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
你愿意花多長時間去等待一條或許收得到也或許收不到的手機短信呢?你又應該花多長時間去等?據說文學的力量亙古常新,多久以前的偉大作品,今人讀來依然動人心魄。有時是的。比方說古巴比倫史詩《吉爾伽美什》里的這一句:“喜樂將因哀病而佝僂,當汝返歸塵土,吾將為汝披發,吾將披上獅皮漂泊曠野。”隔了3000年,從兩河之間的平原來到這南太平洋的海濱,我依然能在這里頭讀到無盡的哀傷。
可是我也必須承認現實。生活環境變了,古人的情緒由來,我們未必可以完全體會。比方說舊詩里常見的相思之苦,往往來自音信難通、關山阻隔。修書一封,往往得耗個一年半載,才能跨江渡海,到達意中人的手中。再接到回信,或許已是一兩年后的事了。滄海桑田,只在一瞬間;這兩年里世情之變,誰能預料?我怎么知道展讀家書之際,發信人是生是歿?
在我們這個“實時霸權”的時代里,一個人要是失去聯絡一天,大概就能當作失蹤人口了。我們太習慣一條手機短信要實時見到回復,太習慣打出的電話一定要有人接。這是手機的年代,連接全球十億部手機的電波網絡無遠弗屆,幾乎覆蓋整個地表,每一個人都能在這巨網里找到另一點上的人。
我們要怎樣去想象人的脫網?你發出的信息沒有回應,你按下號碼之后只聽見一聲長鳴?
我愿意花多久的時間去等待一條或許收得到也或許收不到的手機短信呢?我又應該用多少時間去等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