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

張勇

我們姐弟三人都認為父親節(jié)送給父親的最好禮物是他和母親的金婚合影相冊，這是在父母金婚紀念日后，我們專門請照相館給拍攝的。

其中在家中客廳沙發(fā)上的一幅合影最為傳神：父親側(cè)身近距離實像，母親正身遠距離虛像，父親兩道濃黑的眉毛下，一雙微笑的眼睛，滿含慈祥的目光。

這目光和我們兒時記憶中犀利的目光大為不同，雖然還是這道濃眉，還是這個父親，目光中卻承載著太多的感人故事和太多父子親情。拍照時，我們?nèi)齻€子女的家庭都在現(xiàn)場，攝影師無需調(diào)動情緒，家里就洋溢著幸福的氣氛，而這目光把父親對子女們的慈愛永遠定格了下來。

父母的這張合影，讓我回想起許多……

那時我三四歲，由于不慎滑入水庫，眼看被淹死，幸好被路人救起。從那以后我開始恐懼水。有一次，父親在回家的路上發(fā)現(xiàn)我不敢和小朋友們一起下水玩耍，而是一個人在車轍的泥水中，弄得渾身上下除了露一點兒眼白外，都是泥漿。所以，父親決定教我游泳。

我學得也異常得快，只學了半天，就能自己從小河溝的中間手刨腳蹬地劃回岸邊了。父親為我豎起大拇指表揚我，濃眉下滿是疼愛和嘉許，我感受到的是鼓勵的目光。在這樣的目光鼓勵下，我很快學會了游泳，并且愛上了游泳，讓還是孩子的我找到了自信。因為有了這份自信，我很快成為村里同齡人中第一游泳好手，還教會了眾多兄弟。

帶著這份自信，我不僅在運動方面不斷展露天賦，在學習方面也不甘人后，成為村里第一個本科大學生。接到錄取通知書后，家里充滿了喜悅的氛圍。暑期，父親安排我?guī)退柰ㄔ∈冶欢伦〉南滤艿?。我用了一些辦法，沒能成功。于是，晚飯時我向父親交差，建議父親把下水道通往水溝的路面刨開解決問題。父親問我還有其他可能嗎？我說沒有了，只有這一個辦法。

吃完晚飯，父親在木桿頭上綁上鐵銹條，然后伸到下水道里一陣絞動，把木桿子拉出來，帶出來很多的頭發(fā)、垃圾，把下水道堵塞的問題解決了。這時，父親用眼睛盯著我，用略緩而加重的語氣告訴我：“以后不要再說不可能，要相信方法總比問題多。”那一刻，我感受到的是責怪的目光。這犀利的目光刺破了我因為高分考上大學而膨脹起來的自大，伴隨我踏踏實實地度過了五年的大學學習時光，讓我每年都能拿到學院獎學金，還當上了班長和系學生會主席。

大學畢業(yè)，我攜筆從戎。臨行前，父親專門叮囑，如果在部隊能干好排長，就不要想著當連長，把本職工作干好了，比當官重要。父親濃眉下的目光睿智而充滿溫情，直視著我的眼睛。

入伍之后，我回家探親的機會很少，結(jié)婚之后，遇上兩次春節(jié)期間的戰(zhàn)備，回家的次數(shù)更少了，而父親的目光卻一直陪伴著我。憑著自己的用心工作，在得到領(lǐng)導的賞識提拔下，我經(jīng)歷了后勤部、科裝處和政治部三個重要行政管理部門，還被領(lǐng)導安排到西安政治學院參加軍隊黨的建設(shè)學專業(yè)組織干事培訓班學習，成為部隊重點培養(yǎng)的后備干部。

當父親和母親來部隊看望我們時，我做好了熱情接待，還向父親描述了自己用心本職工作。講到為了把給領(lǐng)導的文件寫好，我經(jīng)常工作到晚上12點以后，一些重要而緊急的領(lǐng)導講話稿甚至會寫到凌晨4點，而且越寫越精神，成就感很強時，父親打斷了我的話頭，濃眉下犀利的目光直直地盯著我說：“我不希望你這樣透支健康！”聲音大而刺耳，讓我感受到的是智慧而又不可抗拒的目光。

送別父母，返回的路上，我掉眼淚了。司機是我的好兄弟，一路安慰我，說戰(zhàn)友們都舍不得父母離開。而我腦海里滿是父親焦急而擔憂的目光和深深的自責。

由于家庭原因，曾經(jīng)立志在軍營干一輩子的我不得不回到家鄉(xiāng)，我首選到信譽樓工作，因為這是一家最好的企業(yè)，這里會延續(xù)我綠色的夢想，這里還有最讓我魂牽夢繞的目光。

拿到信譽樓開出的第一份工資，我不由自主地和父親分享。最讓我意外的是父親不僅沒有高興，還生氣地說：“你是我兒子，不應(yīng)該拿特招大學生1200元的學歷工資，拿普通員工800元的工資就可以了，我明天就找人力資源部。”他的目光避開我，直直看著遠處，不由讓我也向遠處看。我心里有委屈：畢竟自己是正牌大學生，是一直在軍營鍛煉的干部??！可是想到父親生氣，感受他眼睛里正氣外露的側(cè)光，我還是妥協(xié)了，沒有分辯一句話。因為我相信父親，他不是不為孩子著想的人。

低工資，低姿態(tài)，成長進步一定快！我在企業(yè)的成長過程比想象中要順利。雖然我擔心隔行如隔山，我的大學專業(yè)、部隊經(jīng)歷和從商職業(yè)大相徑庭。

從在萊蕪店工作期間，得知父親患癌癥的消息，到現(xiàn)在轉(zhuǎn)眼已經(jīng)9年多了，父親戰(zhàn)勝肺癌的故事被傳為佳話。至今我仍能記得為了讓爸爸配合治療，我和妻子一起把病情如實告訴他時的情景。父親眼神中沒有半點驚慌，鎮(zhèn)定地安慰我們說：“你們別難過。吃五谷雜糧的人沒有不得病的，即便真的是惡性的，只要有萬分之一的治愈率，那就是我。即便治不好，你爸爸這輩子也值了，我活得無怨無悔?！?/p>

我感受到父親的目光從容淡定，充滿頑強的生命力。這種對生與死的淡定態(tài)度，影響了在醫(yī)院陪護的我們和姐姐、姐夫、弟弟、弟妹等人。父親以頑強的毅力度過了手術(shù)和放化療艱難而漫長的日子，在這些日子里，父親不但要克服身體的病痛，還要克服精神上的痛苦。他采用分段化解的辦法，克服了常人難以克服的困難，還時常講一些小故事逗得我們和醫(yī)護人員笑聲連連，歡笑中都能感受到他那份幽默、堅強，我們一家人都在他一直淡定的目光中獲得重生和成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