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海燕
摘 要:《阿Q正傳》與《堂吉訶德》是兩部不同時代不同作家的經典文學作品,雖然創作的背景、產生的時代、故事情節的內容、主題、風格等方面各有不同,但他們在人物的思維方式、行為表現、性格特點等方面又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就形象的思維方式而言,他們都愛幻想,以主觀想象代替客觀現實;都無視時代的變遷而恪守陳舊的道德觀念和生活準則;都把失敗當成勝利。就形象的行為表現而言,他們的行為都顯示出盲目、荒唐、瘋癲、憨拙的特點。就其性格特點而言,在生活受挫時,都求助于精神上的勝利法。本文從以上三個方面對兩部作品中的人物形象進行系統的比較研究,探討他們的同中之異和異中之同。
關鍵詞:阿Q;堂吉訶德;思維意識;行為方式;精神勝利法
中圖分類號:I209-0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5312(2017)35-0086-04
一、前言
文藝復興時期西班牙的文學巨擘塞萬提斯和現代中國文壇泰斗魯迅,分別創作了著名的長篇小說《堂吉訶德》和中篇小說《阿Q正傳》。這兩部作品雖然創作的背景、產生的時代、故事情節的內容、主題、風格等方面各有不同,但他們在人物的思想方式、行為表現、性格特點等方面又有著驚人的相似。其主人公均成為了世界文學人物畫廊中極富有藝術色彩的典型形象,即充滿了奇情異想的堂吉訶德和麻木、愚昧、落后又可笑可憐的佃農阿Q。阿Q和堂吉訶德都具有質樸、真率的特點,都希望成為生活的強者,但實際上都是被欺凌的弱者,卻又都以“精神勝利法”來麻痹自己,對待失敗。塞萬提斯與魯迅采用悲喜二重結合的藝術手法使作品的喜劇效果表現得淋漓盡致,同時,作品中所包含的悲劇精神卻又能夠引起人們的深思,從而喚起民眾的覺醒。
二、形象的基本特征
(一)堂吉訶德
長篇小說《堂吉訶德》全名為《奇情異想的紳士堂吉訶德·拉·曼卻》,小說共兩卷。上卷敘述拉·曼卻地方的窮鄉紳吉哈達,因閱讀騎士小說入迷,企圖仿效古老的游俠騎士生活,他拼湊了一副破盔爛甲,改名為堂吉訶德,騎上一匹叫作駑辛難得的瘦馬,物色了一個擠奶的姑娘作為意中人,決心終生為她效勞。他先后三次以未受正式封號的騎士身份外出,立志要“冒大險,成大業,立奇功”,要幫助那些被侮辱被迫害者。他第一次單槍匹馬外出,受傷而歸。第二次找了鄰居桑丘·潘沙作為侍從,一同出游。由于他頭腦中充滿了騎士奇遇,竟把風車當巨人,把旅店當城堡,把羊群當敵人,把苦役犯當做受迫害的騎士,把趕路的貴婦人當做落難的公主,把皮酒袋當做巨人,不分青紅皂白,亂砍亂殺,干了無數荒唐可笑的蠢事。但他仍然執迷不悟,直至幾乎喪命,才被人救護回家。下卷敘述堂吉訶德和桑丘·潘沙第三次出游的經歷。堂吉訶德的鄰居參孫·如爾拉斯果學士,為了醫治他的精神病,故意慫恿他再次外出,然后自己也扮成騎士,準備打敗他,迫使他放棄荒唐的念頭,回家養病。不料交手后反被堂吉訶德打敗。參孫于三個月后重新找到堂吉訶德決斗,終于打敗了這位奇情異想的騎士。根據事先商定的條件,堂吉訶德在一年內不許摸劍,不許外出,只可在家休養。堂吉訶德回到家中便病倒在床,臨終時才恍然大悟,他說:“我從前是個瘋子,現在頭腦清醒了”,“現在知道那書上都是胡說八道,亦恨悔悟已遲”。他痛斥騎士小說的毒害,并囑咐外甥女不得嫁給騎士,否則將得不到財產。
