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樹振
2017年10月初的英國倫敦,秋天的霧靄籠罩在泰晤士河畔,一個長著東方面孔的作家在倫敦的寓所里接到一個陌生電話,被告知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他以為對方在開玩笑,隨即掛掉了電話。隨后,蜂擁而至的采訪和祝賀才讓他確信自己獲獎的消息。他就是英籍日裔小說家石黑一雄。當地時間10月5日13時,瑞典文學院正式宣布,2017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給石黑一雄,其獲獎理由是:“他的小說富有情感力量,揭露了我們與世界緊密相連的虛幻感下的那道深淵?!笔谝恍鄣拇舜潍@獎讓人深感意外,因為他并非高產作家,許多人對他并不熟知。那么,就讓我們一起走進這位新晉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現實世界與虛幻深淵吧!
現實世界:石黑一雄的人生經歷
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1954年11月8日出生于日本長崎,1960年因父親工作調動而移居英國。由于父母起初并不打算移民,因而石黑一雄來到英國后,一邊轉入當地的公立小學讀書,一邊在家學習親戚寄來的日語教材。直到他15歲時,父母才決定在英國南部的薩里郡吉爾福德市定居。
初到英倫三島之際,石黑一雄轉入當地一所公立小學讀書,其校長頗為開明,鼓勵學生自主選擇喜歡的學科,于是他基本放棄了不喜歡的數學,大多數時間都在杜撰間諜小說,從而鍛煉了自己的寫作才能,并因此升入了沃金文法學校繼續求學。由于沃金文法學校濃厚的藝術和音樂氛圍,讓石黑一雄萌發了對音樂的熱愛。盡管很早就展現了非凡的寫作天賦,但他起初的夢想卻是成為萊納德·科恩和鮑勃·迪倫那樣的歌手,而不是寫小說。他從15歲開始寫歌,但他寄給唱片公司的音樂作品全都石沉大海。1973年高中畢業后,他去美國游歷了一年,其間搭乘便車游覽紐約,學習拍攝紀錄片,還做過Queen Mother樂隊的打擊樂手。
作為其生命中的重要部分,石黑一雄至今依然保持著對音樂的熱愛。他不但喜歡爵士樂,彈得一手好吉他,還于2009年創作了一部短篇小說集《小夜曲》。小說集以音樂為線索,講述了五個看似獨立卻互相關聯的故事,表達了作家對現代音樂人生存狀態的深思。

1974年,從美國游歷歸來的石黑一雄進入肯特大學深造,主修英語和哲學,但他對課程并不熱心,因而經常逃學。逃學期間,他發現自己對社工很感興趣,因此大學畢業后,他繼續在諾丁山一家慈善機構做社工,負責安置當地的貧困家庭。較之其他作家,盡管石黑一雄的社會經驗和人生閱歷并不豐富,但做社工的這段人生經歷卻為他接觸現實社會提供了重要契機,讓他能夠深入了解社會底層人物的內心世界,為他日后的小說創作提供了豐富的素材。此外,做社工期間,他還結識了一生的伴侶洛娜·麥克道格爾,二人于1986年結婚,并生有一女。
1978年,石黑一雄在讀完德拉布爾的 《金色的耶路撒冷》后,感覺自己也能寫小說,于是創作了一部名為《土豆與情人》的廣播劇,投給了小說家和評論家馬爾科姆·布拉德伯里,申請對方在東安格利亞大學開設的創意寫作碩士課程,并獲準入學。在創意寫作課上,他遇到了寫作生涯的領路人安吉拉·卡特。作為英國最具獨創性的女性主義小說家,卡特主張文學要跨越民族和地域的限制,走向國際化和人類的共同關注,這對石黑一雄后來的創作產生了深遠影響。
