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 高珮莙
ofo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它的用戶們拋棄。
截至發稿,ofo的APP上排隊等待退押金的用戶已超過1000萬,并在以幾乎每分鐘一萬人的速度持續增加。
僅以早期用戶每人99元的押金計算,ofo至少要為此支付10億元。
ofo位于中關村互聯網金融中心的總部,從12月17日早上8點開始,就已經被上門討要押金的用戶“圍攻”。隊伍長度從大堂延伸到互聯網中心門口10米、20米,甚至一度蜿蜒至丹棱街上近百米,排隊進入大廈的時間也從1個小時變成了最長3個小時。
在戴威的設想中,2018年會是ofo的大干之年,但事實上,這個2018年對于整個ofo團隊,坎坷而又艱難。從資本寵兒淪為市場棄兒,已經被資本和供應商拋棄的ofo如何熬過這個寒冬?
12月17日原本只是一個平常的星期一。
保潔員阿秀最先感覺到這一天跟往常不太一樣。互聯網金融中心的電梯高峰期一般在8點半到9點一刻,但這天從8點開始,A座通往高層的三部電梯就有人在排隊,而且不少人看起來不是來上班的。他們問前臺或者保安:小黃車在五樓嗎?退押金是從這里上去嗎?
從8點半開始,搭乘電梯變得越發艱難。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大廈保安在電梯口設置了警戒線。要上五樓必須排隊,一次只允許15個人進入,這恰好是一部電梯能夠承載的容量。平均七到八分鐘能有一批人被允許乘坐電梯進入五樓。
下午兩點半,當佳琪抱著兩歲多的女兒出現在排隊人群中時,站在她前后的人不淡定了。“大人受這份罪沒事,別給孩子凍著了。”當知道佳琪和她老公從馬駒橋坐兩個多小時地鐵趕來退押金時,站在隊伍旁邊的一位中年男人連連感嘆,“真牛,真牛,東六環到北四環,整整十環。”
佳琪的押金是199塊錢,“要是能退多好,能給孩子買點吃的。不買吃的,再加幾十塊錢,也能買一罐奶粉。”佳琪一個月前就在線上申請了退款。12月14日下午,佳琪從新聞APP上看到一則報道,北京市民來ofo總部申請退押金,現場就拿到退款了。在家帶孩子的佳琪有著充足的時間,她被朋友“安排”先來打前站,如果能退他們再請假來退款。
身穿白色羽絨服、戴著耳機、拿著一張A4紙念念有詞的立文在排隊人群中顯得很“扎眼”。她是在校大學生,下午兩點多從五道口趕到ofo總部。對于能不能退押金她異常淡定,“能夠退最好,不能退也沒事,錢也不多。”立文是ofo早期用戶,交納的押金是99元。

2018年11月13日,昆明,一處臨時停車場內上千輛ofo小黃車被堆放在墻角等待運營公司前來處理
排在立文前面的方俊是一名大四學生,學校在魏公村,距離互聯網金融中心兩站地鐵。2016年ofo剛開始在大學投放時,方俊就開始用小黃車。在他的印象中,早期的ofo非常好騎,等到ofo向社會投放時,遇到壞車的概率就大了好多。
住在中關村附近的一對中年夫婦是開車來退押金的。妻子排在立文后面,丈夫則四處溜達收集信息。站了半個小時,丈夫開始埋怨妻子,退的錢都不夠停車費的,來這兒干嗎?
實際上,在ofo總部排隊并不能直接拿到退款,排隊三四個小時進入ofo辦公室后,登記注冊ofo的手機號碼和支付寶賬號,工作人員承諾在3個工作日內將押金退至支付寶賬號。
盡管如此,仍然有不少用戶選擇排隊討要說法。在網絡交易社區閑魚上,嗅覺靈敏的賣家開展了“人肉代退押金”服務,價格從0.01元到99元不等。有人標價9.9元出售“退押金教程”,有人自稱“線下純手工撥號,線上三四個服務端排號”,押金99元的收費40元,押金199元的收費99元,并承諾“不成功全額退”。一位標價20元的賣家說,她17日一大早就來到ofo總部排隊,很快就辦完了登記。不過,此前已有多名網友因代退押金業務被騙。
共享單車企業走到被用戶追著要押金這一步,ofo不是第一家。
這是江河經歷的第二次排隊退押金。上一次是2017年的11月,他從房山前往北京通州萬達廣場的酷騎單車總部去申請退押金。“這真的不算多的,去酷騎那次,至少有幾千人吧,現場都要打架的。”江河說。
江河幾乎用過北京的所有共享單車,酷騎、一步用車、小藍單車、ofo、摩拜單車、哈啰單車。2017年3月到4月間,江河兩次向ofo申請退押金,都是即時到賬,這讓他覺得ofo不是“割韭菜騙押金”。自2017年5月再次交納押金后,他沒有申請退押金,直到ofo頻頻傳出資金鏈困難的消息。
今年10月29日,江河在線申請退款,提示0-15個工作日退款到賬,但到了12月退款仍然沒有到賬。他看到媒體報道現場可以退押金,也決定來試一試。
江河說,但凡小黃車能夠找得著、可以騎,他都不會退款。“現在的問題是,我根本找不到可以騎的小黃車,相當于我花錢買不到你的服務,那我留著你干嗎呢?”