堂吉訶德是個不畏強暴、立志要掃盡人間不平的悲喜劇人物。他想在現實生活中恢復過了時的騎士精神,結果使得自己成了一個夸張的、滑稽的、喜劇性的角色,荒唐可笑的秉性是他最突出的特征。
另外,透過令人忍俊不禁的一件件荒唐事,我們又可以看到他鋤強扶弱、維護正義、疾惡如仇、見義勇為的英雄氣概。他為了追求自己的正義理想,置自身危險于不顧,為社會而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因此,在主觀上,他又是一個帶有悲劇色彩的人物。可以說,堂吉訶德是個帶有崇高精神境界的“瘋子”。小說通過對堂吉訶德這個“瘋騎士”的典型刻畫,以犀利的筆鋒對當時的西班牙社會及其上層統治階級進行了無情的鞭撻和嘲諷,對苦難的人民則寄予了深切的同情。
(二)阿Q
中篇小說《阿Q正傳》是魯迅小說中最著名的一篇,寫于1921年12月至1922年2月之間,小說共9章。作品以辛亥革命前后閉塞落后的中國農村為背景,塑造了一個心理被嚴重扭曲的底層農民的典型——阿Q。阿Q是未莊的流浪雇農,雖然干起活來“真能做”,但是一無所有,沒有財產,也沒有固定職業,“割麥便割麥,舂米便舂米,撐船便撐船”,甚至連名字都被人遺忘。悲慘的地位使他倍受凌辱,而他卻自輕自賤,自欺自慰,用精神上的勝利來掩蓋實際上的失敗和被奴役的地位。后來,阿Q到趙太爺家打短工舂米,因向趙家唯一的女仆吳媽“求愛”,而被趙秀才打出家門外。為討“生計”,阿Q又被迫進城入伙偷盜,這竟使他著實風光了一回。辛亥革命波及未莊時,他從縣城返回,雖一向反對造反,但見百里聞名的舉人老爺對此驚恐萬狀,于是也不免對革命“神往”起來。可正當聲稱“造反”,并沉浸于幼稚而糊涂的幻想之中時,搖身一變為“革命黨”的假洋鬼子揚起“哭喪棒”,不許他革命。趙家遭搶后,無辜的阿Q又被混進革命隊伍、纂奪了革命政權的土紳士、洋紳士和封建官僚們誣以莫須有的罪名槍斃示眾,而他自己卻至死也沒有覺悟。
在未莊,阿Q是個經濟上受剝削、政治上受欺壓的貧苦農村無產者。作為一個流浪漢,與土地并無多少聯系,因而除了有某種程度的憨厚、質樸的農民性格外,又沾染著游手好閑之徒的油滑,具有一定的叛逆性。在舊中國冷酷的生存現實中,他性格最為突出的特征便是精神勝利法。由于受這種病態精神的支配,他便永難振作起來以求自立自強,只能在屈辱中茍活,他的一生就是一部受盡屈辱的血淚史。魯迅通過阿Q的悲劇命運深刻揭示了國民的劣根性,批判了“精神勝利法”,也揭示了封建社會“吃人”主題。
(三)阿Q和堂吉訶德
阿Q和堂吉訶德這兩個藝術典型雖相隔三百多年,一個誕生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中國,一個誕生在十七世紀初期的西班牙,但如果將這兩個藝術形象作進一步的觀察、剖析和比較,我們便會發現他們其實有著相似之處:他們在生活中都是被欺負的弱者,卻都不滿現狀,渴望改變現狀而成為生活的強者,于是他們按自己的思維去行動,與現實抗爭,以自認為最佳的方式去滿足自己的理想和激情,結果卻不盡人意,往往以失敗而告終。他們都有著美好善良的動機,有著勇敢的抗爭精神,卻由于思想的盲目和不覺悟,他們的行動方式便顯得既荒唐又可笑,從而使得他們的喜劇性格中暗含著悲劇因素。endprint
三、形象的思維意識及其形成原因
意識是人腦對于客觀物質世界的反映,是感覺、思維等各種心理過程的總和,其中的思維又是人類所特有的反映客觀現實的高級形式。①堂吉訶德和阿Q在思維意識方面的共同性主要表現為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他們都愛幻想。