1982年,石黑一雄從東安格利亞大學碩士畢業之際,他的寫作才華和英日混合的特殊身份很快引起了出版商的注意,從而出版了第一部長篇小說,引起了英國文壇的極大反響。為了更好地從事英語寫作,石黑一雄于1982年加入英國國籍,從此走上職業作家的人生道路。
虛幻深淵:石黑一雄的文學創作
石黑一雄的首部長篇小說《遠山淡影》于1982年出版,小說以“二戰”后的日本為背景,通過一個定居倫敦的日本寡婦亦幻亦真的回憶,講述了戰后長崎一對飽經磨難的母女渴望安定和新生,卻無法擺脫戰亂帶來的心理陰影,最終母女雖成功移民,女兒卻在異域自盡的悲情故事。由于石黑一雄對故鄉的印象早已淡忘,因而小說雖以戰后長崎為背景,卻始終不曾提及戰爭的血淚,原子彈爆炸的破壞也是一筆帶過。然而,小說卻因飽含對小人物悲戚命運的深切同情,而被評論家視為克制寫作的典范,充滿了物哀之美。盡管有些許不足,小說流露出的淡淡哀傷和對人物內心的敏銳洞察,還是讓英國文壇眼前一亮。1982年,《遠山淡影》榮獲英國皇家學會頒發的溫尼弗雷德·霍爾比紀念獎,石黑一雄因此被文學雜志《格蘭塔》評選為英國最優秀的20名青年作家之一。
1986年,石黑一雄出版了第二部長篇小說《浮世畫家》,借助一位日本浮世繪畫家的回憶,書寫了日本國民對軍國主義的懺悔和反思。主人公曾是一位聲名顯赫的畫家,“二戰”時極力鼓吹軍國主義思想,然而日本的戰敗讓他大夢初醒,認識到此前所有日本國民都在為虛無荒誕的理想獻身,而自己的人生也一片荒蕪。1986年,《浮世畫家》獲得英國及愛爾蘭圖書協會頒發的惠特布萊德年度最佳小說獎及布克獎提名,并被翻譯成十余種文字,為作者帶來了巨大聲譽。
石黑一雄的第三部小說《長日留痕》于1989年出版,延續了《浮世畫家》荒蕪人生的主題,只是背景從日本切換到了英國。小說講述了一位英國貴族宅邸的男管家,為了維護主人的尊嚴而長期壓抑情感、否定自我的悲劇人生。小說以最能代表英國傳統文化的男管家為主人公,書寫了文化傳統對人的異化和影響。小說出版后,引起巨大轟動,銷量逾百萬冊,并于1989年榮獲布克獎。1993年,小說被改編成電影《告別有情天》,獲得奧斯卡金像獎的8項提名。
作為石黑一雄創作生涯的第一階段,《遠山淡影》《浮世畫家》和《長日留痕》共同奠定了他作為英國當代著名作家的文壇地位。此后,他的創作進入了新的階段,在延續此前風格的同時,又加入了新的因素。然而,無論是第一階段的創作,還是后來的作品,借助高超的布局、巧妙的構思和富有情感力量的文字,石黑一雄的每部小說都為我們展現了令人驚嘆的虛幻世界。endprint

1995年,石黑一雄出版了小說《無可慰藉》,描寫了一位鋼琴家在歐洲一個神秘小鎮的傳奇經歷。主人公在努力擺脫夢境的困擾、按照預定計劃去演出的過程中,逐漸意識到自己正面臨著人生中最嚴酷的一場演奏。憑借這部小說,石黑一雄斬獲了契爾特納姆文學藝術獎,并獲頒大英帝國勛章。
2000年,石黑一雄以20世紀30年代的中國上海為背景,創作了小說《上海孤兒》,講述了一個英國偵探回到上海,試圖破解童年時代父母失蹤之謎的故事。這部以中國上海為故事背景的小說,讓石黑一雄再度獲得布克獎提名。
2005年,石黑一雄出版了《別讓我走》,講述了20世紀90年代末,英國一所學校的學生,在發現自己非同尋常的身世之后而發生的命運悲劇。小說再獲布克獎提名,并于2010年改編為同名電影,成為第54屆倫敦電影節的開幕電影。