壞車太多,找不著車,是不少人退押金的原因。要解決這些問題,強大的運維團隊必不可少。ofo此前公布的人車配比是每50輛車配備1名線下運維人員。但線下運維人員在ofo屬“非核心人員”,均采用勞務派遣或人力外包的方式委托第三方公司招募。傳出ofo資金鏈斷裂后,這些“編外人員”被率先踢出局。11月上旬ofo搬離理想大廈期間,有媒體報道曾有運維人員上門討要工資。
排了三四個小時、登記完信息后的多數用戶也更擔心了,“這么多人退款,ofo有這么多錢嗎?”
這個擔憂并非杞人憂天。據一份約半年前ofo的負債表顯示,彼時,ofo整體負債為64.96億元,其中用戶押金為36.50億元。此前,也有媒體報道稱“ofo挪用押金或超百億”。一位共享出行業內人士透露,挪用押金幾乎是業內公開的秘密。只靠騎行費用連最基本的運營支出都不能打平,一旦投資人不愿意再掏錢,共享單車企業只有這一條路。“這些用戶的押金有人管嗎?沒有人管,說是由銀行托管,有誰去查過這些押金究竟在哪里?還不是左手倒右手。”
去年7月底,町町單車一夜間人去樓空,欠用戶3000多萬元押金未還,曾開卡宴上班的富二代創始人丁偉鋃鐺入獄。被滴滴復活的小藍單車轉移了資產,也沒有填上巨大的押金黑洞,只是被轉化成了滴滴券。業內人士估計,小藍單車押金池的規模在15億元以上。
今年8月11日,小鳴單車宣布破產,公司賬戶上僅剩35萬元,被11萬名用戶以拖欠2000余萬元押金為由告上法庭,還拖欠員工和供應商欠款3540多萬元。
有ofo工作人員對現場排隊退款的用戶表示,17日在總部填寫表格的用戶,會在承諾日期內退款,而18日開始排號退款的用戶則按排號次序,順序退款,每日零點排位號碼將會更新。
在共享單車被稱為中國“新四大發明”、人們滿懷贊嘆地調侃“顏色不夠用”的兩年前,沒有人會預料到這樣凄涼的場面。
嗅覺異常靈敏的資本,比用戶更早一步逃離如今面臨窘境的ofo。截至目前,ofo的上一輪融資還停留在今年3月阿里巴巴領投的8.66億美元E+輪融資,那是ofo用核心資產共享單車作為質押物換來的。掃碼騎車前15秒的視頻廣告,為“三無”產品發軟文,將押金轉至P2P平臺——但凡有可能籌到錢的方式,ofo幾乎都嘗試過了,依然只能苦苦支撐。
剛創業融資時,戴威覺得資本能投錢就是恩德,連條款都不談。但隨著共享單車風口日盛,資本爭先恐后地一擁而上,2016年年底,共享單車領域僅獲得融資的入局者就有20余家。業內人士估算,整個共享單車領域這幾年已經燒掉了超過百億美元。曾參與過對滴滴投資的劉毅然如是描述當時的盛況:“如果你人不在北京,基本上就投不進去了。”
錢來得太順,也燒得太快,讓這個年輕公司的幾乎所有人都燒紅了眼。
據員工透露,經歷過大大小小10輪融資的ofo做活動不計成本,發快遞只用順豐,斥巨資簽約鹿晗,甚至花錢命名了一顆衛星。當時,ofo管理層一人一輛牧馬人,一個區域運營一個月就能貪污數萬元,年會上被獎勵4個月工資的10位“優秀員工”,短短一個月后就有3人因數據作假和貪污被開除。
那是共享單車最后的風光時刻。
遲遲找不到可持續的盈利方式,共享單車在資本力挺下瘋狂砸錢搶占市場的階段進入了尾聲。除了背靠大樹好乘涼的摩拜單車、哈啰出行和青桔單車,共享單車已經有大半年沒有獲得資本方的青睞。從去年下半年開始,悟空單車、町町單車、小藍單車、酷騎單車、1號單車等十數家第二三梯隊的創業企業相繼加入了共享單車“死亡大軍”的行列,有的只活了半年時間。
錢來得太順,也燒得太快,讓這個年輕公司的幾乎所有人都燒紅了眼。但那是最后的風光時刻。在資本力挺下瘋狂砸錢搶占市場進入了尾聲
近一年多時間,ofo正在進入一個惡性循環。
早在去年6月,由于沒有找到新的投資方“續命”,原本已經談好的7億美元融資在董事會層面上被卡住,ofo就開始陷入了供應鏈危機。
當時每天夜里3點,戴威都會準時收到本科室友、分管供應鏈的薛鼎的電話,“供應商坐在辦公室不走,要鬧事了,今天一定要付錢,要不明天上新聞了!”接近ofo核心高層的人士向網易科技透露,當時ofo一度背負著十幾億元的巨額債務,戴威只能跑到各個“爸爸”的辦公室里“哭求”,請他們簽字放行融資。
