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欄語
結繩記事。倉頡造字。古老的傳說,始于漢語言悠久的歷史。人類的語言和文字,既是召喚、銘記和表達,也是血脈、根源和骨子里的認同。文章者,文字之章法。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我們站在滇池邊,遙望湄公河,一衣帶水。我們沐浴著中華文化的恩典,我們身在世界各地,用漢語書寫著人間悲喜。
《滇池》文學雜志,以一湖水命名,上善若水。四十年來,我們以文學見證時代和人心,固守著人類的精神高地。從本期開始,《滇池》文學雜志專辟刊中刊“東南亞華文文學”版塊,逢單月出版,每期約6萬字。我們致力于為東南亞華文寫作者搭建母語平臺,為漢語呈現一個不一樣的寫作群體。我們期待各位僑居東南亞的華文寫作者的大作,和我們一道拓寬漢語言文學的疆域,也希望這個園地能成為國內讀者了解東南亞華文文學的一扇大視野視窗。
朵拉,開始是興趣,后來則是為了遇到更好的自己,每天努力讀書寫作和繪畫,一直到很后來才產生一種傳承中華文化的使命感。在馬來西亞土生土長,國語是馬來文,英文是常用語,華文教育程度只有小學六年。從小受到將閱讀中文書當成嗜好的父母親的影響,一頭栽進中文閱讀和寫作里,至今出版繁體和簡體版書51 本。很愛中文,很愛閱讀,很愛寫作,很愛繪畫,所以,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駱立德和駱立品
駱立德的手機響起來,那時場面一片混亂。有人死不認輸地由開始的敬酒變斗酒,“喝喝喝,非喝不可,誰叫你遲到!”“我從北海過來,檳威大橋大塞車呀!”“這不是理由,不接受,非罰酒不可!”“喝就喝啦!這點紅酒算什么?小意思!”“再來,再來!”“來就來,你以為我會醉?來來來!”“不要怕醉,你醉我就送你回家好了!”“誰怕誰?我會醉?再來十杯也是小兒科!”
有人自我感覺良好地高聲唱卡拉OK,“我們之間沒有延伸的關系 / 沒有相互占有的權利 /
只在黎明混著夜色時 / 才有淺淺重迭的片刻 / 白天和黑夜只交替 /沒交換 /無法想象對方的世界 /
我們仍堅持各自等在原地 /把彼此站成兩個世界 / 你永遠不懂我傷悲 /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
像永恒燃燒的太陽 / 不懂那月亮的盈缺 / 你永遠不懂我傷悲 /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 不懂那星星為何會墜跌/ 不懂我傷悲 /就好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喂,你是白天還是黑夜?”“你這歌唱給誰聽呀?”“不是我們不懂你,但這歌是唱給情人聽的,你干嘛對我們唱?”“我們是牛,你是在對牛彈琴白費心機啦!”“哎唷,你們不知道我的痛苦真是的!我有痛苦說不出來呀!”“我們又不是你肚里蛔蟲,你不說我們怎么懂?”“我現在把痛苦唱給你們聽,你們
全都靜靜!靜靜!不要吵!”
沒有人理他,照樣吵鬧,似乎越鬧越快活。老同學聚會,大家都發泄似地亂說一通。這邊一組人,歌曲唱完,音樂還在響,即時有人大喊“好呀好呀!”任誰都聽出歌者五音不全,像破銅鑼在拼命敲打,但全部的人倒好像早就巴結好,打算繼續陷害他:“ECHO! ECHO!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那邊有人吶喊式地發表演說。“我真是太倒霉了!那些外勞關我什么事?我只是把屋子出租,誰知道那個人用來給40個越南妹住在一起?”“是不是報紙新聞報導那個? 40名越南妹工作準證到期或逾期,被安排住在一家獨立洋樓事件?”“就是那個啦!更倒霉的是,屋內屋外留下一大堆垃圾,有關部門聯絡我,假如沒清理,引發什么衛生問題,要我負責!這關我什么事嘛?”他傾吐滿腹的牢騷沒人注意,聽到的人的回答是:“原來那洋樓是你的呀!”
“哇嗨!不得了!原來你是大地主!”“各位各位,我們要對他好一點啰!檳城洋樓現在多值錢呀!”
“鈴鈴鈴……”手機又響了。手機鈴聲竟不是一般的流行歌曲音樂,這鈴聲跟家里的電話一樣老土。除非特別事故,一般情況下,駱立德是不開手機響聲的。
建筑業正在黃金時期,屋業發展和產業買賣市場眼看越來越輝煌。當年他進場,仿佛誤打誤撞,沒想到竟是最好時機。這些年投入的功夫沒有白費。雖不是從零做起,但也不是沒有低聲下氣過。今朝不同往日,這個意氣風發的時候只有人家找他,不必再看人臉色行事的他,要不要接電話,還得看他的心情。
因為稍緊張,忘記先看手機號碼,鈴聲一響立刻走開,一邊匆忙地按接聽鍵,只聽得那邊叫他:“哥,聽得到嗎?”
“哥?!”他嚇了一跳。女人的聲音,腔調語氣非常熟悉。一個哥的稱呼讓他心跳加速,會是誰呢?心里跟自己提問。略遲疑一下,抑制不住問:“你……你是誰?”
“是誰!”那邊聲調揚高,詫異的口氣使得聲音變尖了:“怎么啦你?你不是哥呀?居然問我是誰?”
頭腦剎時一片空白,“真是她?!”猶豫要怎么回答,那邊卻沒等他的答案,馬上又說:“是誰?你神經了呀哥?自己妹妹的聲音也聽不出,我是秀敏啦!”
哦,真的是妹妹。失望泄露在口氣里,頓時化為不耐煩:“怎么啦?秀敏,什么事?”
輪到妹妹遲疑的時候:“你……你那邊一片嘈雜,宴會嗎?”
“同學會啦。”他抬頭看,他那一桌有人跟他比手勢,要他把手機關掉。
“媽媽交待我跟你說……”妹妹想一下:“我看,等你有空的時候吧,我過兩天去找你。”
沒等他回答便掛了手機。
這時才看手機顯示的號碼,是妹妹沒錯。把手機收進褲袋,轉頭看到餐廳角落有盞燈壞了,燈泡在,但沒亮。燈泡在,不表示燈就會一定亮。可能是壞了,也可能沒電。現在既然不是停電,那就是燈泡壞了。壞了的燈泡干嘛還擱著?
有人叫他:“阿德,快來呀,你哥被人圍攻了。”
“不用你來,阿德,你來也救不了他啦!”不知道又是誰在喊著說話。
同一桌的幾個都是當年比較談得來的同班老同學。明明坐同桌,說話卻用喊的,試圖把中學畢業后各自分開的距離拉近一點吧。每年聚會,一片混亂,志不在吃,叫來的菜色總是很豐富,吃的人少,喝的人多。更大部分的人爭著說話,主要爭著講笑。
“少來啦你們,都是吹水王!”駱立德走過去之前,聲音先加入聊天陣容。
“什么吹水王?”一個同學不明白。
“吹水也不懂?你聽過‘吹水唔抹嘴嗎?”有個同學接駱立德的話,俗語是用粵語說的。
“沒有哦。”那同學仍然丈八金鋼摸不著頭腦。“我是福建人呀。”
“那你趕緊學,我要開一家咖啡館,就叫吹水王。”說的人得意洋洋:“我是廣東人,我會廣東話,也會福建話(閩南話)!”
