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李立
事情都因陳海在南鑼鼓巷看到那個古碗,當時麗麗在逛“全場十元”那家店。
是夏天,那種陽光很足的周末下午,陳海和麗麗決定坐地鐵去南鑼鼓巷。沒走出地鐵站,遠遠地先聽見各家商鋪播放的音樂,每家的曲風都不太一樣,混在一起十分古怪,其間還有一些高音喇叭傳出的叫賣聲。喇叭都是很劣質那種,音量稍大就顯得聲嘶力竭,最聲嘶力竭的一個,重復喊的是“全場十元、全場十元、全場十元”……
他們跟著人群慢慢挪步,像是走了很久,又像是一直在原地踏步,回頭還能看見地鐵站出口那方小小的藍色標志。每個人走路的姿勢都顯得有些不自然。也許因為煩躁,陳海想,這些人跟他一樣,都得在烈日下把這聲“全場十元”給沒完沒了地聽下去,就像聽著臺上的三流歌手自我陶醉地一遍遍唱著歌曲的高潮部分,沒人知道他什么時候才會閉嘴。短短一段路上,他們經過了三家“鮮果時間”奶茶店和兩家“譚木匠”。奶茶店門前都有一位攬客的小妹,瞇著眼睛念念有詞,“新鮮水果、純凈營養,歡迎光臨鮮果時間”。
麗麗先發現“全場十元”店的招牌,指給陳海看,其實也算不上招牌,只是一張發皺的黃色廣告紙,上面用紅色顏料手寫了四個字,“全場十元”。字跡相當糟糕,“元”字寫得像“無”。可能顏料還沒干透的時候,就著急貼在墻上了,墻上淅淅瀝瀝地淌著紅顏料。
“我去看看,你去不去?”麗麗湊近他耳邊說。
陳海覺得耳邊熱烘烘的,他往后仰著脖子,大聲說,“不去了,你也別去了,地攤貨啊。”
麗麗又湊過來,這次離他更近了,說,“就看看,又不買。”
陳海梗著脖子說,“不買還有什么好看啊。”
麗麗說,“逛街、逛街,不看看算什么逛街,又不是買街。”
陳海不想一直梗著脖子說話,于是跟著麗麗走過去。不大的店堂內已經擠滿了跟麗麗差不多的那種小女生。她們都花枝招展著,遠看就像鳥巢里新孵出一窩嗷嗷待哺的小雀。小雀們都仰著頭,瞻仰著貨架上的浙江小商品。那些小首飾、玩具、餐具、襪子、手機殼、塑料杯……把店堂鋪天蓋地裝點得滿滿當當。
陳海在店門外說:“我就在外面抽煙。”
麗麗說:“那你等我。”她說得嬌嗔,還用手指做了個“比心”動作。不過陳海沒心情回她一個同樣的手勢。
陳海點上煙。只是這根煙也沒能讓他平靜,因為他身旁還有個只會說“全場十元”的喇叭。他很想離這聒噪的喇叭遠一點,但眼前人擠著人,看起來他只能暫時跟這個世界上最討厭的喇叭待在一起。
他踩滅煙頭的時候,看見墻角那小小一汪紅色顏料,再往上就看清“全場十元”那張紙上的紅顏料是如何沿著磚縫曲曲折折淌下來。乍看去,很像那種流得很慢的濃稠的血。他決定還是得躲開這里。
他得先透過櫥窗跟麗麗比劃個手勢——肯定不是“比心”——讓她知道他在別處等她。他正好看見她從碩大的搪瓷盆里挑揀出一個仿佛耳墜的東西。她把那東西舉起來,對著日光燈翻來覆去看。他覺得她這舉動很有些裝模作樣。地攤貨又不會擁有特別的非要透過日光燈才能顯現的質地。她肯定什么也沒看出來,他猜她只是很享受這動作傳達出的那種她似乎很講究也很懂行的感覺。麗麗沒往他這邊看,所以她其實不知道他在偷偷觀察她。但也許她都知道呢——他突然冒出這樣的念頭。也許她就是專門做給他看的,畢竟她知道怎么樣讓他難堪。也許她想去這家全場十元店也是出于同樣的緣由。她總是有各種辦法讓他意識到,他們的生活其實有多么廉價。
麗麗走進店內更里面些,他看不見她了。他身邊多了幾個抽煙的男人,大概也跟他一樣,等著妻子或女友,不情不愿的樣子。店鋪門前,地方不大,他知道南鑼鼓巷寸土寸金,每塊地磚都值得多站三五個人。有進出的顧客堵住店門,穿圍裙的店員過來沒好氣地嚷,“不要堵在這里”。被擠到店外的,有位年輕人,可能一時沒找到立足地,又被催促,就往陳海這邊挪了兩步,陳海也只好往旁邊再挪兩步,然后一不留心,右腳就踏進了那灘紅顏料。
該死,他低聲罵道。但四周太吵了,他也沒聽見自己的罵聲。