堂吉訶德三次出游都是充滿幻想的,是騎士小說使他理性喪失,他沉浸在書里,每夜從黃昏讀到黎明,每天從黎明讀到黃昏。這樣少睡覺,多讀書,他腦汁枯竭,失去了理性。他滿腦子都是書上讀到的什么魔術呀、比武呀、打仗呀、挑戰呀、創傷呀、戀愛呀、痛苦呀等等荒誕無稽的事。“他完全失去了理性,天下的瘋子從沒有像他那樣想入非非的。”他要做個游俠騎士,帶著他的甲胄和馬走遍全世界,八方征險,實施他在小說里看到的游俠騎士所做的一切,他自己覺得很合適而且很有必要去這樣做,“他要消滅一切暴行,承擔種種艱險,將來功成業就,就可以名傳千古。他覺得一方面為自己揚名,一方面為國家效勞,這是美事,也是非做不可的事。”第一次外出游俠時,我們這位瘋狂的冒險家,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記載我豐功偉績的真史,將來會傳播于世”,“我的豐功偉績值得鏤在青銅上,刻在大理石上,畫在木板上,萬古流芳;幾時這些事跡流傳于世,那真是幸福的年代、幸福的世紀了”,并且自詡為“模范騎士”,他認為法蘭西十二武士、世界九大豪杰的功績也比不上他“赫赫有名”。在游俠過程中,那如癡如狂的幻想使他把客店當成城堡,把店主當成城堡長官,把兩名妓女當成美貌高貴的名門閨秀,把風車當成巨人,把羊群當成敵軍,把商隊當成游俠騎士,把理發師的銅盆當成魔法師的頭盔,甚至是連他吃的發霉的黑面包,他也認為是用上好的精白面做成的。而阿Q愛幻想的習性足可與堂吉訶德相媲美:他藐視王胡,對小D也不屑一顧,就連有錢有勢的趙太爺與錢太爺,阿Q也“在精神上獨不表格外的崇奉”;他挨了趙太爺的打,便以“兒子打老子”的幻想來自我安慰;當別人對趙太爺和錢太爺的兒子——未莊有名的文童——擊掌稱贊時,連老婆都沒有的阿Q竟然幻想著:“我的兒子會闊得多啦!” 在窮困潦倒時,阿Q幻想在路上或者自己的破屋里忽然拾得一注錢;革命黨要進城的消息傳到阿Q耳朵里,他便幻想未莊來了一群戴白盔甲的革命黨,都拿著板刀、鋼鞭、洋炮,叫他一起去革命;他甚至幻想“革命黨就是自己,未莊人卻都是他的俘虜”,那“一伙鳥男女都跪下來求他饒命”,既而幻想革命成功后,他“要什么就是什么”“喜歡誰就是誰”。然而可悲的是,現實并非像他幻想的那樣美妙。阿Q挨打就是挨打,窮困就是窮困,革命也與他沒有關系,就連一生唯一的一次所謂的戀愛也是那么荒唐。他一廂情愿,荒唐透頂地向吳媽求愛,結果惹出麻煩,大吃苦頭,弄得自己在未莊不僅名聲更壞,而且無處容身,不得不背井離鄉。 這正如堂吉訶德對杜爾西內婭的所謂愛情,也是出于一廂情愿的虛無飄渺的幻想。從這些幻想中,我們可以看出他倆在思維上是嚴重地主觀脫離客觀,都是極端的主觀主義者。盡管在現實生活中常常受挫,四處碰壁,但他們從不反思,他們的思想總游離于殘酷的現實之外,他們都生活在自己所想象的世界中。因此,他們的拼命的戰斗和抗爭終是不得力。
其次,無視時代的變遷,恪守陳舊的道德觀念和生活準則,是堂吉訶德和阿Q的又一個共同點,突出地表現在他們的迂腐個性和落后意識。