“住在檳城誰不會福建話?”有人嗤之以鼻。
“總之,我的吹水咖啡館開張,全部的人都要一起來吹水。”老同學說話可以無賴。“記得叫吃叫喝的。”
“免費?”“免費就一定天天到。”“好啦好啦,免費啦,我去你的電器店的時候,免費拿電器呀!”“你少吹水啦你!”“干嘛用吹水來代表閑聊?”“吹水就是無聊,夸大式的無聊閑聊。”
“你們少無聊,我要問駱醫生一點有聊的。”一個同學轉了課題。
“駱醫生快點過來。”“醫學資訊時間到了,有興趣的同學快過來。”有人鼓掌招呼駱立品。“歡迎今晚的主角登場。”一片熱烈的掌聲響起來。
中學時代,大家穿學校制服,人人平等,畢業后各走各路,二十多年過去,就看見其中區別。眾人玩笑對象轉為針對駱立品醫生,每次老同學聚會,最愛同他開玩笑,尤其年紀越來越大的時候,人人都對他的專業更感興趣。
有許多問題,只是不好意思在眾人面前開口,有一些資訊,駱立品倒是偶爾會透露。在表面上大家不動聲色,實際個個把耳朵拉得很長,多了解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是好事。
“你們不要再吵,我老婆電話追來了,你們不放人,她今晚不放過我。”駱立品半真半假地,給大家的不知是理由還是借口。
“不放過你?”大家聽了反而起哄。“怎么不放過呀?我們好奇唷!”
“坦白從寬!快講快講!”
“你們從吉打過來,今晚在檳城住酒店,正好度蜜月!”
“還蜜月個頭?這么遲還在這里給你們玩,回去我有門進就開心了!”
“什么門什么門?你要進哪兒去?”有人開始說黃話。
“OKOK,你說個精彩的,聽了滿意就讓你走。”
“我的故事有不精彩的嗎?”駱立品身份貴為專科醫生,同學聚會卻好像回到中學時代,大家不分彼此。
“‘懶葩(閩南語,粗話,意為睪丸)醫生,不要吊胃口啦!”
“不要再叫我‘懶葩醫生可以嗎?”駱立品語氣并非提問,也不是要求,而是明知沒有結果的一句認命的申訴。
“明明你的名字就是LP(LIPIN)!誰都知道 LP意思就是‘懶葩啦!哈哈哈!”
“不用客氣啦你,難道你不是專門治療 LP(‘懶葩)的嗎?”
男人見面不說粗口,沒法顯示豪邁爽朗和男性氣概。
眾人在嘻嘻哈哈時,駱立品轉頭叫走過來的駱立德:“兄弟,你快來救我呀!”
長得高大的駱立德,和矮胖的駱立品,身材正好成對比。
“你們的父親也太不公平了!”去年他們同學會聚餐,遇到拿督李鑫來,他左看右看,然后這么下評語。
老同學不約而同大笑迎接這個無意中經過被邀請加入聚餐的新朋友,不知是誰爆料:“他們不是親兄弟啦!他們是品德的兄弟,立品是哥哥,立德是弟弟。”
“立品立德?”拿督李鑫來也忍不住笑。“確實夠資格當兄弟,可是,從沒聽立德說有個哥哥。”
“我這哥哥很高級呀,是專科醫生哪!”駱立德那個時候喝了點酒,說話就大聲。
“對對對,他是‘懶葩專科的,專治男人的‘懶葩。”同學們你一言我一語大聲地強調“懶葩”,不理駱立品是否尷尬。
“不要再叫我哥哥‘懶葩醫生可以嗎?”駱立德走過來,把手放在駱立品的肩膀上,加了一句:“雖然他的確是‘懶葩醫生。”
“本來是叫警察過來救人,叫到強盜哪。”駱立品不以為忤,仍然笑嘻嘻地聳聳肩。
“說個笑話吧,不說一個,大家不放你走呀!”駱立德替他打圓場。
“要跟你的專業有關系的呀!”
“笑話?那還不容易!”駱立品想也不想,馬上來一個:
“小城大街上一清早傳來鞭炮聲,原來是一家小影院新開張。沒事做的人趕緊涌到小影院門口,墻上貼張廣告,寫著《一個女人和七個男人的故事》,并附說明:一個年輕貌美女郎莫名暈倒,七個男人強行拖入森林,等待美女……眾人覺得非常有吸引力,爭著買票入場。電影時間到,開始放映,大影幕出現《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觀眾氣急敗壞的走了。”
“哈哈哈!這是什么笑話嘛?”
“哈哈哈!不好聽,一點都不好聽!”
“你這個是什么嘛?罵我們男人性幻想?呵呵!”
“不好聽?”駱立品仍舊笑瞇瞇:“那就再來一個好聽的!”
馬上有人接他的話叫喊:“大家注意呀!好聽的在下面。”
“在下面?”大家嘻嘻哈哈,“還有下面的?那快點出來呀!”
駱立品繼續:“第二天,眾人經過小影院,見廣告和昨天有所不同:今天放映《七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故事》,同時附上說明:‘一個貌美如花女人與七個男人的驚濤駭浪故事。后邊加一句注釋:‘絕非《七個小矮人和白雪公主》。眾人一看,認為比昨天的更具誘惑力,而且都已經聲明不會是《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了,遂又紛紛搶著購票入場,結果大屏幕出現的電影是《八仙過海》。眾人再一次氣急敗壞地走了。”
“好啦好啦,觀眾發現上當都走了。”駱立德拍拍手:“走了走了。”
“撤!上當了!”嘻哈聲中,大家說了拜拜。
駱立德走到停車場,鉆進車里,把耳機拉線塞進手機,擱在司機位子旁邊。車子開出街道,夜色很暗,霓虹燈變得更亮,他的心跟著燈光繽紛閃爍。一路上,不斷地遇到堵車,交通燈又多,本來十五分鐘的車程,開了半個小時,可是,等待中的電話,等到他抵家還沒有來。
駱秀敏和李文哲
駱秀敏放下手機,轉過身對李文哲說:“喂,你有沒有覺得我哥哥最近怪怪的?”