陳海干脆又走了幾步,來到一處花臺邊。花臺就像激流中的一處暗礁,人流到這里似乎稍微松動一些。他右腳踩上花臺,捏著皮鞋鞋面左右來回看。黑皮鞋鞋底的紅顏料還有鞋面上的幾處紅,讓他覺得這個下午真是令人不安。
起身抬頭,視線端端正正,就落在那個碗上。
全場十元店的旁邊,是一家古玩店。臨街有櫥窗,內置設計感十足的博古架。櫥窗各方都有射燈,亮度與方向也經過設計,卻不顯刻意。博古架上陳設不多,與鄰家鋪天蓋地的風格相反,只幾件瓷器,清爽疏落,又渾然成整體。博古架上下五層,居中一層左右五格,居中一格,不偏不倚,只擺一個碗。青灰底,無釉色,無紋飾。
陳海恍惚了一下,只一下也足夠他想起,小時候他用過這樣的碗。他想這就是“眾里尋他千百度”的感覺吧。也許這句詩與此時此景其實不合拍。只是身為銀行小職員,他還不至于在這時費心去琢磨更合時宜的詩句。
陳海不由自主朝那個碗走過去,腦子里都是小時候那個碗,他拼命回想記憶中那個碗的樣子,越想就越覺得跟眼前的碗簡直是一模一樣,越想就越覺得小時候那個碗也格外可愛。
如今陳海三十歲,離開縣城在北京生活了十二年,這是一段足夠讓記憶中的很多事都變得別致的時間。其實他還記得小時候自己不喜歡那個碗,它太古舊了,總也沒洗干凈的樣子,而小朋友的餐具明明都該光潔得像果凍那樣。家中別的餐具其實也七零八落的,不成套,多數都是白底,有那個年代時興的梅蘭竹菊印花,但洗干凈了擺出來,至少也是光亮的。
那個碗前面,還擺著價簽,陳海看見長長一串數字,起首是 1,之后全是 0。一共五個 0。他盯著那些 0,又數過一遍,肯定是五個。小價簽金光閃閃的——大約鍍過了金,這是完全值得的——就像一排金色制服的小士兵,每一位都很驕傲。這個碗細看也不起眼,但這時他覺得它突然變得尊貴了,是讓人不敢有半分妄動的念頭的那種尊貴。那個 1,特別像隊列前一位標致的旗手。他想在這世上想要抬高了頭,身后還真是得先有很多個0。
這物件可能被虛抬了價格,一定是這樣,這個有價無市的東西,他想。不過,他其實對古董也沒一點了解,極有可能,他對世上很多珍寶都會不識貨。說到底,他寧愿相信它是值錢的,屬于那種低調不顯眼的古董。因為這樣他才敢讓自己去揣摩小時候那個碗,如今是不是也價值十萬。
那五個 0就像五個小太陽,刺得他眼睛都痛了。他閉上眼,眼前一黑時又覺得應該睜開,去看那個價簽,只是看來看去也不敢確信,他已經對很多好事都不信了,畢竟他是這座城市最普通的那位年輕人,從來也沒被什么好運眷顧過。
這幾年,他大概把全部精力都用于琢磨如何發財去了。這也有淵藪可循,他又不是生來愛錢。大學畢業二十多歲,當務之急是婚嫁大事,然而那些漂亮女孩們,個個都像小學老師,目光嚴厲,還充滿期待,稍不如意便大發雷霆。他不敢辜負她們期望的眼神。這些期望都可以標價,一套房產、一輛汽車,各種節慶的禮物,約會吃飯看電影的花費……一個個標價,磚石似的,壘出家庭生活的堅固的幸福。若非如此,也是累積,只是危如累卵。他經歷過幾段危如累卵的戀愛,戰戰兢兢時刻維護,然而殫精竭慮的經營根本比不上一套房子更牢靠。他尋根溯源,書本知識雖無實用價值,多年鉆研卻教會他條分縷析追問本質的思維方式。這個源,就是錢。
所以他開始炒股,對管理專業的學生來說,這有點難。但他那時偏不信。他自畢業就在銀行工作,這多像老天對他占據得天獨厚條件的一種暗示。雖說他在銀行也是做行政管理事務,只第一年實習期,在柜臺敲小鍵盤,他把小鍵盤敲得飛快,差錯率極低。盡管凡事熟能生巧,他還信奉理論先行,于是買了好多厚厚的“炒股指南”之類的書,畢竟他除了會學習,一無所長——小時候族中親屬就是這樣背后評價他的。評語終究是被他們一家三口知曉,他媽媽還為此不開心,擔心親戚們責怪陳海是那種感情淡漠的小孩,他小時候的神情也的確風輕云淡,很容易被歸類為麻木的。他覺得自己只是顧不上熱情,縣城那一代獨生子女,家境和天賦一樣普通,基本都看不到出路,除了念書。他只需顧念讀書考學一件事,這件事偏漫長又艱辛,是“人生的關鍵一步”——他聽著這句話長大。所以他爸爸和他還是為這評價驕傲——會學習有什么不好?會學習才能考大學,離開縣城。獨木橋難走,但他是走上去的人,那也就不難了。
