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斯·龐特斯：在網絡世界中重塑身份

近年來，國際社會對拉丁美洲攝影的關注逐漸增多，第18屆西班牙國際攝影和視覺藝術節、2017年阿爾勒攝影節等都將關注點放在了以哥倫比亞地區為中心的拉丁美洲攝影上。在國內，2016年平遙國際攝影大展、2017連州國際攝影年展也都設置了專門推介拉丁美洲攝影作品的單元或展覽。

結合特定區域的文化特色與背景，對攝影進行觀看、思考與研究，是對攝影及藝術本身的一種深入探索。因此，2018年我們開設了“當代拉丁美洲攝影”這個欄目，希望能通過與12位拉丁美洲本土攝影師的對談及展示其作品，淺觀攝影在當代拉美語境下所呈現的特點與發展狀況。

“我深深著迷于與其他網絡用戶共同創作的想法。通過他們的參與，讓我的藝術作品得以保持不斷變化的狀態，這是獨自工作無法實現的。”萊斯·龐蒂斯說。

“身份”一直都是備受藝術家們關注的熱門話題。巴西藝術家萊斯·龐蒂斯（Laís Pontes）對社交媒體環境下，尤其是Facebook和Instagram等社交媒體中，人們基于外表對個人身份的期待與認知十分感興趣。在龐蒂斯的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一個人的面部特征、表情和外表如何對觀察者的認識產生影響。

龐蒂斯一直在使用社交媒體，她的藝術創作也產生于對社交媒體的研究過程中。在紐約進修攝影期間，她開始致力于研究身份與數字化體驗，并逐漸發掘出自己的興趣和攝影方向。在各種不同環境中與這個城市進行互動，使她產生了關于自己和周圍人的新認知。她沉醉于此，并為后來的創作風格找到源源不斷的靈感。

在龐蒂斯的作品《生于虛境》（Born Nowhere）中，攝影師通過化妝、戴假發和頭巾來改變自己的外貌與面部特征，為自己塑造出新的人格。之后，在沒有提供任何身份信息的情況下，藝術家把這些圖片張貼在她創建的Facebook頁面上，然后讓觀眾說出他們的解讀、評論和想法，從而創造出一個獨特的、具有名字和個性的新人物。這種方式為公眾提供了一個靈活的互動框架，這在藝術作品的呈現過程中至關重要，在后來的網絡與展覽展示過程中，這一點也體現在對人物身份的描述中。

國際上也有許多視覺藝術家曾將自己扮演成不同角色，如美國攝影師辛迪·舍曼（Cindy Sherman），她以拍攝形象刻板女性的神秘自拍照而聞名；還有日本挪用（當代藝術的一種創造手法）藝術家森村泰昌（Yasumasa Morimura），他把自己的形象融入藝術史、大眾傳媒和流行文化的典型圖像中。但是，龐蒂斯在作品創作過程中增加了社交媒體的互動性，這為她的藝術實踐創造出新的維度。在她的作品中，互動不僅是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而且是藝術重新創造過程的最后階段，如果沒有互動的加入，這個過程會變得不同。同時，由觀眾共同創造的結果是無法預料的，這使作品進一步呈現出當代藝術的特點。

龐蒂斯以她無盡的想象力，及其對網絡世界、觀者評判、圖像和身份之間所進行的巧妙聯系，讓觀眾驚訝不已。她說：“觀眾對每個新角色的描述都受到精神分析學家所說的‘投射的影響，也就是說，人們會把自己的背景、現實和幻想施加于他人。”這種互動讓龐蒂斯的藝術作品變得更加獨特，她將自己的觀念與觀眾的判斷相結合，使這些作品脫穎而出。

1981年，萊斯·龐蒂斯出生在巴西福塔雷薩市。她于2011年畢業于紐約國際攝影中心（ICP），并于2014年在美國芝加哥藝術學院（SAIC）獲得攝影專業美術碩士學位。龐蒂斯的作品不僅在她的家鄉巴西多次展出，也踏足加拿大、哥倫比亞、丹麥、意大利、葡萄牙、西班牙、荷蘭、美國和英國等多個國家。此外，她還曾被授予倫敦國際創意大賽年度人才獎（英格蘭）、 PX3 攝影獎（法國）和Filter Photo攝影獎（美國）。

維羅妮卡·桑奇斯·本科莫對話萊斯·龐蒂斯：

你最初學習的是工商管理專業。談談你是如何開始從事攝影的？

萊斯·龐蒂斯：雖然攝影在我的生活中一直占有重要地位，但是我初入大學時還太年輕，根本不確定自己能否成為一名藝術家。后來，我變得更加成熟，經驗也更為豐富，我逐漸感到自己還有很多話要說，就決定放手一試。

在踏上藝術之路的頭幾年，我就發現自己非常喜歡這段旅程。我曾認為那幾年學習商業并在商業領域工作是在浪費時間。但事實上，我們可以把以往所學的一切都運用到藝術中，以往的工作只會豐富我的藝術經歷。