她邊說邊走到廚房去拿冰箱里切好的水果。
李文哲正埋頭在看《產業周刊》。這一期內容集中在檳城威省的產業。身為裝修承包商的他,關心的是首相拿督斯里納吉 2012年 4月 2日到檳城進行一天官式訪問時,主動向檳州民聯政府提出“大檳城轉型計劃”(The Greater Penang Transformation Programme,GTP)。他興奮地叫:“秀敏,你看到嗎?好消息呀!首相宣布中央政府在第十大馬計劃下,將撥款 179億令吉提升檳州基本建設及交通設施。”
文章里提到一個問題:“這項概念在檳城落實后,到底會對檳城的經濟和房地產激起怎么樣的漣漪?”明知沒人聽,李文哲主動回答“太好了!”眼看產業買賣又要掀新一輪的高潮。早在 1月間,首相宣布總值 670億令吉的“經濟轉型執行方案”(ETP)下的 19項啟動計劃時,“大吉隆坡計劃”下總值 430億令吉的延長捷運系統(Mass Rapid Transit,MRT)計劃,已令巴生谷周遭地價增值高達 35%,產業行情也將走高 30%。他就已經開始憧憬,接下來會不會輪到檳城?后來李文哲還是自己推翻自己,檳城現在是反對黨執政,中央才不會那么好,自動獻身過來給錢。
然而這篇報導卻給他帶來新希望,他沒想到竟會成真!“發財機會又來了!”李文哲面向廚房說話:“秀敏,中央政府計劃把檳城打造為馬國印尼和泰車黃金三角洲及孟加拉灣城市的主要中心。”他笑逐顏開,眉飛色舞。檳城的產業原本每年增長率介于 10至 15巴仙之間,現在,如果中央政府 179億的撥款真的源源流進來,檳州產業的發展肯定更如虎添翼。
駱秀敏丟下問題,一直到她端冰鎮火龍果出來,也等不到答案。見到李文哲整個頭還深深地埋在《產業周刊》里,不禁有氣:“喂!你!到底有沒聽到我說話?”
“你跟我說話?是我在跟你說話呀!”李文哲抬頭說一句,又低頭閱讀:“你讓我先讀完,這有關產業的發展,和我的裝修行業息息相關,你哥又從事屋業發展,我們是小股東……”
“我哥!我就是講我哥呀!”駱秀敏叉一片鮮紅色的火龍果,放在嘴里,一邊把下巴向前傾,另一只手拉張面紙,并提醒他:“你吃的時候小心,別讓睡衣沾染了紅色。 ”
“你哥怎么啦?”李文哲看看水果盤,沒有其他選擇。他不是不喜歡火龍果,但這水果外型和個性都很強烈,充滿攻擊性。
“你不覺得我哥最近魂不守舍?”才咬一口,她的舌頭和嘴唇已經一片艷紅。
“他那個‘濱海閣的項目,廣告還沒印出來就成搶手貨,他不忙昏了頭是假的。”縱然不知真正情況是怎么一回事,男人當然要幫忙男人。這不是道理,是真理。
“你不是喜歡火龍果嗎?”她又叉一片,這回拿給他,但加一句:“喜歡越南火龍果就好,不要喜歡越南女人呀!”
他還來不及回答,她把手機遞過去:“你念這則新聞給我聽。”“中年女人懷疑丈夫另結新歡,趁他入睡后,涉嫌以剪刀剪掉其‘子孫根泄憤。鄰居聽到屋內傳出巨大嘈雜聲后報警,警員入屋驚見一名中年男子下體血流如注,立刻將傷者送院,并將涉案女子拘捕扣查。”
李文哲念完,有點無所適從,感覺有尿意,卻不敢提出要上廁所。
“你這是什么意思?”他的問題沒有出口。結婚二十多年,生活給他的教導讓他在夫妻應對間逐漸變得有智慧。
“活該吧?”連嘴唇也染得紅紅的駱秀敏好像是問他,又好像是下評語。“哼!我哥不要給我知道他在外頭亂搞,要不然,哼哼!”
沒等李文哲回答,她又接下去:“有人看見他和中國妹喝茶,你有聽說吧?”她當然不會坦承這是她自己編出來的故事。
“沒有。”語氣非常肯定。
“沒有?那就好,如果有,我不會放過他的。”身為妹妹,這事與她無關,而她卻站在女人的立場說話。
“這關你什么事呢?”李文哲的話仍然收在肚子里。
駱秀敏卻是他肚里的蛔蟲:“是不關我事,不過,如果是你,你要是有小三,就關我的事了。”
“哎呀,你在說你哥嘛,怎么說說就到我頭上來?”
“你們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連標點符號都不用,一氣呵成。
想到中午在辦公室里的聊天,駱秀敏就生氣。她年輕時喜歡看小說,讀小說太投入,往往產生一種代入感,而且特別喜歡武俠小說,常常幻想自己是小說中的俠女,她的性格本來就爽朗明快,做事果斷,很有幾份俠氣,對朋友也很義氣。
幾個女人在說家里的男人,說到最后,結論和開始那句達成協議:“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男人是人,不是東西。”多年來的夫妻相處之道,李文哲養成一種把話說在肚子里的習慣,但他自己可能不知道。
駱秀敏聽何西玲說自己的丈夫,失業在家已半年,不積極找工作,還趁何西玲上班時間跟家里的越南女傭上床。最后解決問題的人卻是何西玲,花錢讓那外勞離開。丈夫毫無羞愧之意,而且好像根本不在乎。每天照樣在家,有時候在房間里躺躺,在客廳里倚倚,照樣吃飯喝酒,飯來伸手酒來張口,懶散散地有時看電影,有時逛街,或者上網和朋友聊天,并不急著找工作。還作一副事不關己輕描淡寫口氣,“那么緊張干嘛,這個時代是工找人,不是人找工,當然要選錢多家近工作輕松時間短的那種啦。”
“一個男人應該有的承擔呢?”一個也是女的同事問,氣憤憤地。
駱秀敏會計公司里的職員幾乎全是女生。這也是為什么聊起來很容易打成一片。
“難道他不曉得負責任的男人應該怎么做嗎?”另一個也跟著生氣。
“這還叫男人嗎?”這個時候如果何西玲的丈夫在眼前,一定被她們掌嘴或打臉。
同事的批評和不滿,像潑水節時水花四射,何西玲卻沒有被淋濕,她冷靜地下定論:“男人是用下半身思考的。”
眾人想象中的咬牙切齒表情沒有出現,想象中應該憤怒中燒提出的離婚建議,也沒聽她提起。
李文哲靜靜聽,不回答,很專心在吃他的火龍果。
“一個星期最多一兩次,有需要的時候,隨便找個鐘點的,浴室廚房打掃洗刷完畢,就請她走人。”駱秀敏拉一張紙巾抹嘴,白色的紙巾即時變紅,李文哲發現她連牙齒也是紅色的。
李文哲一時收不到訊息,不明白駱秀敏在講什么。
“需要花錢請個女人來家里住嗎?我才不當蠢材。”駱秀敏鼻子哼哼做聲。“明天到辦公室,我就把手機新聞拿給何西玲看。”
“你不需要多管閑事吧?”紅色的火龍果早吃完了,李文哲拿著牙簽在剔牙,水果沒什么好剔的,這句藏在牙縫里的話,卻也沒有剔出來。
“平時沒有機會,男人都會設法找機會,老婆何必把機會給他送上門?”駱秀敏用眼睛斜斜地瞄他:“我可不是何西玲。”仿佛有兩把利刃射到李文哲的心里。駱秀敏的話輕輕地說,句子像寒冷的北風掠過,吹得李文哲的汗毛一根根豎立:“你可以一腳踏兩船,但別讓我知道。”
“……”維持沉默的李文哲,眼睛瞧一下駱秀敏的手機,既然連新聞都報導出來了,那應該是真的。有一種危機四伏的擔心和害怕,寒意從他頭上降到腳底。
臨睡前,他把睡褲再拉高一點。
李文哲和老蘇,李文哲和于紅
一到辦公室,李文哲掏出手機,按了號碼又取消,把手機放在桌上,走過去把門關好,再把窗簾也拉下來。拿起手機,想一想,未到十點,于紅恐怕還沒起床。
他把報紙翻來翻去,什么都看不進去。每個字讀來都有懂,只是無法連接起來成為一個訊息。昨晚駱秀敏翻來覆去地說,肯定含有深意,究竟她知道了什么?