會學習的他,在北京開始學習炒股。翻開教材,想起小學時作文總愛寫“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攀登”,現在依然用這句話為自己鼓勁。每本炒股書,封面都有位股票專家,都是胳臂在胸前交叉地站立著,儼然就是“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攀登”的樣子。那時他以為那些封面專家就是有錢人了,他想終有一天他也會如此,把胳臂在胸前交叉,又自信又自得,還能笑得含而不露。
然而,“虧大了,真不應該。”他后來這樣向麗麗描述,一句帶過其中的驚心動魄與迂回曲折。確實虧了不少,數額不大,卻是工作幾年的存款,對他而言也是全部財富。明明他所有決策都聽從了書上的指令,不知道怎么回事。書本指導實踐,也不是萬無一失,還每每必失。他沒賺到錢,賠了不少。
現在他當然知道,那是奧運后第一年,那一年幾乎沒人靠炒股賺到錢。“就像所有人都往一個方向走的時候,你要倒著走,幾乎是不可能的。”麗麗這樣勸他,表示出善意的理解和貼心的勸慰——反正他炒股賠錢的時候,麗麗也不認識他。在她出現之前,他就失去了那部分財富,也因此失掉更多東西。但她的話也足夠讓他感動。
這或許讓他輕易認可了他們的關系,說輕易,是因為此前他一直猶豫,麗麗不是那種漂亮姑娘,和他理想的伴侶形象很有差距,他不愿這么快就接受自己走向平淡無奇的結局。然而他始終沒發財。在銀行工作,他的工資收入在麗麗看來,是個“很說得過去”的數字——他聽見麗麗這樣跟她的母親說。然而他要的,又不是“說得過去”。“在銀行你才會知道中國有多少有錢人,超出你想象。”他曾試圖讓麗麗理解一個男人的雄心壯志,但麗麗以為他只是謙虛。
也怪后來他自己的表現,不具說服力,他始終是一個“說得過去”的年輕人,只是多了個“說得過去”的女朋友。
麗麗認識他的時候,他正打算在北京買房。奧運之后,北京房價據傳會出現一個低點,在銀行工作的他更得把握時機,他鼓動全家傾囊而出,算算也能拿出首付,為此他專門回了趟縣城。他自己,還是沒能發財,炒股之后他還嘗試過基金和一些別的事情,都沒成。
如果當時買下那套六環邊的房子,至少如今他的賺錢史上會有很值得炫示的一筆投資。然而,麗麗就在這時出現了,以“很適合娶回家”的姿態出現了。
因為要買房,他媽媽作為出資人第一次來北京,見到麗麗。他媽媽悄悄對他說,這種女孩很適合娶回家,因為安分。他媽媽沒見過他交往過的那些不安分的姑娘,只是憑多年觀人觀事經驗,也能做出判斷。那些姑娘的共同之處,在于普遍相信自己被上天虧待,“我值得更好的生活。”她們會把類似的話掛在嘴邊——這種信念沒準真管用,因為她們后來無一例外,都有了更好的前途或歸宿,住進寬敞的房子,開著昂貴的汽車。
這個一無所長的“適合娶回家”的姑娘,像鑰匙打開了想象,他開始想象結婚和孩子,想象有孩子的房子。原本看中的一居室成為雞肋,因為怕遲早不夠住,而更大的房子又買不起——這就又回到錢。又總以為再過段時間就能買得起了,還有盼頭,買房計劃的擱置只是暫時的。然而沒想很多時候“暫時”就是“永久”,房價經過一個不明顯的低點,開始飛速上漲——這都是后來的事了。
他知道麗麗不會理解這些——對男人而言,發財一點都不俗套,更不可恥,畢竟他要承擔的東西比麗麗更多,以后還會越來越多。
陳海看著櫥窗。櫥窗玻璃上映著他的臉,和那個碗疊一起,臉也變成碗的顏色,像鬼片里僵尸變身前那瞬間。他嚇一跳。這倒讓他猛地清醒,意識到當務之急,并不是眼前的碗,而是從前那個。
他可以給媽媽打電話,問問碗的去向。他也是這樣做的。然而他撥過去的號碼被提示是空號。再撥,還是空號。電話中說提示音的那個女聲聽上去就格外任性。他掛上電話,思索上一次跟媽媽通電話是何時,因何事何故。