目前,上海鳳凰、富士達、飛鴿等早已停產小黃車,單車電池的供應也已經停止半年之久。
8月31日,鳳凰自行車因被拖欠6815萬元貨款,將ofo送上法庭。曾計劃向鳳凰自行車采購至少500萬輛單車的ofo,只完成了不到40%的訂單,還拖欠大量貨款。當初在全國大小城市鋪下的小黃車,有相當一部分被鎖進“單車墳場”,留下數億噸計的廢鐵,5元一輛都沒人要。
今年9月,為討要運輸款,百世物流將ofo告上法庭。而在百世物流之前,ofo已與德邦物流、云鳥物流等多家物流供應商談判,尋求欠款解決方案。
有物流商表示,從2017年第四季度開始,ofo的回款速度就慢了很多,與物流公司、生產商、維修廠之間均有欠款。理想國際大廈的保安此前透露,ofo供應商來催賬的現象并不稀奇,還有催款人在大樓前拉橫幅甚至報警。
與ofo私下展開秘密談判的云鳥物流內部人士告訴財經網:“與ofo的談判非常吃力,它可能真的沒錢了,談判只能慢慢推進。”
供應商大面積終止合作,直接影響了ofo的運維和用戶體驗。
一位共享單車業內人士透露說,線下運維成本太高,一輛單車從北京五環外重新運進城的成本遠超騎行費用,收縮運營是止損操作。不只是ofo,摩拜單車也從12月起將運營區域從六環外收縮至五環內,如將車騎出運營區域,將被收取5元調度管理費。

2018年12月18日,北京,ofo總部所在的中關村互聯網中心,前來排隊退押金的用戶不斷增加
為緩解資金鏈壓力,ofo取消大部分城市的芝麻信用免押金活動,拖延押金退款進程、誘導用戶將押金轉為余額、年卡或網貸平臺資金等,ofo還上線了短視頻廣告、將自行車“變身”廣告位,種種舉動,被網友評價為“饑不擇食”“想錢想瘋了”。
近日,不少用戶發現ofo疑似漲價。按ofo此前公布的計費規則,小黃車的騎行費用為每小時1元,學生0.5元。微博網友“不過三米”發現,他只騎了不到1公里,就顯示收費4元,包含起步價1元,以及4分鐘的時長費3.2元和1.3公里的折舊費0.6元;另一位網友也在騎小黃車時發現,不到3公里的路程收費8元,其中“行程原價”3元,還有5元的“調度費”;網友“杰少201301”則注意到,ofo官方APP上顯示,他6分鐘騎行了1900多公里,收費6元,幾乎和出租車等價;另一位ofo用戶說,他在APP中充值20元,騎了4次后就顯示欠費1.3元,想繼續使用只能繼續充值。
如今,遇到一輛壞的小黃車的概率也越來越大。ofo內部員工透露,小黃車損耗率20%,修車師傅每天都有修不完的壞車,網上也出現了“10輛ofo9輛壞,還有1輛騎不快”的段子。
12月17日晚,沉寂已久的ofo小黃車公眾號發表公告,稱后臺會根據申請提交的順序進行信息審核與收集,并按順序退款
有媒體報道,一位市民在東直門連續4次遇到壞車,被扣費4元。客服人員在電話中表示,ofo的規則是先行扣費,由運維人員實地確認后再把多扣的費用退還給用戶,但關于如何確認語焉不詳。
數百用戶寒風中排隊、等待退押金的照片上網后,更多ofo用戶前往ofo總部。欄桿取代了條幅,將人群劃分成有秩序的隊伍;物業專門貼出告示,指引員工走另外的通道前往各自辦公樓層;ofo做了專門的線上退款流程指引,擺放在互聯網金融中心門口。
12月17日晚,沉寂已久的ofo小黃車公眾號發表公告,稱后臺會根據申請提交的順序進行信息審核與收集,并按順序退款。在這篇閱讀量迅速突破10萬的文章下,ofo放出了近百條為其加油打氣的正面評論。“我前兩個月剛訂了包一年的198元,押金我也不退。你們好好管理,永遠辦下去。”一位用戶在留言中寫道。
一切都井然有序。但沒人知道,如果3個工作日或更長時間之后,押金還沒有到賬,并且仍有超1000萬用戶在排隊申請退款,這場聲勢浩大的“2018年ofo車友會”要如何收場?
(文中阿秀、佳琪、江河、立文、方俊為化名)
來源:AI財經社(ID:aicj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