老蘇電話進來:“不好意思,這次真的找不到啦!”
“這怎么可以呀!”李文哲持著對方是老朋友,說話聲音很大。“你不幫我,我的工程進行不下去呀。”
“政府一時收緊一時放松的,你先不要緊張。”老蘇又安慰他。“現在暫時不讓進來,好吧,如果你真的很需要,我就試試找人溝通一下吧。”
李文哲是明白人。何況時常發生這種事。政府搞來搞去的,讓人民無所適從,開始時擔心,后來就明白,全都是為了收入。
“快去快去,費用多少,到時再跟我說吧。”這么多年的生意往來,老蘇不需點明,他也不必言破。
“有你這句話,事情就好辦了。”老蘇笑呵呵。“政府那邊,只要有錢,沒有不能解決的。”
老蘇話說得隱晦。誰都知道錢是王道。俗語說“有錢好辦事”,無論何時何地,這一句都是名句精華里的最精華句。
大馬的建筑業、種植業、制造業和服務業等,幾乎全是外勞包辦,這類靠勞力的粗重工作,辛苦、骯臟、危險且薪水不高,根本沒有國人愿意問津。根據從事引進外勞的老蘇提供的數據,我國合法外勞人數有一百多萬,偷偷溜進來,非法居留并工作的外勞約四百萬,很可能超過華裔人口的總數。單是數據,都叫人搖頭。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大家都在擔心外勞的數量泛濫,隨之而來的許多困擾和麻煩,包括各種傳染病,環境衛生、社會治安、道德淪喪、販賣人口、文化侵蝕等等后患無窮的禍害。卻又無法完全擺脫對外勞的依賴。要如何取得平衡,私人界做不到,唯有靠政府的政策和立法。這么多年來,政府顯然沒有形成一套完善的措施,從而造成許多擾人的問題,導致質疑的聲音不斷。
從事裝修工作的李文哲,公司缺乏外勞,根本開不了工。他不得不和專門提供外勞的老蘇結為友好。只要是可以承擔的數目,老蘇說多少就是多少,李文哲自認也是無奈呀。
老蘇電話說完,李文哲再也不能等,急急按了于紅的手機號碼。
響了許久,斷了,他繼續按號碼,這下于紅的聲音出現了:“是你呀,哥!原來你知道我在等你的電話!”
李文哲要說的話被于紅又嗲又性感的驚喜口氣堵住了。他好像看見于紅眨個不停的大眼睛,一副極其興奮的神情。
“那么早呀,哥你可真勤奮!值得獎賞,親一個!”于紅不等他回答,在電話那頭啜啜聲。
他被哥呀哥的叫得愈發說不出口,后來的啜啜聲更是讓他心動不已。
于紅在那邊問:“怎么樣?今天有空午餐?”
他差點忘記自己打電話的目的,深呼吸一下,決定不要再給她憧憬,他想用快刀斬掉亂麻:“我看我們最近少點見面……”可是這話在舌頭間轉來轉去,就是說不出來。不只是對于紅殘忍,對他也很殘忍。
一聽到于紅叫哥,他就無端興奮。尤其是在床上的時候,她不停地哥哥哥地叫,叫得他更加發奮圖強。
“我,我今天沒空。”拒絕于紅的話剛說出口,他自己先舍不得。“嗯——我再試試安排。”
“沒空?”于紅沒調高聲音,反而替他著想地說。“沒事的,我可以自己去吃。反正,我向來都是一個人。”
他吱吱唔唔地,再約會下去,萬一真的在吃飯的時候讓人看見,多嘴多舌的傳到秀敏耳朵,事情就麻煩了。這是個手機時代,人手一個,何只一個?誰知道會被什么人看見呢?萬一照片被拍了,傳送到這里那里……
他越想越驚怵。“嗯………”
“下午不行,那我們一起吃晚餐好不好?”于紅建議。
女人的約會,還是他喜歡的女人的約會,他要是推辭,那還對得起自己么。
不管怎么樣,先答應再說。“好。”李文哲豪爽地說。“今晚帶你吃日本魚生去。”
“吃飯其實不重要。”于紅說,語氣極度關心。“我只是擔心你睡不著。”
“睡不著? ”他奇怪。
“睡不好影響健康呢!”于紅的口氣很擔心。
“我睡不著?”李文哲重復,他都不知道自己有這毛病。
“你說過的呀,一天不見我你睡不著。”于紅半撒嬌的口氣叫他心癢癢。
男人要討女人歡喜,什么話說不出來?他沒想到他的胡說八道,她還認真記在心上。
于紅繼續撒嬌:“我也是,我是說,要是沒見你,我會睡不著。”
這下子,他心又軟了。有女人為他睡不著呢!他感覺自己在這女人心里還果然是重要的。興奮沖上來,陷入半昏迷,但馬上又被理智叫醒,這下子,更非切斷不可!再繼續下去,恐怕往后更難分手。
“我看,晚餐也不吃了。”他咬緊牙根,“我,”他嘆息,終于坦白:“我太太好像有懷疑。”
于紅愣了愣,哀怨地:“你……當初,你不是說你不怕嗎?”
“我是不怕我,我是怕你呀!”李文哲在電話里佯作一副體貼的模樣。“要是你有什么事,你明白我的心,是不是?尤其,要是你為我受傷了,我心疼哪!”
于紅也不是省油的燈,男人的裝腔作勢,她不是沒聽過:“受傷?你離開我我才會受傷。”
她不讓李文哲有機會說話:“你難道不知道我最愛的人是你嗎?”