兩周以前?可能更久些,一月前?她打來電話,他在上班,按著那個倒霉的計算器。她吞吞吐吐,胡亂說著什么。他兩手都忙著對付鍵盤,手機夾上肩胛骨,說,現在忙,下班再回電話。當天下班,他坐地鐵,去接麗麗下班,又坐地鐵參加她和大學同學的聚會,沒遇上像樣的人,還喝了不少。回去路上總覺得有事沒做,又想不起來什么事,之后,再沒跟媽媽通過電話。
他眼前不斷涌動閃現的人臉,都像蒸籠里密密麻麻的小籠包,熱氣騰騰地腫脹著。他還是煩躁,又多了幾分緊張,他不知不覺在往前走,一條巷道出現。他下意識右轉進去,一轉,就陰涼了。那瞬間他記起,他媽媽換了新手機號,他一直沒保存,剛才忙中出錯,只顧上從通訊錄找原來的號,那肯定是個空號。為什么不保存呢?他覺得自己是忘了,也可能是懶得存。無論如何,她都能聯系上他,他絕不會失去她的消息,這種確定讓他有種無需在電話號碼上費心的感覺。
現在,查看短信記錄就可以了。他媽媽的短信在第一個,最新一條是今天早晨,內容為她自述昨晚打麻將的輸贏,“手風本來不錯,在清一色沒做成之后就變了。”過程其實有點像他炒股,先贏后輸,贏的不如輸的多。他媽媽對打麻將這件事很有些鄭重其事,輸贏都是值得發信息的。短信列表里幾十條信息,都是這些,因此他極少回復,每次收到也不點開,心情不錯時也回一個字,哦,或者,好。
他再撥電話,確信號碼無誤。等待接通時想,一會兒麗麗可能找不到他,轉念又想,打完電話就去找麗麗也可以,那時他還可以裝作不在意地說——嘿,剛發現,我家有個一樣的碗。說完再把金燦燦的價簽,指給她看。然后,他確信,麗麗會原諒關于他的所有一切。麗麗這天是有些不太對勁的,早晨她就冷著臉抱怨“完全不知道穿什么,難道去年這個季節我是裸奔的么?”他沒接話,因為知道跟衣服沒關系。其實不過是女孩們的小心思,像喝茶時總會溜進嘴里的茶葉,讓她不吐不快。她總是有辦法讓他難堪。所以她那些心思他也總是懶得去猜。如果她不說,他就裝作不明白,只要她不主動發難,他們會相安無事——那其實也不錯。
電話沒接通。下午三點,陽光又移動了些,他也跟著移動,躲進墻邊陰涼里。他盤算這是媽媽在麻將桌上的時間,她只有在麻將桌上才顧不上接電話,所以他幾乎不給她打電話,反正她也會發信息,每天發好幾次。
也許,他不愿打電話還因為不知道如何應付她。她詳細描述的牌局過程,他完全聽不懂。于是她會詢問他的工作,她抱著少女的好奇心孜孜以求,那他也不能跟她說,他每天只不過在一個小小的工位上按計算器,面前excel表格鋪開,大片都是那種最慘淡的綠色。
他不會去問他爸爸。爸爸又不會關心家里有什么樣的碗,他甚至從不進廚房,他自己也是,這算是父子少有的共同點,其他方面他都認為自己是父親的反面,那個身強力壯的暴躁男人向來對他只說兩句話,“你還知道這個家”和“看你的書去”,之外,父子還有兩種方式溝通,一是暴躁男人的拳腳,二是讓媽媽轉告。
電話震動起來,差點從他手里滑出去,他手心已經攢了不少汗。“陳海?你出什么事了?”他媽媽問,聽聲音很著急。他一愣,說,我沒事啊?她說,剛才太吵了,沒聽見電話響,一把牌完了,看手機,嚇一跳,以為你出什么事兒了?他說,我就是想……話沒完,她搶著說,真沒事兒?你從不打電話的,你從來沒打過我手機……他也不等她說完,就說,我是想問你個事兒,但我好好的,我沒事兒。她說,真沒事兒嗎?我嚇得麻將都不打了,那把牌才剛開始,我從茶館跑出來,你不知道那一下,低血壓都犯了,現在蹲下了,蹲下感覺好點兒。現在騙子多,我得打電話,聽你聲音……
停了一會兒,她又說,你從不打電話的,天啊,我好高興哦……你真沒出事兒?
他不知道她什么時候有低血壓了?電話那邊吵吵嚷嚷。他想她在茶館,可能不適合談論十萬元,這么大的事。但他等不及,終究是問了。“我記得小時候,家里有個碗,很舊,灰撲撲的,是奶奶的,我們一直用的,你記得嗎?現在還在嗎?”