17世紀初的西班牙,資本主義已經興起。堂吉訶德由迷戀騎士小說發展到妄想通過自己的“豐功偉績”企圖恢復早已過時的騎士道,這種狂想不僅反映了騎士小說在當時社會上的消極影響,而且表現了以堂吉訶德為代表的紳士地主階級的落后意識和崇古傾向,這種崇古傾向是他們在社會地位每況愈下之際所產生的心理要求,只是,它跟歷史的發展背道而馳,因而最終在現實生活的墻壁上被撞得粉碎。”②堂吉訶德固守著祖宗留下來的一套已經生銹的破舊盔甲,把已經過時的騎士道奉為自己行動的最高準則,認為只有先輩騎士的思想觀念和規矩,才是符合道德的。阿Q也是如此,他雖說對美好生活有過朦朧的向往和追求,但他的思想卻一直停留在封建時代,冥頑不化地保留著辮子,他牢記“男女之大防”這類清規戒律,因此,當他看到一男一女在一起講話時,他便懷疑“一定會有勾當”,為懲治他們起見,他就在冷僻處從后面扔一塊小石頭。正是從以上方面,我們可以看出堂吉訶德和阿Q是在有意無意地按照一套陳舊腐朽的道德準則行事。他們原本生活在一個新的歷史階段和社會群體中,卻又不能擺脫陳舊觀念的羈絆,這就決定了他們的理想必定與現實格格不入,他們的抗爭方式在現實生活中也站不住腳且毫無力量。
再次,他們都慣于把失敗當成勝利。
想成為強者的愿望,往往因無法擺脫的逆境而產生,如果說成為一個強者僅僅是一種愿望,那么維護個人尊嚴、自我尊重,以至自我陶醉、忌諱缺點,或許不失為在困苦不幸的逆境中聊以自慰的現實手段,這不僅是不幸者的“幸福”,而且還是失敗者的一種“勝利”。在這一點上,阿Q和堂吉訶德是一樣的。堂吉訶德常為自己屢遭失敗的俠義而勇敢的事跡感到驕傲,即使有時候行動的結果適得其反,他在沒有旁人替他說話的時候,自己也要作一番評論,自我陶醉。當他聽說有人把他的荒唐行為當作“豐功偉績”寫成傳記出版時,一面覺得自己的美名得到流傳是最稱心的享受,一面又因書中把他一次次失敗和挨揍的狼狽相都包羅進去而深感遺憾。阿Q忌諱頭上的瘡疤,想要有個姓氏,想娶個老婆,以及想為吳媽唱幾句好戲等等,也都說明他的自尊自負和自珍自重,而所有這些僅僅又只為了取得一個做人的起碼的權利。
不論是阿Q還是堂吉訶德,他們的初衷都是好的,都想成為強者,一個是希望能夠鏟除暴戾,撥亂反正,打盡天下不平事,一個是希望不要被別人瞧不起,能夠得到未莊人的尊重,甚至是敬畏。但他們“傻相可掬”的行為方式,都無例外地表現出他們主觀愿望的荒謬性,行為的荒唐性和結局的可笑性。筆者認為這其中的反差有著一定的時代背景和社會原因。阿Q雖然是二十世紀初期中國農村的赤貧者,但在他身上卻被深深打上了半封建半殖民地中國社會歷史的烙印。在他這個赤貧者的軀體里,包藏著“一個現代的我們國人的靈魂”,這個國人的靈魂,是西方帝國主義的侵略和中國封建制度長期的政治統治和精神奴役的結果。它的特點,是沉默,是政治上、思想上和精神上的愚昧和不覺悟,沒有也無法找到改變自己不幸處境的道路,因而也無力反抗全部異己的黑暗勢力對自身的迫害和摧殘。堂吉訶德是十六世紀末西班牙的窮鄉紳,當時的西班牙是一個貌似強大實質腐朽衰弱的封建社會,資本主義方式雖已萌芽,但由于遭到封建生產關系的嚴重壓抑,發展非常緩慢。堂吉訶德的形象具有鮮明的、處于沒落中的西班牙封建社會時代烙印。他偉大的理想、勇敢的精神和自我犧牲精神都是來自維護封建秩序的沒落的騎士道,他已喪失了對他自己生存的時代的認識,而生活于懷舊式的幻想中,根本無法在現實的社會走出他的生活路。他們倆都始終在自我的迷霧中徘徊,不能夠正視嚴酷的現實,不能用自己冷靜的頭腦理性地思考、分析行動失敗的原因。結果,他們的認識得不到提高,思維也不會完善,即使再抗爭,也無法找到正確的斗爭方式和光明的生活出路。endprint
四、形象的行為方式及表現的差異