李文哲滿心感動,他不知道自己會被一個女人愛到離不開。但他仍然勸告自己要理智要理智。
“你不知道,我那個太太,是母老虎。”他要把秀敏貶得叫于紅自動選擇走開,之前的幾個女人都是這種手段分的手。“她要是知道你,你不明白的,唉,反正,我是為你好。”
“她知道了會怎么樣?”于紅故作不知。殺人放火?這個時代,大家都是受過教育的人,也都曉得殺人放火的下場。
李文哲把聲音降得低低的“我是擔心,她找人潑鏹水。我不是夸大,她昨天提到一則新聞,我真的擔心你受傷。”
于紅即刻緊張起來,真的潑鏹水,那還真的不是開玩笑的。行走江湖,靠的是一張臉孔,這臉孔毀了,路還走得下去嗎?
“哥,你知道我離不開你……”于紅的聲音里全是水分,鼻子似乎感冒了。
李文哲仿佛聽到她的眼淚掉下來的聲音:“你不要哭,你不要哭嘛……”
“你先答應我,你不許離開我。”于紅的哭泣不是假的,她的悲傷在這時候確實涌了上來。
來了這些日子,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愿意為她花錢的男人,還沒拿到多少真金白銀,眼看他走了,接下來只有收入沒外快,寄錢回鄉的時候,那一點數目寄不出去呀!
于紅和趙珊珊、于紅和駱秀敏
“他媽的!”
正在吃方便面的趙珊珊停下手上的筷子:“干嘛罵人了?”
“他媽的!”于紅重復粗口。“這男
人是不是男人?”
“早餐吃粗口會飽嗎?過來吃面!泡了那么久,一碗變兩碗!”趙珊珊叫她。順便加一句:“罵誰呀你?”
“那個想伸又伸不出,想縮又不甘愿縮回去的男人啰!沒種!”除了財路中斷,于紅生氣多少因為沒面子。
被男人親口要求分手,等于被甩啦。她和珊珊是好姐妹,在福建鄉下是鄰居,又一齊從福建鄉下過來,到了檳城住在一起,相互有個照應,兩個人多年的姐妹情還是可以講真話的。
“算了,這里的憨男人多得是!”趙珊珊也不問細節。“沒種的男人留下來也沒用,讓他早點滾蛋,以免日后煩惱。”
有姐妹陪同罵人,于紅覺得氣順些。“開始的時候,說得多好聽呀!”忍不住要細說從頭。“說什么老婆不關心他,不了解他,又兇又惡又火爆。”于紅將軟軟的面條也大力咀嚼,像是要出力咬斷什么一樣地裂著牙齒吃面。“還說他不行是老婆害的,兇到他站不起來。”于紅一臉不屑。“一直稱贊我溫柔體貼!到了最后要作選擇的時候,要的竟然還是那個兇婆子!”
趙珊珊面無表情:“相信男人的話是自己笨。”
“我才不信他。”于紅恨恨地把一碗面三兩下劃進口里。“我覺得自己是兩頭豬,一頭豬不足以形容我的蠢!”說著,突然笑起來。“我演戲是不錯的,就是沒機會當明星。”
“在這里,誰不是在演戲。”趙珊珊一副看透世情的模樣。
“可不是。”于紅有同感,既然李文哲不再照顧她,她也用不著再照顧他的面子,索性說了李文哲的床上事。“后來都是三兩下就軟下來,居然自以為是英雄,成天要我叫床歌頌他。”
“演得像,收獲多些,那些明星,努力表演不也是為了三餐?”趙珊珊輕描淡寫地。
“我早就看出他不是好東西。”于紅給自己找臺階下。“捏在手里怕死掉,松手又怕飛走,就是這樣的沒用男人。”
“給老婆控制的男人,全是如此。”趙珊珊把面湯也喝個精光,走到后面洗碗去了。
“就是。他根本是老婆身邊的那條狗,叫來時來,叫走時走。”罵了人才能出氣,于紅感覺心里安慰些。她拿著自己的空碗,跟在趙珊珊后面,懊惱著自己早些時候的蠢笨“早知道一開始就跟他要多些錢,誤以為是長期飯票,慢慢來。”
“哪有長期這事呀?阿紅,做人成熟點好不好?”趙珊珊比于紅先來一年,見識也比于紅多些。“我們出來,就是為了找吃,賺了錢要回去的,想長期關系?離天七鋪路遠!”
于紅臉黑得像抹了炭。“我才沒幻想,算了,吃一擺虧,學一擺乖。”
她剛來時并不愿意,以為老老實實地推拿按摩賺錢就夠了。收入比在福建還多幾倍呀。但在異國,每天開門七件事,每一樣都得自己掏腰包,賺的錢是夠的,但要存錢要寄錢回鄉下,每個月那么一點小數目,要拿去寄都不好意思,鄉下家里收到這點小錢,難道敢對左鄰右居說出來嗎?跑那么遠來淘金,淘不到金誰敢出聲,更不用說回家了。
她很努力,老板每次安排客戶她從沒推辭過,來一個接一個。但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趙珊珊。她見趙珊珊,每回寄錢回家都比她多出一大筆。后來她只好請教趙珊珊,趙珊珊也樂意教她,要怎么穿衣打扮,怎么笑臉涎臉,怎么讓男人隨便摸幾下,就有打賞。單靠手藝賺錢,永遠發達不了。趙珊珊的教導是真實的經驗。男人的手摸到女人的身體后,自然而然把錢爽快掏出來。漸漸地,趙珊珊告訴她,如果貼上肉體,男人就更愿意送大禮。這禮物從小恩小惠到大筆數目,而且,有了肉體關系,男人便不容易放手。
在鄉下時聽老人說“鴨子落水身就浮”,她從膽怯到大方,不過就一個轉念。為了家鄉的孩子,為了讓全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她雖然犧牲了,但卻是有意義的。趙珊珊灌輸她的觀念,從開始的排斥到最后理直氣壯地接受。
李文哲便是她的試驗品。嘗到成功的滋味,她得意地以為自己聰明伶俐,正在享受這份甜蜜歡暢時,李文哲卻說他打算中止關系。
她在學習如何耍手段,讓男人慢慢上鉤,沒想到,遇到一條滑溜的魚,在中途溜走。
最叫她氣恨的是,這關系應該由她來中斷的呀!真是丟臉。
“另外找個戶頭吧。”趙珊珊把頭伸到廚房去,跟她建議。
于紅洗碗的時候,掉了兩滴眼淚。她在心疼自己。走出來時,趙珊珊安慰她。“別擔心,我那個李鑫來,特聽話。我叫他介紹一個男的給你,這樣不就沒事了嗎?”
人比人,氣死人!于紅受不了的是,趙珊珊長得并不比她美麗,卻有一個老相好李鑫來,是個拿督,還對她服服帖帖。
“我想起來了。”趙珊珊眼睛一轉,“有一個人, 我叫老李介紹給你。”
這下子,于紅又充滿希望了。“是誰?哪個人?我見過么?”
趙珊珊微笑的樣子有點曖昩。“那個人樣子很單純,應該容易上手。”
新的挑戰來了,于紅興奮起來:“是誰?”