她那邊有人喊“八萬”,他心一驚,那邊又靜了。媽媽說,“什么?碗?不晚。”他又把剛才的話復述一遍。她說,“孩子,你慢點說,什么碗?”他急了,說,“你能不能先停下聽我說,這事很重要,很重要!”那邊也急了,“你那邊有點吵,可能是我這邊,聽不太清,孩子你別急,有什么事慢慢說,我能做什么?我這就去做。”
他調整呼吸,捂著手機再說。她終于聽清了,說,“你是要你奶奶的東西么?我們都燒了啊,都燒了多少年了,不過 ……”
“媽!”他喊,“你再想想,想想。”
她說,“你出什么事兒了?告訴媽媽,一定出什么事兒了,要不你不會打電話的,你都不打電話的,短信也不發 ……”
他只好跟她說那個碗的價值,十萬,足夠他交三年房租。他沒說現在他欠著錢,支付寶上那種額度幾萬的小額借貸,他需要這種東西作周轉。不過如今人們都認為,欠錢的人才是有本事的。十萬足夠他還錢。
她先說不可能。他希望她先說那個碗還在不在。她不確定,說:“我真記不清了,老糊涂了,你奶奶都走了那么多年了,”所以她想不起來那個碗,而且,她還得說點別的,比如巴不得奶奶的一根線也不要出現在她家里,那個老人并不那么好相處,是大戶人家獨女嬌生慣養出來的,奶奶跟她住了這么些年,一天到晚挑剔她,她可是受夠了,所以她處置了她所有遺物,很有可能包括那個碗。“本來以為她走了,我就輕省了,結果你上高中,我一天也沒得閑,你上大學那幾年還好些,沒想又是你爸爸出事,我真是一天好日子都沒過過……”
“你們怎么能這樣干呢?你們干過什么好事兒嗎?太愚蠢了,愚蠢到極點……”陳海嚷起來。
大概電波還是調和了他的語氣,反正他媽媽并不在意他大著嗓門的魯莽。之后她總算讓話題回到那個碗,“可以問問你爸爸,等他回來,也許他記得,啊,他今天要治療到五點,我這就給他打電話 ……”
他感覺自己錯過了什么,但電話里雜音很多,他不確定自己聽清了多少,也不確定是不是聽錯。他突然感到這一刻多么重要,如果他還能在這城市碰上好運的話,很可能就是眼下了。盡管這件事想來也不容易,比如他得教會媽媽發快遞,包扎得嚴實些。但是,他們果真把寶貝跟奶奶其他東西一塊兒,在葬禮后都燒了么?
奶奶去世大概在十年前。他父母不是太懂這些的人——古董的碗,晚清甚至更早時候。大山深處的縣城,人們都不是太懂這些的人。奶奶倒是可能懂的,畢竟她如果活到眼下,就有一百歲了——他估計的,他不知道奶奶到底出生在哪一年,就像他也不知道父母出生在哪一年。
好在,縣城的偏僻保全了那個碗。它是幸運的,才能穩妥穿越那個危險的年代。陳海小時候用過它,雖然不喜歡,有次還摔了筷子,拒絕拿它吃飯。他父母似乎也沒有格外重視它,因為它和奶奶一樣老了。他想不起來這些年回家時見他們拿出它來。這些年他回家兩次,一次是春節,他給親戚的小孩們湊出數字吉利的紅包,這讓他微薄的財富近乎“歸零”。他辦公桌上那個計算器,每天都發出這聲音,“歸零、歸零,歸歸歸歸零”。他在一家斤斤計較的銀行工作。這個計算器不是個吉祥的東西,早該扔了它。以后春節他就不再回去了。另一次,是回去說服父母拿錢,他想買房。倒是有奶奶捧著那個碗的模糊印象,就跟奶奶在他的記憶里同樣模糊。他對成長的記憶似乎都是關于書本的。那些書本讓他始終沒工夫聽奶奶講觀音菩薩,奶奶還喜歡念阿彌陀佛。他早知道,要離開縣城,觀音菩薩幫不了他。
總是有路人撞上他拿電話的胳臂,好幾次他都以為手機已從手心滑出去,而且媽媽的反應跟不上他的思路。她慢條斯理、自說自話:“你爸我估計他也不知道,他現在什么都不知道……退化很厲害。”
“你剛說……他怎么?在……治療?治療什么?”他說。
她說,“是啊,有一陣子了,不要緊了。”
他說,“我怎么不知道?”
她說,“你爸不讓跟你說,我那會兒還是想告訴你的,就是吧,總也沒個好機會,后來也怕耽誤你工作。”
他說,“到底怎么了?”
