虛無的邪惡,沒有來由的變態。黑武士過去的心理變化也很卡通化,它并不會發生在我們的日常生活里。《最后的絕地武士》并不想繼承那樣的卡通化,它用當代的,也是日常的語言詳細敘述了Kylo Ren怎樣投靠邪惡陣營,也向Rey這樣一個后天的叛軍及絕地武士更細致地解釋,正邪的對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就好,壞就壞嗎?電影說出了更多。正邪是流動的,正邪也和立場不一定關聯。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嗎?反派中的另類就真的可以轉化為正義的力量嗎?《原力覺醒》電影里那些傳統的內容,在這里都更新了。星戰系列曾經的對立關系很簡單,卻也很幼稚。這或許是它能無差別受歡迎的原因。一部“世襲式”的好萊塢大片,愿意在這個時刻思考敵人是誰這個問題,竟然讓人有些感動。
曾經,星戰系列就是一個貴族故事,恩怨關系是集中且封閉的,如今不論是黑暗力量,還是絕地武士,他們都在思考,傳統真是一件好事嗎?我們傳承的到底是什么?遺產是不是就該照單全收呢?Rian Johnson接過星戰的旗桿,如今看來,像是帶著強烈的反叛。原力是什么呢?天行者說,原力不是某人的力量,你只是在使用萬物間本來就存在的力量。絕地的傳統到底是什么?絕地的存在到底為什么?導演讓天行者和Rey一起反反覆覆地思考。
或許,星戰本該是最有資格置身事外的電影,思潮太多,議論太多,好萊塢豪門不是應該娛樂至死就好嗎?《最后的絕地武士》是敢冒天下大不韙的,傳媒和星戰粉絲如今近乎完全對立的口碑陣營,看起來也像極了一個寓言。粉絲口誅筆伐之下,它的口碑仍然扶搖直上,邁進年度前列。可見,更多人意識到,與邪惡對抗,并不是貴族的專利,如今多元的世界,已經不需要一個封閉的武士階層,不需要某種導火者,它最終是每一個個體對價值的思考,對自己的認可,對自由的向往。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