把那個沒用的男人丟遠一點吧。她告訴自己。
“那天李鑫來帶我去吃飯,遇到那個人,我看他傻瓜樣子,趁老李去衛生間,跟他要了手機號碼,告訴他我要給他打電話。”趙珊珊邊說邊笑,仿佛很好玩。“他聽了一副吃驚的臉紅表情,超搞笑。”
于紅也笑起來:“臉紅?不是吧?”這個時代還有臉紅的男人嗎?
“新聞哩!”向來對什么事情都表現冷冷的趙珊珊,講到這臉紅男人也活潑起來。“說老實話,如果不是老李對我很好,很照顧我,我就不讓給你了!”
趙珊珊話說得太直,于紅有點不高興,表面上卻笑瞇瞇地:“怎么說?”
“人家是個高富帥呀!”這話叫于紅心動了。叫那個什么李文哲去死吧!
雖然八字還沒有一撇,但于紅在被李文哲撇掉的這件事上,感覺上已經好了很多。
手機的鬧鐘響起來。
“哎呀!十二點了!”于紅跳起來,“我得趕緊換衣,老板叫我十二點半要到,有個客人午餐時間出來按摩,兩點還要趕回去開會,不準遲到。”
悠緩的音樂在燈光黯暗的房間里回蕩,偶爾有流水聲加上蟲叫蛙鳴鳥叫聲,據說具有催眠作用。
駱秀敏躺在按摩床上,閉著眼睛似睡非睡。
“您好,我是 22號。”于紅禮貌地說。
“唔。”駱秀敏的回應是從鼻子里出來的。
“現在我們開始中式的經絡按摩。”于紅說。“按摩從腳底開始。”
“唔。”駱秀敏問:“老板說你的手式很好。”
“我們都要先受訓練才可以跟客人按摩推拿的。”于紅雙手很熟練,在福建的時候并沒有學過推拿按摩,來了這里才開始訓練,聰明的她不到兩個月便讓顧客贊賞手式好。“老板說不許隨便。”
“本來就應該如此。”向來嚴肅的駱秀敏口氣生硬。“賺錢哪有容易的。”
于紅沒有回答。賺錢確實不容易。就說推拿按摩,使勁力氣,有的顧客還嫌不夠大力,要她更出力些,明明他們自己肥油太多,推來按去按不到穴位,他們沒自我檢討,反而罵按摩的人偷懶不使力氣。外頭的人不知道,平常為別人推拿按摩的人,一有時間,也同樣要找人推拿按摩呀!
有什么錢是好賺的,就算陪男人,也要陪盡笑臉,用盡技巧呀!
于紅靜靜地不說話。有的客人不喜歡說話,如果回應的話太多,反而會被他們嫌棄你多嘴,過后還跟老板娘投訴你愛說話。
于紅說:“是。”把手放在駱秀敏的雙腿上下推拿。
“你從中國來的吧?”
“是。”
“哪個省來的?”
“福建。”
“哦,福建,檳城很多福建人。”駱秀敏不說自己祖輩也來自福建。她不想跟這些人攀親戚。
“是的。”
“結婚了嗎?”事實上駱秀敏對這個中國女人并沒有興趣,她要知道的是,她們究竟有什么魅力,可以迷倒這么多檳城男人。在她身邊好多朋友的丈夫,都是遇到中國女人,然后沉迷至無法自拔,還有男人為中國女人拋妻棄子。想一想,多年的結發夫妻,居然比不上一個剛認識不久的中國女人,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妻子們的哭訴是中國女人衣著露骨,說話妖嬈,嗲聲嗲氣,煙視媚行所以吸引男人。
眼前這個按摩女看起來一本正經,但誰知道她和男人在一起的時候,是不是這副良家婦女模樣?
“你結婚了嗎?”沒聽見她的回答,駱秀敏追問。
“是的。”
“你到這里來,你老公放心?”老婆離開這么遠,而且時間那樣長,中國男人難道不會作怪?
“為了賺錢,有什么辦法?”于紅低聲說出自己的無奈。有誰想離鄉背井,不過是生活迫人罷了。
“有孩子嗎?”
“一個女兒。”想起女兒,于紅情緒低落,雙手變慢了,但趕緊打起精神。
“來這里習慣嗎?”
“還好。”于紅也不會說真話。老公女兒都不在身邊,會習慣嗎?她能夠說什么呢?
幸好駱秀敏的手機響起來了。按摩院已經注明,來按摩的顧客,手機必須調靜音,以免吵到其他人,但駱秀敏不知道是忘記或者沒注意。她拿起手機說:“下午我不上班,我有事要去找我哥。”
原來說兩點趕去開會是騙人的。到底是老板娘騙她,或者是駱秀敏騙老板娘?但這些重要嗎?于紅沉默地用力推拿。只希望顧客滿意,她能夠有一點小費。但她也很清楚,一般女人都不會給小費。
駱立德和李鑫來,駱立德和駱秀敏
“拿督,富豪花園那個屋業發展,我們開始第一期的售價是一方尺一千令吉,現在漲到兩千了。”所有的報告,都要從好消息開始。
駱立德先讓拿督李鑫來開心,再說其他。
“看來你的眼光還是精準的。哈哈哈!”拿督李鑫來哈哈出他的喜悅。
“不過,有件事要商量一下,這回要發展的“濱海閣”政府部門的那個拿督阿里要加股。”駱立德小心翼翼地說,聲音也變小,仿佛怕人聽到。
“哪個部門的拿督阿里?上次不是讓拿督拉惹星甘加了股了嗎?”雖然隔著電話,駱立德好像看見拿督李鑫來皺眉。
就是讓拿督拉惹星甘加股了,李鑫來才封到一個拿督勛銜的,難道他忘記了?駱立德還是得照實報告。“上次那個是州規劃管理部,現在這個是在建設部。”
“是一定得讓他入股的對嗎?”其實兩個人都曉得拿督李鑫來是明知故問。
“沒辦法。不然工程再往前時,就會遇到各種難題。”
“這個,拿督阿里,有沒有說拿多少出來加股?”上回拿督拉惹星甘,拿來一萬令吉,就叫做加股,還是不得不讓他入股,且占了其中一成。平常人要來加股,這一成,何只一萬令吉呢?
駱立德聲音為難極了:“拿督 阿里,他說一千。”
拿督李鑫來的聲音變了,尖厲,不肯置信地:“一千?一千萬?”
就連打電話的人也不好意思:“不是一千萬,就是一千。”
“他媽的!”拿督李鑫來不罵粗口,沒法接下去。“這話他真敢說。一千。吃一餐飯也不只一千,他媽的!喝瓶酒都超過一千啦!他媽的!”
接連幾個他媽的,駱立德唯有沉默以對。
“他們這些人,簡直……”拿督李鑫來一下子找不到罵人的字眼。
駱立德也不是不生氣的,他表現自己的贊同,亦似乎在引導:“有人用吸血來形容。”
“就是這些臭蟲!”拿督李鑫來在替自己洗冤:“大家都說屋價怎么這樣貴,不貴行嗎?剛開始時來一個,現在又來一個!說是要入股,錢不拿來叫入股嗎?”
