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緊箍圈的劍客

文/黃進團

作者單位/惠州市第三人民醫院

“這個病人是有手術指征沒有錯，但病情較復雜，你為什么這么急著就做手術呢？手術方式是否有替代方案？你是胃腸外科方面的專家沒錯，但手術過程中出現了困難，有沒有想過找其他醫生幫忙呢？術后出現了相關的并發癥，家屬放棄治療時，你是否有認真解釋、積極挽留過？”在全院大討論的會議上，醫務部的王主任鐵面無私、聲色俱厲地問。面對他的一連串的質疑，我不僅內心彷徨、面露羞色，更是無言以對。

初中二年級那年，叛逆的我總在書桌柜里塞滿各式各樣的小說，而讓我最為之癡迷的就是古龍的武俠小說了。古龍所塑造的那位神一樣的劍客——西門吹雪，那簡直就是我最膜拜的偶像了。江湖，沒有幾個人值得他出劍，面對勁敵他后發先至。他閃電般的那手劍出鞘，致命的那一擊，瀟灑的那抹回劍，以及劍尖輕輕滑落出對手仍有溫度的那串血花，深深地印在我年少的腦海里。那些年的多少個夢里，我化身成這位劍客，手提利劍、斬奸鋤惡，所向披靡。夢里我依稀還能聽到自己發出的得意笑聲……

高三那年，夢想早日棄讀投身商海的我卻陰差陽錯地報讀了醫學院，五年的醫學院生活猶如苦行僧般艱苦的修行路，這和我心目中的劍客相去甚遠，俠客夢也漸漸褪去。然而，畢業后兩年卻峰回路轉，我當上了普通外科醫生。站在手術臺前，第一次我拿起柳葉刀，雙手稍稍顫抖，但內心卻無比的堅定，臉上帶著的面罩也無法掩蓋我成為一名刀手，哦不，是劍客，內心的喜悅與激動。第一次，我拿起了手中的利劍與對手——一條急性壞疽的闌尾撕殺，結局以我完勝告終。接下來的十余年期間，我用手中的利劍挽救了無數疾苦纏身的病患，無數的日日月月中，多少手術的刀光劍影，在我的談笑風生中順利完成。

“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用來形容我此時手術的狀態與手術技能毫不過份。也許是意氣風發，也許是自大無知，反正我的內心里已是飄飄然了。

五年前的那個夏天，我晉升為胃腸組帶組主任，但技術上仍有個瓶頸卡住，那就是腹腔鏡胃癌手術——胃腸外科手術的頂上皇冠！我日思夜想，總想抓住機會，做一兩臺手術來突破自己！但本市胃癌大部分都往廣州跑，剩余的幾大醫院各分一杯羹，來我院的病人大部分又給老主任拿走了，剩下病例也就不多了。

功夫不負有心人，我終于迎來了一位78歲的男性患者，遠端胃中分化腺癌，農民家庭，兩個兒子經濟一般。但這個病例并不是很理想，CT發現胃腫瘤已侵犯了胃壁全層，其中第六、七、八、九組淋巴結考慮已有轉移，關鍵患者還合并有冠心病，長期服用阿司匹林，心功能二級。

組里管床的劉醫師告訴我，“主任，這種病號開展腹腔鏡可能比較困難，我覺得最好讓老主任接手。我怕術后并發癥多容易出事。“我也知道這種病人做腹腔鏡胃癌根治術可能困難重重，但是這次錯過了那下次還要等到什么時候呢？“安排手術吧！”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說。說實在的，能否順利完成這臺手術我內心還真是沒有底氣，但深刻于內心里俠客那種敢于挑戰、為尊嚴而生的心態最終還是左右了我的決定。

手術開始了，當腹腔鏡探查入腹時我傻眼了，胃后壁與胰腺已經粘連在一起了，手術切除腫瘤已不能延長患者的生存時間了，這時按常規的做法是做個胃空腸吻合以解決進食問題是最佳的選擇，一些病患合并胃出血可考慮姑息胃切除。當然，也可以擴大根治，但可能創傷大而受益有限。猶豫之時我腦中突然冒出了劍神西門吹雪，如果是他面對這種困難他會怎么做？對！拔劍！“胃癌擴大根治術！”硬著頭皮我開始做了下去。我用超聲刀鏟除胰腺表面粘連組織，小心地打開腹腔干血管鞘清掃淋巴結，然而很多時候淋巴結是成塊狀融合的，根本無法完全清掃，那就局部切除吧！磕磕碰碰地用了五個多小時，手術終于完成。