無論是表現自己還是他人，你的所有作品都圍繞著身份展開。探討不同的評判標準對個人身份認知產生的影響，為什么變得如此重要？

萊斯·龐蒂斯：這些想法是我在紐約國際攝影中心學習時產生的。當時我從自己的舒適圈中跳出來擁抱新生活，很樂于接受新想法，也愿意質疑以往所學到的一切。考慮到別人對你的評判經常可以決定你是誰，我允許自己傾聽別人口中的我是怎樣或應該怎樣，同時也試圖根據這些意見成為其他人。

研究社交媒體的呈現特點對我來說是一個非常自然的事情，因為我已經在互聯網中活躍了20多年。為了我的社交媒體攝影項目，我使用Facebook與更廣泛的受眾進行交流。我逐漸意識到社交媒體平臺的重要性，不僅對我，對于很多我周圍的人來說也很重要。自從社交媒體出現，我就一直在網上進行互動，這也幫助我認識并理解許多變化的發生，并發現社交媒體對于人們進行身份建構的重要性。

在社交媒體互動的基礎上創造角色，你是如何產生這個想法的？

萊斯·龐蒂斯：當我開始采用他人基于第一印象所做出的評判信息時，我意識到使用Facebook會更快、更容易，這個平臺可以讓我24小時與無數世界各地的人連接起來。早期的人物角色，有的是我對自身感受的具化體現，有的是我從社交媒體之外認識的人物個體的體現。然而，隨著創作的進一步深入，我發現自己在網上花費的時間比線下多，所以我開始考慮僅表現網上認識的人，并制作出一個線上版本，之后人們根據自身的理解與喜好創造出新人物，這一點讓我深深為之著迷。endprint

我從14歲開始就經常上網，所以思考社交媒體平臺對身份建構的影響，對于我而言是個很自然的事情。經常有人問，我的作品是否在肯定或批評社交媒體，答案是——我可以同時看到社交媒體的正面和負面影響。通過這些作品，我希望觀眾能夠對社交媒體及其對我們生活的影響進行思考并形成自己的評判。

在《生于虛境》（Born Nowhere）系列作品中，你僅用自己的肖像作為創作新角色的起點。為什么要這樣選擇？

萊斯·龐蒂斯：當一個人以不同的方式出現時，外表上的變化會更加明顯。我只選擇一個人物肖像為創作基礎可以避免偏頗，有助于人們發現刻板印象和偏見是如何產生的。如果一個喜歡穿休閑服的棕發女孩決定把頭發染成藍色，再做個紋身，人們就會以為她經歷了什么事情。使用單一的模特才可以幫助人們更直觀地理解一個人的外表出現變化時可能面臨的偏見。

我堅持用自己的形象創造新角色的第二個原因是，我可以借此更加了解我對自身的感受與認知。我可以多么愛自己？我可以忍受這么看著自己多長時間？在某種程度上，不斷重復使用自己的形象確實讓我感到非常痛苦。

在創作《生于虛境》時，你把肖像照上傳到Facebook頁面，讓人們發表評論，觀眾在Facebook上對這些肖像照評論之后會發生什么？

萊斯·龐蒂斯：人們的評論對這組作品是必不可少的。如果把這些評論拿走，作品就不存在了。在《生于虛境》中，我試圖理解他人通過第一印象對照片中的人物做出的評判。為什么我的穿著很重要？為什么我的發色很重要？這些會改變我自己嗎？如果你認為如此，我會真的相信嗎？我用這些作品去了解自己和他人，并與之互動。我沉迷于將其他用戶作為共同創作者的想法。通過參與者不斷加入各種元素，使我的藝術作品得以保持變化的狀態，這是獨自工作無法實現的。

你在要求人們根據特定肖像寫下他們的想法時，會提出什么樣的問題？你在整個過程中是否會更改問題，或者只是重復提出相同的問題？

萊斯·龐蒂斯：我的問題包括：“她是誰？她叫什么名字？她的工作、年齡、性格、愛好是什么？她在想什么？”不過這些問題只是交談的開始。Facebook用戶會更加深入地進行描述。看到其他人通過想象力為每個新角色賦予個性，真是太好了。我必須說，Facebook上的用戶們相當有創意。

除了創造“新人物”并將其上傳到Facebook與公眾互動之外，你還使用了二維碼的概念。能否告訴我們人們可以從中找到什么信息，以及二維碼的使用與作品的敘事有何關聯？

萊斯·龐蒂斯：我將二維碼作為個人在使用社交媒體時制造的隱匿身份。在這組作品中，二維碼代表了個人為了隱藏自己而精心構建的虛擬自我。這些二維碼就像是人們的面具。通過掃描二維碼，觀眾可以訪問該人物的Facebook帳戶。因此，這些二維碼就構成了連接實際藝術作品與虛擬網絡人物的橋梁。