“上回西邊海岸的那塊地,也讓拿督斯里林入了股,相信是他透露給拿督拉惹星甘知道,然后拿督拉惹星甘再跟拿督阿里通水……”
拿督李鑫來沒讓駱立德分析的話說完:“全都是一丘之貉!”
拿督李鑫來非常確定:“這是他們政府部門的文化,叫貪污文化!”
“我們真的沒有辦法。”駱立德辯解。“絲毫沒有要賄賂的意思,不過,不給他們入股,這塊土地的發展便無法展開。”
“那就這樣吧。下個月一號的會議討論過后,把拿督阿里的名字加進股東名單。”拿督李鑫來轉移話題:“這個新的樓盤,想一個中國人喜歡的名字。”
駱立德提了一下:“有人建議帝皇樓。”
獲得的反應是笑聲:“太像餐館,多過樓盤。”似乎看見拿督李鑫來在搖頭。“不行,名字要響亮要大氣還要有吸引力!”想了一下又加一句:“要有創意,還要有寓意,總之,讓人一看就想來買,想住進來。”
駱立德也想了一下,說:“要讓中國人覺得親切,又會一見鐘情的,也許可以考慮‘御苑、‘相府、‘門第,不一定要像我們常用的‘花園。甚至也可以取個西洋名字的‘威尼斯、‘曼哈頓、‘維也納、‘塞納等等。”可見得他之前也做了點功課。
拿督李鑫來思考一下問:“要不要找風水先生起個好名字?”
這兩個男人向來不迷信,但做了生意,應該說生意越做越大以后,越來越迷信。這是所有人的通病。當你兩手空空,你便無所害怕。但你倘若擁有越多財富,那么你越恐懼失去,這份擔憂讓你走向相信風水,走入迷信風水。
駱立德點頭,明知道拿督李鑫來在手機那頭看不見。“這個可以考慮。”
“我們現在出來吃個飯吧。”拿督李鑫來說著說著,感覺肚子餓了。
駱立德說,“我妹妹馬上過來找我談點家事。晚上吧,晚上我請你吃晚餐。”
“好呀。”拿督李鑫來建議“我叫趙珊珊來,她有個好朋友,也是中國來的,晚上我叫她一起來,介紹你認識,好漂亮的。”說著笑得呵呵呵的。
趙珊珊,就是拿督李鑫來去廁所的時候,一直叫他哥,哥,哥的,叫得他遐想翩翩,竟然有些意亂情迷。還說要私下電話給他,讓他牽腸掛肚,每天都打開手機鈴聲期待,結果什么下文都沒有。
他也有過想給趙珊珊打電話的,但最近的身體有點不對勁,可能工作太勞累。回到家里,太太換了性感睡衣,不但沒有特別感覺,還怕太太開口說要,想到書房去睡。
莫非是二十多年的婚姻讓他審美疲勞?他希望是。但是,換個新人就會有所改變嗎?
他低頭看一下自己,發現長褲的拉鏈沒有拉好。
他坐下來認真翻閱桌上的宣傳草稿。
項目名稱:檳城·濱海閣(暫定)
樓盤類型:海邊公寓
所在地區:檳城
最低單價:RM2.3M
項目地址:位于檳城東部海邊
周邊交通:交通方便
戶型說明:1房單位—108平方米,2 房單位—220平方米
配套齊全,質量精美,裝修設計現代化、主臥室配有按摩浴缸,所有客房配有私人浴室。
房產產權:永久產權
期房 /現房:期房
項目用途:投資、移民、留學
周邊配套:大型購物中心,高級購物商場、銀行、加油站、五星級酒店、國際學校、醫院、高爾夫球場;公寓配有健身會所、慢跑跑道、美容院、游樂場、游泳池、燒烤區、商務中心、自助餐廳、室內停車場,專門為業主私享的觀海長廊,24小時保安和嚴謹完備的保安系統。
項目介紹:該公寓位于檳島東部海濱,包括度假風格的三層樓別墅。優越的設計,花園式的環境。每兩戶共用一架電梯。周圍有大型購物中心、高級購物商場、銀行、加油站、五星級酒店、國際學校、醫院、高爾夫球場。為居民提供了一個方便的環境。交通方便,陸運:13.5公里的檳威大橋,銜接檳島與馬來半島;水運:來往檳島與馬來半島的輪渡服務;空運:檳城國際機場,平均每 2.5小時直飛航班前往中國廣州、香港、新加坡、泰國曼谷、普吉島、印尼棉蘭以及全世界各國等。目前檳城擁有 7家國際學校,備有美國或者英國課程綱要。講究環保綠化的小區種植熱帶花樹,涼亭,環形步行道圍繞,24小時保安設備,還配有健身會所、美容院、游樂場、游泳池、燒烤區、商務中心、自助餐廳、室內停車場,專門為業主私享的觀海長廊和嚴謹完備的安保系統。
駱立德把秘書叫進來:“是誰起的稿?”
“我。”秘書像是知道犯錯,聲音小小的。
“很啰嗦,要修改,另外加一句重要的:距離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區喬治市僅有 3分鐘車程。”
“是。”秘書點頭。
“我再看一下,你先出去。”他揮揮手。
自從 2008年 7月 7日,檳城和馬六甲以雙古城成功申請進入世遺以后,檳城老城區的屋業從此飛騰。原來一二十萬令吉的老房子,現在漲到百萬令吉以上。很多人跌了眼鏡,檳城人也沒有想到。當時根本沒人看好,也沒人要的破房子,突然一個華麗轉身,人人爭著搶購,有了錢也不一定買得到。
駱立德是因為在政府部門有人,聽說要申請世遺,而且成功幾率很高,他們公司趕緊在其中一條老街,把一整排破落殘舊的排屋買了下來,另外在輪渡碼頭那一帶,原是中國人南來時上岸的渡頭,那些房子皆已破舊不堪,不裝修是完全不能住人的,他們也買了數間所謂的獨戶房子。對他來說,房子越破越殘越好,那樣對方沒法抬高售價。投資本來就期望花最少的錢,換來最高回酬。原來的屋主卻也不是缺錢,幾個都是后代,早就移居到洋國家不回來,把房子脫手,對他們來說,既獲得一筆錢,也不必再思念故鄉。他們早就打算不再回來的。
要說駱立德的發跡是檳城晉身世遺給他帶來的運氣,確也是個事實。所有的成功都不是沒有原因的,其中最主要的因素還在于人的眼光和膽識。投資都有風險,如果檳城沒有成功申請成為世遺城市,那么他投下的錢等于丟進大海。
在老屋產業翻了幾番,他的財產也直線往上飆升。最近感覺力不從心,可能就是忙于投資忙于賺錢,沒有好好照顧身子。本來也沒有注意這個,都是拿督李鑫來!明艷照人的趙珊珊這時又出現在他腦海,他趕緊把自己拉回現實,且先別分心,思考投資項目怎么進行才重要。
駱立德繼續把手上的宣傳印刷品樣版翻來翻去,他已經閱讀至少二十遍了。這是手上最當紅的炸子雞。地點好,在海邊,全海景,香港人最喜歡,中國人一聽更加傾心。在高喊不景氣的時候,推銷的廣告還沒做好,已經有三十巴仙售出。買客不只來自新加坡、印尼,其中以棉蘭為主,還有中國臺灣和香港等地,現在又有中國大陸人過來投資屋業,中國人買房不手軟,足以讓賣房子的人開心得騰飛。他們手拿小行李袋子,拉鏈一打開,全是現款。第一次遇到真是天方夜譚樣的神奇,但一個接一個來,都這樣提現款上門。還有比這種現款交易更刺激和充滿鼓勵的嗎?能夠怪他未來的產業投資項目,策劃的方向和目標完全針對中國人客戶么?
