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有兒初長成

文 | 趙奮斗

一

兒子洋相過去幾周很不開心，回家后經常跟我抱怨“女孩真煩”。

因為他開始學習交誼舞了。

美國小學也是六年制，但第一年是學前班，五年級是小學最后一年。進入初中，參加舞會的機會很多，新學期開始有開學舞會，三年讀完有畢業舞會，進入高中更是每年都有返校節，舞會一個接一個。所以，從五年級開始，學校會開一門交誼舞課，教孩子們幾個基本的舞步，同時學習交誼舞的相關禮儀。

學了還沒兩天，洋相就被罰站了。

這事兒吧，不是我護短，還真不賴俺家洋相。

舞蹈老師一開課就告訴孩子們，跳交誼舞時男伴lead，女伴follow。跟洋相一組的小女生對這個規定非常不滿，但又不敢跟老師抗議，于是就把氣撒到洋相身上了。

洋相往東她就往西，洋相左轉她就右轉。偏偏這姑娘人高馬大，一支舞跳下來，洋相累得要死。

課間休息時，洋相找女孩談話，說：“你不能這樣，我胳膊都要被你扯斷了。”女孩板著臉表示：“我想怎么跳就怎么跳，這是我的權利。”

洋相說：“我是男生，你得跟著我。”

女孩回：“哦，就因為你是男生，我就得聽你的？”

俺家傻兒子以為女孩在說跳舞規則，傻呵呵地點頭：“是啊，你是得聽我的。”

女孩反唇相譏：“男生了不起啊？你跑得比我慢，踢球比我差，憑什么跳舞我就得聽你的？！”

可憐洋相當著同學們的面被戳中軟肋，尷尬得不行還吵不過，不免懷恨在心，第二堂舞蹈課便使出全力跟女伴拉扯，寸土不讓。

好好的舞被他倆跳得跟摔跤似的，往哪兒走全看誰勁兒大。

老師實在忍無可忍，就把他倆揪出來罰站。

洋相無所謂，反正每個學期都會被罰幾次，墻角快成他家了。洋相上三年級時老師向我告狀，說這熊孩子有一次居然靠著墻角站著睡著了。小姑娘大概沒被罰過，委屈得不行，站在那兒哭得稀里嘩啦。

洋相跟我說：“我本來還挺生她的氣，她哭得那么兇，我就不生氣了。”

嗯，俺兒子打小就有顆善良寬厚的心，像我。

臭小子接著說：“看她哭成那樣，我心里舒服多了，胳膊也不疼了。”

這個……

我問他：“如果下次還發生同樣的事，你覺得怎么做會好一點兒？”

洋相說：“我知道應該告訴老師，可我都五年級了，爸爸說我是大孩子了，遇到事情得自己解決。”

我說：“這得看事情的大小，如果是丟了鉛筆這種小事，你去找老師，那的確不應該。可這個女孩是對老師提出的舞蹈規則有不同看法，而且很顯然她并不同意你的意見，那么最好的解決方法自然是讓老師跟她把規則解釋清楚，而不是你倆私下解決，更不應該跟她在課堂上扯來扯去。”

洋相抬頭看我：“是因為她是女孩子，所以我不該扯她嗎？”

我說：“不管對方是男是女，能用語言解決的問題都不應該動手。”

洋相點點頭，然后長嘆一口氣：“女孩真煩！”

我附和他：“有些女孩是挺煩人的，可是男孩里也有挺煩人的，對吧？大人也一樣，媽媽現在還經常遇到很煩人的大人。”

洋相同情地摸摸我的胳膊，說：“沒關系的，遇到不好的人你就別理他。你可以跟那些你喜歡的人在一起。”

我點頭：“有道理，我們不能因為一兩個人討厭就覺得所有的人都討厭，對吧？”

二

吃晚飯時，洋相跟他爹又說了一遍被罰站的原因，最后氣呼呼地補了一句：“我再也不要跟這個女孩跳舞了，別人都沒她那么麻煩。”

他爹打趣兒子：“別啊，說不定這個女孩是因為喜歡你才老跟你對著干的。你不跟她跳，她會很難過的。”

洋相紅著臉大叫：“你瞎說！”

我從桌下狠狠踢了他爹一腳：“你瞎說！”

我問兒子：“如果你喜歡一個人，會去欺負她嗎？”

洋相堅決地搖頭：“不會！”

我說：“是啊，我們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會害羞、緊張，會想努力表現出最好的一面去吸引對方的注意力，但不會故意說一些難聽的話讓對方尷尬。這個女孩要是喜歡你，那天就不會當著同學們的面說那樣的話。而且，就算她真的喜歡你，那她表達喜歡的方式也很有問題。‘因為我喜歡你，所以我就要欺負你’，這是一個好的理由嗎？”

洋相的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態度堅決地說：“不是，我才不要被這么兇的人喜歡。”

回到臥室，我惡狠狠地說老公：“你腦子壞掉了？跟兒子說這種話！”

老公說：“怎么了，不過是開個玩笑而已。”

我說：“這種玩笑不能開！開多了會把孩子搞糊涂，以為別人欺負他也是表達好感的一種方式。欺負就是欺負，不會表達的喜歡就不是喜歡！沒那么多借口，就這么簡單！”