2015年,石黑一雄出版了《被掩埋的巨人》,小說以公元6世紀的不列顛島為背景,講述了亞瑟王死后,不列顛人與撒克遜人結束了長年戰爭。然而,雙方之所以能和平相處,主要是因為一條惡龍導致所有人失去了記憶。一旦殺死惡龍,雙方就會恢復記憶,再次互相殘殺,最后人們陷入了是否要殺死惡龍的困境。
從《無可慰藉》《上海孤兒》《別讓我走》,再到《被掩埋的巨人》,在延續此前寫作風格的同時,石黑一雄也都作了全新的嘗試,如《無可慰藉》增加了怪誕不安的因素,《上海孤兒》重構了20世紀30年代中國上海的繁華市景,《別讓我走》涉及了克隆人引發的倫理問題,而《被掩埋的巨人》則在更恢弘的歷史背景下,探討了個人、民族和社會該如何直面歷史記憶的殘酷困局。
在石黑一雄看來,作家不能簡單地復制現實生活,而應該創造一個屬于自己的虛幻世界,因而,雖然他對父親的出生地中國上海知之甚少,對日本長崎的印象只剩下童年的模糊記憶,對英國的認知也是從移居英國之后才開始,但這并不妨礙他將中國、日本或英國作為小說的背景進行創作。
獨樹一幟:石黑一雄的文學成就
石黑一雄年輕時就以“國際主義作家”自居,與拉什迪、奈保爾并稱“英國文壇移民三雄”。盡管擁有日本和英國雙重文化身份,但他從不在小說中刻意書寫少數族裔的身份認同主題。他把小說視為一種國際化的文學載體,致力于突破地域限制,融合各民族文化,創作國際文學題材的作品。
雖然石黑一雄并非高產作家,迄今只寫過8本小說,但每部小說都深受好評,屢次獲獎,其中《長日留痕》于1989年榮獲當代英語小說最高獎項布克獎,并榮登《出版家周刊》暢銷書排行榜。另外,他還獲得過4次布克獎提名和其他文學獎項,作品被翻譯成40多種語言。因其非凡的文學成就,他還榮獲過大英帝國勛章、法國藝術及文學騎士勛章,在世界文壇頗有盛名。
石黑一雄的小說在文風上獨樹一幟,語言平實樸素,文字細膩優美,幾乎不用復雜的意象和修辭,也不用華麗的詞藻和鋪陳的描寫。由于同時深受日本家庭傳統的熏陶和沉穩保守的英國社會的影響,石黑一雄的小說交織著日本文學樸素淡雅的物哀之美和英國文學隱忍克制的特質。也許是因為做社工期間不斷接觸社會底層民眾的緣故,其作品永遠飽含悲天憫人、憂郁傷感的情愫,富有張力的文字看似平淡無奇,卻于無聲處見驚雷,深埋著一系列對歷史、社會和人性的思考。
石黑一雄喜歡在小說中用第一人稱敘事,藉此進入筆下人物的內心世界,并借助小說人物的回憶,將整個故事娓娓道出,讓人倍感細膩而親切。盡管敘述者的回憶淡雅而從容,人物的情感卻被刻意地壓制和掩飾,字里行間充滿了綿密沉郁的傷感與哀愁。此外,小說中的人物命運往往被置于恢弘的歷史背景下,不僅跨越了國家和民族,也跨越了歷史和時間,而人物就在當前的生活和過去的回憶間穿行——就在人物敘述當前平淡生活之時,曾經的回憶如同洶涌的暗流,淹沒并裹挾著當前的生活滾滾而去。隨著情節的發展,人物的弱小和無助在恢弘的歷史背景中逐漸顯露,人性的缺陷和弱點也在敘事者的回憶中暴露無疑。

雖然我們堅信自己與現實世界有著某種可靠的關聯,但在石黑一雄看來,這種感覺只是虛幻出來的一廂情愿。借助富有情感張力的文字,他讓我們意識到,當我們走向現實世界的時候,腳下并沒有路,只有令人目眩的虛幻深淵。然而,他的小說不僅為我們揭露了脆弱人性可能跌落的深淵,也為我們堆筑了令人仰止的精神高山。石黑一雄通過對人生的洞察和體驗,將筆下的人物與讀者的人生緊密相連,在虛幻的文字中傳遞永恒的溫暖和感動,其作品終將永存于人類的文學圣殿,讓無數讀者掩卷深思、淚落滿篇。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