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選擇的一代人”如何選擇自己的老年？

鄭亞博

11.4%，這是截止到2017年年底中國65歲及以上老年人占總?cè)丝诘陌俜直取?jù)聯(lián)合國定義，當一個國家或地區(qū)65歲及以上老年人口數(shù)量占總?cè)丝诒壤^7%時，就意味著這個國家或地區(qū)進入老齡化社會。11.4%累計的是1.58億位65歲及以上老年人，如果將年齡統(tǒng)計放寬至60歲，人數(shù)將徑直上升至2.4億。也就是說，未來5年將有近1億人步入老年人行列。

今年年中發(fā)布的《中國城市養(yǎng)老指數(shù)藍皮書2017》指出：“目前，中國不僅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家，而且是世界老齡人口最多的國家。數(shù)據(jù)統(tǒng)計證明，我國已步入老齡化社會。”預(yù)計到2020年，中國老年人口將達2.4億，老齡化水平達到17.17%;2025年，60歲以上老人將達3億，中國成為超老年型國家;考慮到70年代末，計劃生育工作力度的加大，預(yù)計到2040年我國人口老齡化進程達到頂峰，此后10年，中國老年人口將增至4.8億，全球范圍內(nèi)，每4個老年人中就有1個是中國人。

廣義上，目前中國的這一代老年人，集中出生在50年代前后，那時候的中國百廢待興，各方面才剛剛起步。他們經(jīng)歷過大躍進、人民公社化運動，經(jīng)歷過1959年至1961年的“三年自然災(zāi)害”，人口死亡率突增，出生率銳減。1962年開始，中國進入連續(xù)8年的人口高增長時期：年均出生人口達到2688萬人，8年時間凈增人口1.57億。

當他們年輕時，他們比現(xiàn)在的年輕人更推崇的價值觀是：犧牲和奉獻。在建設(shè)祖國大的時代背景下和物資匱乏、滿足溫飽的條件下，“被選擇”是這代人逃脫不了的命運。同樣不可避免的是，隨著時間的流逝，從“勞動人民最光榮”中走出來的這代人，也走到了從工作崗位退休的年紀。

“退休綜合征”“空巢老人”等專屬名詞，一直嘗試定義這一代人年紀大了之后的生活，確確實實存在的一些問題或多或少真實地發(fā)生在這些人身上：年齡帶來的身體上的挫敗感和擁有更多自由的子女像鳥兒一樣離開巢穴，讓他們再一次的“被選擇”。退休之后，他們空前自由觸摸到了“選擇”這個選項，而大多數(shù)人卻從來沒有機會學(xué)習(xí)如何選擇，這成了他們一部分人生活中最大的難題。

“如何度過自己的晚年生活”，這是一個像“年輕人有什么夢想”一樣有分量的話題。因為對于他們而言，人生后半段的旅程，也許才剛剛開始。

用畫畫對抗生活困境

倪小英用畫畫開始自己的老年生活。

從幾年前退休開始，倪小英就定期寫博客，并每篇文章都配上一幅自己畫的插圖。她從小就喜歡畫畫。“那時候‘文革時期學(xué)校也不上課，經(jīng)常看一些紅色娘子軍或者白毛女，我和妹妹就去畫那些跳芭蕾的小人，只要有紙了，抓過來就畫，從早到晚畫得滿屋子都是。”倪小英對記者回憶。

她最喜歡的畫家是豐子愷，認為他筆下的人物，有些雖然連五官都沒有畫出來，但是哪怕是一個背影，都能從中看出來他想要表現(xiàn)的東西。倪小英的畫也很簡單。除去構(gòu)思的時間稍長一點，從落筆連帶附上文字，一幅畫十分鐘就能完成。但這么技法簡單的畫作，配上她對青春生活的回憶，卻有特殊的感染力。

2018年12月7日，北京，地壇公園里晨練的老人們

今年是倪小英和她的同學(xué)一起插隊的50周年。她用了很短的時間，畫出來了一系列知青生活的畫。“畫知青年代的生活，是我對那段記憶的懷念。不管怎么說那是最美好的青春年代。”倪小英說。她插隊的地方是河南省固始縣，住的土坯房，屋頂用茅草鋪成，屋內(nèi)潮濕得墻上都長出了麥苗。“屋里連一個凳子都沒有，晚上休息的時候，我們就趴到唯一一個放著煤油燈的破桌子上，看找來的一些舊書，鼻子里吸的都是煤油燈里的黑灰。”倪小英說。冬天下雪，雪會從毛坯墻縫里飄進來，薄薄的被子上都是雪花。

2018年8月14日，北京，地壇公園里練習(xí)各種動作的老人

2018年10月17日，成都人民公園內(nèi)，聚在一起下象棋的老人

固始縣有很多水塘，一到夏天到處都會飛著螢火蟲，把它們抓住裝起來，十幾個裝到一個袋兒里，拿回屋可以當作燈用。插隊的時候有次開會，很多人都在犯困，突然有個人打瞌睡直接從椅子上摔下來了。這些清苦但有趣的細節(jié)，倪小英都把它們變成畫作。其中幾幅被自己的孩子發(fā)到了一個藝術(shù)微信群，得到群內(nèi)年輕人們的贊賞。他們評價這些畫平實感人，像《平如美裳》那樣，充滿了年代美感和歲月深情。

利用老年的清閑時光，梳理搜集自己生活里點點滴滴的有趣細節(jié)作為繪畫素材，有時還成為倪小英對抗生活困境的武器。隨著年齡的增長，疾病也開始找上門來。倪小英前兩年得了癌癥，她便把構(gòu)思畫作的地點搬到了病房，畫了一系列名為“幸福癌”的畫。在倪小英住院的那段時間，因為同病房里病友接受治療，加上自己身體上的疼痛，她大多數(shù)晚上基本睡不著覺。“睡不著的時候我就想，我下一幅畫畫什么？我怎么畫？我下一篇博客寫什么？我就躺在那滿腦子構(gòu)思。”倪小英對記者回憶。因為屬相的原因，她一直把自己比喻成一個可愛的小兔子，她所畫生病的第一幅畫作就是一只小兔子，一個定時炸彈在它的胸口“嘣”一下爆炸了。

“幸福癌”這一系列畫作，有作為小兔子的她坐在病床上發(fā)呆，還有痊愈后和別的小兔子手拉手跳舞，像知青系列畫作一樣充滿童真和趣味。生病期間她還想要組一個旅游團，就叫“地獄一日游”，她想只有經(jīng)歷過的人才能懂得平凡的生活有多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