“哥!”妹妹駱秀敏門也不敲就推門進來。
駱立德不能表示不滿。妹妹從小被父母寵壞,她愛怎么樣就怎么樣。當時嫁給李文哲,父母反對,說李這個人不夠武斷,有點女生性格,拖拖拉拉不干脆,但妹妹卻以貌取人,外表英俊的男人對她便是好男人。
“你還在忙?”駱秀敏埋怨:“電話給你老是不聽,要不然就是在開會,辦事,講不到話的。”
“什么事?”
“老爸成天一個人去吉隆坡,說是去云頂,說媽媽不愛賭不帶她去。”駱秀敏似乎早備好講稿。“一時又說是同學會,講好不帶家眷,一次說是全部男的去看蔡琴,沒人帶老婆。”
“這有什么嘛?男人約會女人要去干嘛?”駱立德當然替老爸說話。
駱秀敏這才透露:“我看了老爸的信用卡單據,酒店不在云頂,在吉隆坡市區。”
“云頂的住宿,朋友幫他付費了吧?”
“不是,注明的日期就是他說到云頂的日期。”駱秀敏似乎很理解:“去吉隆坡當然也沒什么,問題是為何要隱瞞?”
駱立德從妹妹和媽媽管父親的行動,想到自己身上來。“你們查得這么嚴,倒好像老爸有問題似的。”
“好啦,說到底,是怕老爸被騙!”駱秀敏嘆氣。“哥你不看新聞的嗎?幾乎天天刷版,都是越南、中國女人過來騙老男人。”
“怎么會呢?爸爸又不是老糊涂。”
“老男人遇到年輕女人,不是糊涂,是甘心被騙。”
駱秀敏的手機響起來:“什么?真的呀?”尖利的聲音,好像遇到什么驚天動地事。“你別急,我現在馬上過去。”
她轉頭對哥哥說:“我的朋友捉到她老公帶個中國女人在酒店,我現在沒空,過幾天再找你談。”
駱立德和駱立品
駱立德其實考慮相當長時間,才決定去見駱立品。兩個人是老同學,但這卻是他第一次走進駱立品的診所。他住在檳城,駱立品在吉打,要看駱立品,他得開一個多小時的車。
診所裝修得充滿時代氣息,墻上還掛了圖畫。電視開著,影片是國家地理記錄片,是動物記錄片。駱立德看著兩只老虎在石頭上耍了很長時間,春情大發的雌虎甚至躺在石地上誘惑雄虎,搞半天,等到雄虎正要發虎威的時候,護士叫他的名字。
“你怎么不先打個電話?”駱立品問。“我可以讓你先看,不必排隊。”
駱立德來之前固然已經決定,但也不停在猶豫,他不排除自己在等待的時間可能會溜走。都是那套動物之性的記錄片,讓他目瞪口呆忘記了。
“沒事沒事,不要讓你為難啦。”他故作大方。
“來,怎么樣?”駱立品收起平時聊天的神情,略嚴肅。
駱立德開不了口。“找你當然是因為你的專科知識啦!”
來之前,駱立德上網查了一下。泌尿科主要診治的男科疾病有:“1.男性泌尿系炎癥,如附睪炎、尿道炎、急慢性前列腺炎、前列腺增生 (肥大 )等;2.男性性功能障礙及前列腺疾病,如陽萎、早泄、遺精及腎虛精虧不育、青少年過度手淫后遺癥、不射精、逆行射精、男性性欲異常等;3. 男性性傳播疾病,如淋病、梅毒、軟下疳、性病性淋巴肉芽腫、非淋菌性尿道炎、尖銳濕疣、生殖器皰疹;
4. 男性外生殖器形態異常,如陰莖短小、包皮過長、包莖、陰莖硬結、精索靜脈曲張、睪丸鞘膜積液及隱睪癥等。”讀完他就知道自己的毛病歸類在 2。面對多年老同學,平時仿佛無所不說,到了關鍵時刻,他吱吱唔唔說不出來。
“好,說一下,怎么回事。”駱立品還能夠開玩笑。“不是性病吧?”
“性病?我缺那個機會呢!”駱立德還在回味剛才的老虎片子。“我是禽獸不如呀!”
“怎么啦?你強奸未成年少女?”駱立品的玩笑又來了。
“才沒那嗜好!”駱立德想到自己也太單純了,多年來只顧賺錢養家,根本沒想到女人。等想到的時候,卻發現自己不行了。
“老哥,你這邊有賣偉哥嗎?”他突然福至心靈,神情有些靦腆。
專業人士果然有專業人士的精神,駱立品一本正經,“一般中年男人都有需要,我這里當然有。”駱立德不說,他也不多問。
“我給你開張單。”駱立德松了一口氣,他所以過來,就是曉得,偉哥屬于控制藥品,不經醫生開單,是買不到的。
兩個交情特好的兄弟同學,今天一句話也沒多說。因為排隊的病人太多。拿著駱立品開的單,領了藥,駱立德突然發現,有時候看醫生反而是找陌生人的好。只不過,在檳城的話,他擔心自己的毛病被傳開去。檳城是個小島,小到幾乎每個人都認識每個人。
駱立品繼續看病,他心里有點安慰。好多個老同學都為這同樣的煩惱過來找他。他自己是醫生也清楚中年男人除了光頭,還有無法持久的問題。聽著同學們的訴苦,他通常都愛講笑話來安慰他們,而那些老同學有時候會羨慕他:“你是這方面的專科,不愁這問題。”
問題是,他們通通不知道,當年就是因為陽萎的問題,駱立品才拼命考上醫科,選讀泌尿科。
駱立品以為泌尿科畢業可以挽救自己的不舉,讀完發現,有了醫學專業,了解是一回事,真要解決問題,是另一回事。如今身為專科醫生,這個秘密更加不許泄露,只能吞下肚子,收在心里。
其實駱立品沒有告訴他,有些病人,吃了偉哥,毛病照樣無法解決。
駱立德開車回家路上,心情輕松。
然而,今天沒有笑話。
責任編輯 田馮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