她說,“就是摔了一下,一直腰疼,你別急啊,現在早緩過來了,是個中醫給弄好的。”
他說,“怎么會?怎么我都不知道。”不過他的聲音很小,自己都聽不見。太陽照得路面發白,讓他感覺走在水面似的,思路又完全被她的聲音攪亂,這聲音就像水波斷續傳來,“現在沒事了,他是不愿意花錢,要不能好得快點兒,說要攢錢給你買房,那年你不是說要買房嗎?你叔叔,就是他弟弟走了以后……”
他說,“我叔叔?走了?”
她說,“是啊,你叔叔偷渡走了,花了好多錢走的。”
他說,“偷渡?去哪兒了?”
她說,“不知道,一走就沒消息了,你爸他可著急了。”
他說,“那我嬸嬸呢?”
她說,“你嬸嬸不是早不跟你叔叔過了么,她跟個小煤老板走了啊。”
他還想問,又覺得想問的太多,不知從何說起,他呢喃,“這些事,我怎么都不知道?”
她說,“都跟你說過啊,你不記得了?就是你爸這事兒沒說過。”
他根本想不起來她說過這些事,她又十分肯定地說,一定說過。他就覺得也許她真說過,在短信里,他看一眼,轉眼就忘掉的那種。他們在縣城的事再大,寫到短信里,也變成毫不相干的瑣事,仿佛很遠地方的驚雷,緩緩滾動到他的天空,留下幾聲微弱的嘆息。
嬸嬸的樣子,他想了想,毫無印象。小時候嬸嬸愛捏他的耳朵,讓他“笑一個嘛,小不點兒怎么苦大仇深的?”嬸嬸有個兒子,是他堂弟。他問媽媽,“我堂弟呢?”
她說,“他啊,他還好,去年不是生了個兒子嗎……”
他媽媽說待會兒給他回電話。之前,一件事帶出另一件,一個人引出另一個,她絮叨了不少,婚喪嫁娶,升學調動搬遷……她還默認他能清楚辨認她提到的那些人名。其中多數事情,她表示,“肯定跟你說過的”,也有不少事,出于各種原因,沒有告訴過他,最主要是“你工作忙,不想你擔心。”她以為他在為他們擔心。
他聽著這些往回走,頭頂上是越來越逼仄的小巷上方的一線天空,大約有飛機剛飛過,留下兩道白線。他覺得應該快走回南鑼鼓巷了。但這電話又讓他覺得,這條巷道像是會一直延伸下去,沒有盡頭一般。
有一瞬,他想為什么要聽她講這些?就像看一出畫面模糊、語言不通的冗長電視劇。劇中那些遙遠地帶的人們,也生活也愛恨。他是唯一冷漠的觀眾,只看見一些虛假的荒唐。
所有聲音都漸漸沉下去。他前方和身后,一個人都沒有。前方是南鑼鼓巷,可見如織的行人。恍惚間,那些身影都變成他的親人,在眼前一晃而過。他明明朝他們走去了,卻腳步沉重,似乎他永遠也無法走到他們跟前。
電話掛斷。他接著走,越走越沒來由地絕望。兩旁的青磚墻面,仿佛都向他逼近過來。出路遙不可及。漫長曲折的巷道,像那種彎曲變形的吸管,他感覺自己就是吸管中段被卡住的果核,他見識過那種被卡住的果核,吐不出去又吸不出來,尷尬地隔絕在某處,或遲或早就干癟掉了。
他看見麗麗。她站在南鑼鼓巷與小巷的交界處。她似乎早就看見他,看見他如何蹣跚走來。等他走近了,她面朝他兩手一攤,向他宣示,她什么也沒買,盡管她表現出對廉價小玩意兒的熱衷,但她什么也不會買。他想因為她并不愛它們,就像她也不愛他一樣。
麗麗說他臉色很不好。他想也許剛剛在玻璃上看見的那副臉色,并不是那個碗映上去的錯覺。他下意識摸額頭,他知道這會讓他顯得滿腦子心事。他確實心事重重,這重重的心事都得從那個碗說起,而那個碗在哪里,得等消息。然而他又覺得,這根本就跟碗無關,雖然因為那個碗,他打了個電話,這個電話又讓他恍惚……這樣千絲萬縷,就說不清一般。
他遲疑著,問麗麗,你家的親戚,你父母,他們所有的事都告訴你嗎?
麗麗說,那當然,不然呢,還叫什么家人?你怎么了?
他沒答。又說,那你們都什么時候說這些呢?
麗麗說,電話啊,短信啊,什么時候都可以說。
他低聲問,什么時候都可以說嗎?他想,他們為什么要跟我說呢?媽媽剛說了,怕耽誤我工作,可能她認為那些事其實跟我也沒那么多關系,其實我也認為跟我沒關系。不只現在,原來我在家,這些事好像也跟我沒關系。但我的事倒是跟他們很有關系一樣,我的事跟我自己有關系嗎?不過到底什么事才跟我有關系?