有什么樣的意識結構,就會有相應的行為方式。堂吉訶德和阿Q在思想意識方面的共同性,使得他們的行為都顯示出了盲目、荒唐、瘋癲、憨拙等特點,就連他們行動的目的和結果都大同小異,這一點在堂吉訶德的“行俠”與阿Q的“革命”中表現得十分突出。堂吉訶德外出行俠時,一心要鋤強扶弱,匡扶正義,但他的行為一開始就表現出很大的盲目性。他弄不清目標和對象,因此,在前進的道路上,他常常感到茫然不知所措。一次,他騎馬來到了一個十字路口,不知該往哪走,于是就“撂下韁繩,讓駑辛難得自己作主”。在游俠過程中,除了盲目的拼殺,他也時時感到無所適從。至于阿Q,他雖然嚷著革命,但根本不知道革命的真正目的和對象,他神往革命,只因為他覺察到革命的風聲使得“百里聞名的舉人老爺有這樣怕”,而這些舉人老爺又實在是“太可惡!太可恨!”,在這種感情的牽引下,他才踴躍地參加革命。我們再看看他革命的目的:將未莊所有冒犯過他的男男女女趕盡殺絕,包括王胡和小D,成為未莊所有財富的占有者,隨心所欲地挑選女人。可見,他的這種革命狂想曲不僅是為了追求個人享受,而且還突出表現出他的盲目性。堂吉訶德和阿Q對自己行動缺乏理性認識,而受一種簡單而又模糊的思想牽引 ,無法抵擋強大外力的沖擊,他們的“勇敢地抗爭”,在現實面前也失色不少,因而他們的悲劇命運是無法避免的。
作者描述他們的行為方式并突出其行為的結果,是以其獨特的表達方式——悲喜二重組合式來呈現的。這種表達方式,使得人物的性格更加鮮明,作品的意義得到更深入的體現。阿Q和堂吉訶德以其荒唐可笑的愿望和行為給人以喜劇性的一面。他們本是生活中的弱者,卻自詡為英雄,把失敗當作勝利,把虛幻當作現實。阿Q的精神勝利法是以喜劇性格為重要內涵。他昏然不知自己的奴隸地位,卻沉浸于別人的“真能做”的夸獎中,見識淺薄卻硬充見多識廣,嘲笑城里人把長凳叫做條凳,又嘲笑未莊人很少進城,沒有見過世面。堂吉訶德把風車當巨人,把理發師的銅盆當頭盔,并宣誓要和非洲雄獅一決高低,結果鬧出很多笑話。阿Q和堂吉訶德的性格的內涵的深刻之處還在于他們的喜劇性性格的內部蘊含著悲劇性的因素。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姓氏,這是很合理的。但阿Q卻被剝奪了姓氏的權力,當他無意中透露出來時,卻遭到趙太爺的訓斥,一面罵他“不配姓趙”,一面還賞他一記耳光。他連自己最基本的姓氏的權力都沒有,還談什么堂堂正正做人,談什么人格尊嚴呢?在堂吉訶德執迷于騎士道的冒險游俠行動中時,我們能夠強烈的感受到一種悲壯的獻身精神,他那種寧可碰得頭破血流也要執著前進的品格帶給人悲劇的審美愉悅。魯迅曾說到:“喜劇是把無價值的東西撕破給人看,悲劇則是把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③魯迅和塞萬提斯兩位偉大的藝術家,一方面通過諷刺和嘲笑,把無價值的東西撕破給人看,否定了自欺欺人的精神勝利法,批判了害人至深的騎士道,引起人們對造成這種喜劇性格的社會制度和傳統觀念的深思;另一方面,通過把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 激起人們變革現實的愿望,以改變世道人心,使阿Q和堂吉訶德的笑劇不再上演。
可以說阿Q和堂吉訶德的性格是喜劇因素和悲劇因素的二重組合,但在他們倆人身上,又呈現出兩種不同性質的形態,一種是崇高性質的悲、喜組合,一種是卑微性質的悲、喜組合。崇高性質的悲、喜組合是人物性格中的悲劇因素和喜劇因素帶有崇高的特點或英雄色彩,堂吉訶德就屬于這一類型。卑微性質的悲、喜組合則是人物性格中的悲劇因素和喜劇因素都不帶有任何英雄色彩或崇高特征,阿Q就屬于這類。的確,一提起堂吉訶德,人們眼前總是閃現一個除暴安良、執著追求、帶有英雄氣質的形象,而阿Q留給人的印象是他的自大、麻木不仁、愚昧,給人的感覺是沉重的可悲可嘆。