反反復復地觀察了七八次、忐忐忑忑地過了24小時，術后第一天順利渡過。第二天可就沒那么好彩了。“主任，引流管引出鮮紅色血350毫升！怎么處理？”晚上八時許劉醫生打來電話匯報。聽完電話，我的頭嗡嗡作響，唉，該來的還是來了！根據我初步判斷，這應該是胰漏導致腹腔內血管被腐蝕破裂出血。怎么辦，二次進手術室開腹探查，怎么跟家屬交待，以后該如何面對同事，開腹進去就能解決胰漏這個問題嗎？

我急匆匆地趕回醫院，只見腹腔引流管仍在出血，但比較緩慢，生命體征暫時仍穩定。“加用生長抑制素、止血藥，加強補液，予配血必要時輸血治療。注意保持引流管通暢，密切觀察病情，如繼續出血再手術探查！”我觀察完病人認真地交待著。我雖然表情淡定，但內心卻是虛弱的，心里總在不停地追問自己：手術探查進去會不會是更好的選擇？“主任，要不要叫老主任回來一起商量商量？”劉醫生小聲地問我。我皺了皺眉頭，沒有回復他。叫他回來，以后工作怎么開展？

“主任！”走到走廊，只見患者的兒子正緊張地張望著，手時不時地抓著頭皮，看到我像是抓到了那根救命稻草。“嗯！”我點了點頭避開了，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患者可能是出現了胰漏這個很大的并發癥，還是輕描淡寫地告訴他這僅僅是小血管破裂出血。

半夜里我仍是無法入眠，碾轉反側，說實在的如坐針氈。突然電話鈴又劃破了寂靜的夜空，同時也像閃電般直擊我敏感的神經，“可能出事了！”我預感，“主任，病人突然再次大出血，引流管引出500毫升鮮紅色的血，呈休克狀態！”劉醫生緊急地說。“馬上手術！”我翻起身，準備沖回醫院。“我已建議家屬做手術探查了，但家屬因為經濟問題拒絕手術，準備拉回家……”手機從我的手上滑落在地板上，“哐當”，這響聲似乎是給了我迎頭一棒！我無力地躺在沙發上，腦海里浮現的時而是患者無助又蒼白的臉，時而是家屬后悔和怨恨的眼神，時而又是對手鄙夷卻又冷漠的表情。不知不覺，淚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為什么會那么著急手術，是開拓進取還是急功近利，是智者獨斷還是心胸狹隘，是為病患著想還是急于證明自己？”

“下面請專家組劉教授講講這個病人治療失敗的經驗教訓！”主管鐘副院長的話把我從回憶中拉回了現場。

“各位同事，這件事發生后作為專家組成員的我也陷入了沉思。我們的醫生，特別是年輕的醫生很想做事、做大事，但卻急于求成，雖說操作在制度的規定內，但卻缺少對病例的綜合考慮，很多時候根本沒有站在患方的立場去考慮問題。甚至有一小部分醫生已經脫離了做為醫生應該具有的基本常識和道德底線。一小部分醫生為追求技術，甚至有些更是不倦地追求經濟利益，把該做的不該做的手術都做了！”劉教授一邊拍著桌子一邊激動地說，那語氣就像一把無形的劍直刺我的心窩。

“著名的肝膽外科專家、香港中文大學劉允怡院士說：他用了十年時間明白了什么手術能做，但卻又花了十年才明白什么手術不能做。我想這就是我們現在很多醫生該好好去思考的問題，特別是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還有我想多加一句，那就是什么是做不了的！”劉教授扶了扶眼鏡說。我把頭深深地埋在胸前，腦袋卻一片空白。

“我國著名的醫學家、現代外科之父裘法祖教授說：‘德不近佛者不可以為醫，才不近仙者不可以為醫’也就是說，只有德才兼備才能成為一名優秀的醫生，否則將成為一名庸醫，有些將淪落成追逐名利的江湖游醫。”劉教授的話讓會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是啊，做為一名醫生，救死扶傷那就是我們的天職。當然，追求進步是每個人的權利，執劍天涯更是術者夢想的最高境界，但是，無規矩則不成方圓，從醫治病不僅要眼里有病還要心中有人！做人的道德和從醫的醫德那是我們應該堅守的底線啊，猶如奔跑的賽道，總要有規定的路線與界限。

猛然，我似乎參悟透了很多。劍客，請接受頭上的緊箍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