他被自己問住了,想不起來什么事跟他有關,讀書嗎?賺錢嗎?他曾以為是,但他知道自己很不喜歡讀書考試,也不擅長賺錢。
他無意識地跟著麗麗慢慢走,大多數人都跟他們往同樣的方向走,他忽然覺得這很奇怪,為什么這些人都往這個方向,而不是往另一個方向走啊。
他的沉默大概讓麗麗不耐煩,她開始像他媽媽那樣,堅韌不拔地一遍遍問他,怎么了?他想要是知道怎么了就好了,但他知道她沒法理解,這種困惑奇怪得他自己也不理解,就像他不理解她為什么會面對滿滿的衣柜抱怨沒衣服穿一樣。既然知道不理解,他也就從不去關心她這些顯而易見的困擾,他對媽媽也是同樣,只是她們為什么都那么關心他怎么了。她們不知道那句“怎么了”只會成為急不可耐的催
促嗎?她們的“怎么了”只會讓他停不下來,就這么胡亂地往一個方向走著。
麗麗的“怎么了”說到第十次的時候,他終于忍不住沖她吼,“我說沒事就沒事!你煩不煩!”
麗麗呆住了,看上去簡直隨時都會哭出來,“天啊,你干嘛那么兇?”又說,“你看上去明明就是很不好。”
他不覺得自己兇,他是有些著急,也許他還是沒那么愛她。
“我還不是,著急了嘛!”他費了些功夫才平心靜氣。和平時一樣,向她認錯,說好聽的話。他一點都不想跟她吵架,和女人吵架特別累,他從小就見識媽媽和奶奶怎么吵架。
可麗麗不買賬,她說:“你這樣的脾氣?我們還怎么相處?”他想起這是媽媽經常抱怨爸爸的話——也許他跟父親其實也沒什么差別。
他不能被她如愿激怒。她可能就盼著跟他吵一架,所以他覺得最好還是接著哄哄她。
她開始責怪他,說剛剛明明說在店外等她的,然而他拋開她,獨自去閑逛,“你就是這樣的人,一點兒責任感都沒有。”他并不服氣麗麗的評價,只是也不能立刻反駁她,何況他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他確實從未對誰負責。他認錯,慌亂中只得把那個碗的事講出來,他說得顛三倒四。而她正在氣頭上,弄不懂他說的碗到底跟他的責任感有什么聯系。她哀怨地說著他心里根本就沒有她。
他只好帶她去看那家古玩店,把櫥窗里的價簽指給她看。她看了,也確實表現得很驚訝,但她并不認為這能作為他拋開她的理由,她還說她可比十萬塊值錢。他說她當然是無價的,只是他一時心急,萬一運氣好,天上掉下十萬,為什么不要。她說你滿腦子都是錢,你誰也不愛,就愛錢。他說不是愛錢,是需要錢。她說沒什么區別,愛就是需要,需要也是愛。他說,那不一樣,需要是因為確實要用到,愛是即使沒用,也想要。但這話好像根本不是從自己口里說出來的一樣。他想他追的每樣東西,其實不都是因為他需要嗎?她說,你不要偷換概念……
他們就站在櫥窗前,沒完沒了地說著這些,直到他媽媽打來電話。她的聲音聽起來比上個電話更著急,盡管她之前還讓他不要著急。
“找到沒有?”他問,他不著急,只是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有那個碗,你說的那個,就是……”她停住了。
“就是什么?”