三

過了兩天，洋相又氣呼呼地回家了。

我問他：“咋了，又被那個兇丫頭扯袖子了？”

他說：“沒，換舞伴了，這次是Rachel。”

Rachel跟洋相青梅竹馬，前幾年這小子滿世界嚷嚷著要娶人家，現在臉皮薄了不說這話了，但女孩里他最玩得來的還是Rachel。

洋相說：“她不跟我拉手！她把手縮在袖子里，讓我扯著她的袖子跳舞。”

我下意識地從兒子身上找原因：“你是不是吃完午飯沒洗手？”

洋相憤怒地表示：“我洗了！她不但不拉我的手，也不拉別的男孩的手。她和她的好朋友們都這樣，說不要跟男孩拉手。”

當晚查天氣，得知第二天升溫，這小子立刻眉開眼笑：“啊哈，明天這么熱，她肯定穿短袖，我看她怎么把手縮到T恤里。”

第二天，這倒霉孩子又被罰站了。

Rachel是穿短袖了，可是照樣不肯讓洋相拉她的手。小丫頭拿手量了一個手指頭的距離，跟洋相說：“咱倆假裝拉手吧，不能碰到，得離這么遠！”

洋相據理力爭：“以前你都肯拉手的，憑啥現在就不行？”

Rachel高傲且矜持地表示以前是以前，不算數的。

唉，女人心，天上云啊！

洋相氣不過，跳舞的時候幾次三番故意去碰人家的手，小丫頭忍無可忍，跟洋相吵了起來。

舞蹈老師沖過來一看：“哈！又是你！”

于是，洋相自覺地去墻角站著了。

洋相交代事情的經過時是在放學的路上。小人兒垂頭喪氣地走在我身邊，雙肩包不知怎么搞的，一根帶子長，一根帶子短，歪歪斜斜地掛在身后；褲子和衣服前襟都臟兮兮的，還掛了些木屑，不知課間又去哪兒拱了。

我摸摸兒子細細的脖子，小聲問他：“想跟媽媽拉手嗎？”

小家伙迅速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同學，搖頭：“待會兒。”

又走了幾步，一只小臟手悄悄地伸到我的手心里。我低頭看他，小人兒委屈地說：“我再也不想跟女孩跳舞了。”

我表示同意：“嗯，她們有時候要求可多了，是吧？”

小人兒點點頭，怨婦一般嘮叨著：“以前Rachel都讓我拉手的……”

我問他：“你有沒有想過Rachel現在為啥不讓你拉她的手？”

洋相說：“因為她的好朋友們都不拉男生的手，我猜她們是商量好了的。”

我說：“如果其他女生都不跟男生拉手，她跟你拉手，你猜她的好朋友們會說什么？”

洋相答：“她們會笑話她。”

我問他：“你希望她被朋友們笑話嗎？”

小家伙搖頭。

我從他的脖領里撿出一粒木屑，說：“就是啊，我們都不希望被好朋友笑話，所以有時候就會做一些跟自己的想法不一樣的事情。”

洋相更委屈了：“可是她可以直接告訴我啊，我就會假裝跟她拉手的。”

我說：“她要是告訴你，你就不會這么委屈了，那當然是最好的解決方法。可是她沒跟你說，你不知道她的想法，那你是不是就有理由不去尊重她的要求呢？”

洋相搖搖頭，小聲嘀咕了一句：“不是。”

他想了想，還是覺得委屈：“我再也不要跟女孩跳舞了！”

我勸他：“可是以后會有很多很好玩的舞會，Rachel也會長大，她不會永遠不讓男孩子拉手的。”

洋相很堅決：“不管，我一個都不會參加！”

我問他：“那結婚的時候呢？到那時，洋相會長得又高又帥，媽媽好想看你跟你的新娘跳舞呢。”

洋相沉默了一會兒，再次指天發誓：“我再也不要跟女孩跳舞了。”

我嘆了口氣——舞蹈課都沒上完呢，兒子你發這誓不是難為自己嗎？

四

上周五舞蹈課結束，學校把五年級學生的家長都邀請到禮堂，男生穿襯衫西褲，女生穿長裙絲襪，做匯報表演。

孩子們一共跳了四支舞：華爾茲、倫巴、恰恰、探戈。每支舞曲都按照舞會禮儀，從男生邀請女伴開始，待舞曲結束，男生送女生回原位，互相鞠躬致謝。

我那個前幾天還頂著一腦袋木屑發誓再也不要跟女孩跳舞的兒子，全程挺胸抬頭，做廣播體操一樣拉著女伴左轉右轉，跳得無比認真。我一邊照相，一邊被他有點兒嚴肅又有點兒笨拙的樣子逗得止不住地笑，同時感慨萬千，感覺每摁一下快門，鏡頭里那個小人兒都在飛快地長大，好怕放下相機再抬眼望去，面前已經是個長大成人的小伙子了。

第四首曲子結束時，我看了看時間，正盤算著待會兒放學帶洋相去買冰激凌，算是獎勵他這陣子辛苦學舞，老師突然上臺宣布：“接下來是一個小小的驚喜，由學生們特別準備，送給在座的所有家長。”

然后，我就看見我家的小男子漢——世上最帥的小男生，從禮堂那頭走過來，紅著小臉，一本正經地伸出右手，邀請我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