你是否認為自己創造了社交媒體藝術？是否開啟了某種藝術運動？

萊斯·龐蒂斯：我認為自己是社交媒體藝術的先行者之一，我確實相信社交媒體藝術是一種藝術運動， 是我深入參與并全身心投入的一個運動。我們的隊伍發展得非常快，不僅包括藝術家，還有社會學家與學者。

最近，你的作品在位于英國威爾士的Diffusion國際攝影節展出。除了展出裝置和行為，你還為這個攝影節創造了一個全新的角色，在Instagram上以@eleonora_ nowhere命名。能否再介紹一下這個新角色以及她在展覽中的作用是什么？

萊斯·龐蒂斯：我被2017年的Diffusion攝影節選為駐地藝術家，這也是該攝影節的一個組成部分，所以我決定為這個藝術節創作一個新的虛擬角色，并在線上和線下進行行為表演。就像《生于虛境》一樣，@eleonora_nowhere的所有人物信息都是通過與Facebook用戶的對話來獲得，而最終的行為表演則是通過Instagram這一社交媒體平臺進行。

我的想法是按照“典型的威爾士女人”創造一個角色。我在網上進行查詢，發現最終構建出的人物基本上是一個穿著和造型都很保守的年輕女子：留著長發，妝容自然，衣著樸素。但另一方面，我通過個人觀察對“典型的威爾士女人”的理解卻非常不同。在訪問加地夫（威爾士的首府城市——譯者注）的時候，我遇到的那些威爾士女性充滿自我表現的活力，這讓我感到十分震撼，完全不符合我在網上找到的結果。我為加地夫國際化、文化多元的城市環境所傾倒。最后，我放棄了網上的查詢結果，僅根據自己在當地的實際體驗創作人物圖像。

我在Facebook上分享了她的照片，并向社交媒體用戶提出關于她是誰的問題。大家十分踴躍地互動，說她是一個溫柔又害羞、擁有獨立而堅定的意志、大膽又自由自在的人。他們寫道：她一直希望成為一名著名的歌手，盡管遭到家人的批評，她仍然要證明自己可以實現夢想。埃莉奧諾（Eleonora）是她的真名，海爾溫（Heulwen，在威爾士語里的意思是陽光）以及米馬曼夫人（Madam Me Mamnn）是她作為藝術家的兩個假名。

有了這些信息，埃莉奧諾就被創造出來了。我在Diffusion攝影節上以埃莉奧諾的身份生活，在Instagram上以用戶名@eleonora_nowhere定期發貼。Facebook上埃莉奧諾圖片下的每一條評論都能告訴大家她下一步要做什么。每一條評論都是行為表演的一部分，而這個Instagram賬號現在則成了這個行為表演的存檔檔案。endprint

你的作品已經在世界各地進行展出。人們對你的作品有什么反應？你是否會遇到不同國家或地區的人們給出不同或相似的解讀？

萊斯·龐蒂斯：我非常感謝各個地區給我分享作品的機會。我得到的每一次反饋都豐富了我對自己作品的認識。在總結這些想法時，我意識到有些反饋對于種族、性別和社會背景等問題來說是很有挑戰性的。盡管我們生活在一個全球化的世界，但我覺得文化差異對于問題的討論仍然有很大影響。我希望能身處這些作品進行展出的每一個展覽現場，這樣我就可以收到更多回應。我認為與觀眾的交流對于我的藝術實踐是必不可少的。

一旦開始進行新角色的創作，你以前創造的那些人物會發生什么？你是否認為他們之間都存在聯系？

萊斯·龐蒂斯：有些人物已經成為歷史，有些人物則為我的下一步創作提供靈感。確實，我的藝術項目都相互緊密關聯。隨著作品創作過程的發展，新方式和新形式被不斷創造出來。事實上，有時我是在過段時間后才意識到，一個作品已經完成，而另一個作品已經開始了。

哪些藝術家曾對你的作品創作產生影響？

萊斯·龐蒂斯：我喜歡的藝術家有梅斯特雷·胡里奧（Mestre Julio）、格雷戈里·克魯森 （Gregory Crewdson）、辛迪·舍曼和菲利普-洛爾卡·迪科西亞（Philip-Lorca diCorcia）等。不過，我在社交媒體方面的創作受到了馬歇爾·麥克盧漢（Marshall McLuhan）和齊格蒙·鮑曼（Zygmunt Bauman）著作的深刻影響。另外，我的藝術作品與網絡平臺一樣具有兼容的性質。與朋友們在線上和線下的日常對話也對我的想法和藝術作品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你的下一步計劃是什么？

萊斯·龐蒂斯：現在有很多事情要做。隨著世界各地教育機構的參與，對于社交媒體及其對身份建構影響的討論將會繼續擴大，新的機會也會出現。我正在進行《生于此時此地》（Born Now Here）這本書的構思，打算在2018年出版。另外，我目前也在創作關于移民和身份問題的新作品。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