“就是,碎了。”她說,“沒關系啊,真的沒關系。”
也許那個碗真的沒關系,他說,“怎么碎了?”他知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會有些麻木。
“我剛問你爸爸了,我也想起來了,你可能忘了,那一年你回來,你想買房,你爸爸說錢不夠,你說賣掉我們這個房子就夠了,你爸罵你兩句,你也罵他,你發脾氣,摔了東西,你記得嗎,那個碗,摔了,你從小就不喜歡那個碗……”
陳海記得那次吵架。父親說他讀書把腦子讀壞了,他說還不是你一直讓我讀書的。父親又說,你心里根本就沒這個家,他說難道你心里有這個家嗎?反正他不覺得父親對家人有什么關心,他
以為自己說的是事實……但他不記得后來是不是摔了那個碗,他似乎摔了不少東西。那個碗沒準真是他當時做夢都想打碎的,畢竟那時候,他不知道它寶貴,只覺得它就像縣城的一切,奄奄一息,與他格格不入。
麗麗一言不發,死死盯著他,仿佛這樣盯著,她就能看出電話那端說了什么。他不看麗麗,低著頭,蹭著路面自己留下的紅腳印。紅顏料早就干透了,凝固成一個個結痂的血塊樣的東西。
他媽媽說,“你別往心里去啊,我們沒那運氣,不發這個財。我就怕你心里過不去,憋壞了身體。”
“沒事,碎了,也沒辦法。”他從來也沒有過什么好運氣,他說,“我看錯了,可能,那個碗,一點不值錢。”
她說,“也別記恨你爸爸了。那次你爸爸還是同意賣房了啊,還到處湊錢給你,后來我不是去北京送錢了嗎?結果你決定不買了,你爸爸一直說是他不好,耽誤了你的事,以后你想做什么,我們都支持你,全家就你有出息,你堂弟老說給你寄茶葉,他現在開微店,賣茶葉……”
他沒抬頭,頸椎被拉扯著,疼得很。他覺得自己現在最不想說的就是那個碗了,他說,“是,都怪我自己。”
她說,“也不要怪自己,你那么努力,小時候讀書用功,現在工作努力,都以你為驕傲,特別是你爸,你要跟他說話嗎?你好幾年沒跟他說話了,他心里還是挺在意的。老陳,你兒子要跟你說話,是,就是陳海,別問為什么了,你就這一個兒子,還能是誰,你快過來,別裝了,不是,你慢點,你別起來那么快……”
他掛斷電話,像是手機里會伸出一只手,摁住他喉嚨。他覺得喉嚨很痛,這個下午說了太多話。也許也不是,喉嚨痛是因為他說的不夠多,也許多說點什么就不會這么痛了。他想他可以對她、對麗麗,或許還有父親,說什么呢?
陳海和麗麗坐地鐵回家。麗麗一路都沒講話,抱定心思要與他冷戰。陳海也不說話,他想反正他們都有足夠的理由放任自己去沮喪。不同的是,麗麗不會一直沮喪,她有一衣柜衣服,還會有更多好看的衣服,她還喜歡做美甲做頭發逛街刷劇打王者榮耀……世上有無數種事情可以讓她振奮。她也確實第二天就結束了冷戰,因為她想起那個碗,她認為他還沒有告訴她那到底怎么回事。她不能忍受他把碗的事說了一半,再隱瞞了一半,她認為“這還不如不說”。
他回她說,那個碗一點兒也不重要了,因為它被他看見,讓他動了心思,再讓他失望,這就是全部了。這就是那個碗的全部了。而他總是被類似的事情折磨。
她說,那就是說你家沒有一個一樣的碗了?你看錯了?他說,我沒看錯,我有過,我把它摔了,怪不得誰。她說,哎呀,你看看,我就說你脾氣不好,肯定是發脾氣摔的吧?他說是發脾氣。她說,要引以為戒,以后脾氣好點兒,對我也得好點兒。不過也真是,什么樣的人才會花十萬買一個碗呢?我是想象不出來。他說,總會有那樣的人的,但肯定不是我們。她說,我們不吵架了,懶得吵了。他說,是的,沒什么好吵的。她說,我還是希望我們有個十萬的碗的。他說,誰不希
望呢。她說,那也不想了,不要有這種討厭的希望了,真是討厭,我們沒那運氣,意外之財,還是不要想了。他接受她的建議,此后,再不去想那些遲早碎掉的只會讓人失望的東西了。
出了地鐵,天色晦暗,彼此都看不清對方,沉默不再成為一種尷尬。地鐵出口外擠滿小商販,賣雞蛋煎餅、炒餅和飲料的,開三輪車攬客的。陳海和麗麗小心翼翼避開乞討者鋪開的塑料布。路面被挖開,袒露出粗粗細細的管道,挖出的渣土都堆在路邊,行人車輛在僅剩的一條車道騰挪輾轉,他們也同樣,在混亂與擁擠中,小心地尋找通路。所有的一切,跟每一天同樣,沒有改變發生。不過,陳海想,也許改變已經發生,改變總在發生,只是他從未意識到。很多事情他都從未意識到,不過終有一天,他將與它們迎面相撞,而他除了等待那一刻到來,之外毫無辦法。
很久以后他都記得那個下午,他獨自在小巷尋找來時的路,一度弄不清方向,不知身在何處。四面八方,全是差不多的青磚墻。小巷逐漸變窄,兩側出現舊自行車、水桶、板凳、掃帚……雜物越來越多,再走下去的話,眼看著就是盡頭。
他回頭看,路面有淺淡的紅色印記,是他的腳印,紅顏料印在路面,血跡般星星點點。他沿著紅印走。那些事,那些人,爸爸、叔叔、嬸嬸、堂弟,還有奶奶……臉龐都顯得朦朧,像紅腳印內隱約的鞋底紋路。他依次看過每個腳印的紋路,再踩上去,每個腳印都形單影只,而下一步落腳之處,看起來總是那么又遙遠,又模糊。
責任編輯 包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