這種同中之異,筆者認為是和兩位作家塑造他們的初衷分不開的。魯迅寫作《阿Q正傳》的目的是想從病態社會中不幸人的身上著眼,暴露國民性的弱點,揭出痛苦的根源,以引起療救的注意。正因為作者把阿Q作為批判的對象加以塑造,所以他不具有英雄色彩,也全無崇高的特征。魯迅自覺地擔負起時代啟蒙的重任,以阿Q的愚昧、麻木、自欺欺人、狂妄自大而又不思變革的心理,來警醒民眾。塞萬提斯雖然宣稱他寫作的目的是要把騎士制度那一套掃除干凈,但由于他置身于資產階級人文主義思想“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時代,他賦予主人公以人文主義的進步思想。表面看來堂吉訶德是一個緬懷過時騎士制度、用主觀代替客觀、用幻想代替現實的典型,但深一層看,他骨子里蘊涵著人文主義的進步思想:他認識到那是一個黑暗的時代,反復說他行俠的目的是要掃除暴行,解救婦女和兒童及弱勢群體,他敢于肯定人的尊嚴、價值,追求人性自由,反對封建特權、等級制度(這是人文主義思想的精髓)。也正是人文主義思想的滲透,才使得堂吉訶德的“性格特征”閃耀著人性的光輝。
五、精神勝利法及形象的社會底蘊
堂吉訶德和阿Q共有的性格特征——精神勝利法,既是他們最突出的共性,也是他們最致命的弱點。所謂“精神勝利法”,就是用精神上的自我安慰來使客觀實際中的失敗和痛苦得到解脫,當在現實中的主觀愿望不能實現時,就在純精神領域里馳騁自己的想象,在想象和幻覺中取得在現實生活中無法取得的勝利,以使自己的生命感到滿足和充實,心理獲得安定和愜意,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心理現象。④可以說,這種心理現象具有極大的普遍性,它程度不同但又相當廣泛地存在于每一個時代和每一個社會中,在人們的潛意識里忽隱忽現,起落沉浮。“精神勝利法”使得堂吉訶德和阿Q的命運充滿悲劇色彩,也使他們成為世界文學畫廊中兩個令人矚目的典型。
阿Q的精神勝利法表現是多方面的。他既自負自尊,又自輕自賤:他對于所受的侮辱和損害善于忘卻,而又以欺負弱者作為自己報仇泄恨的“勛業”。當他與別人口角時,他瞪著眼睛說:“我們先前比你闊多啦!你算是什么東西!”。他挨了打,過后就說:“我總算被兒子打了,現在的世界真不象樣。”后來人們知道他這一套,就在打他之前,要他自己說,這是人打畜生,不是兒子打老子,阿Q就承認自己是“蟲豸”,比畜生還低賤!阿Q在挨打被辱后,本該感到羞愧和悲哀,可他竟又覺得勝利了,因為他認為自己是世界上第一個能夠自輕自賤的人,除了自輕自賤,余下的就是“第一個”,“狀元不也是‘第一個么?”。當別人用“光”“亮”“燈”和“燭”等字眼來取笑他頭上的癩瘡疤時,阿Q又想出這種報復的話:“你還不配……”。阿Q臨死前畫押,本來“立志要畫得圓”,沒想到手中的筆突然“向外一聳,畫成瓜子模樣,”這時他又冒出“孫子才畫得圓”這個念頭……總之,不論生活多么可悲,失敗多么慘重,阿Q永遠都能夠化悲為喜,轉敗為勝。endprint
堂吉訶德的“精神勝利法”和阿Q相比,毫不遜色。譬如,他曾在一群趕路的商人面前口出狂言,惹是生非,結果被他們中間的一個趕騾子的小伙子“結結實實揍了一頓”,“打得像捻過的麥子一樣”。在遭受了“暴風雨似的一頓棍子”后,他沒有反思和悔悟,倒是私自慶幸,覺得這種災難是游俠騎士分內應有的,都怪他那匹馬不好.在遭到眾騾夫的報復時,面對雨點般的石子,堂吉訶德本來無可奈何,卻又設法尋找“兒子打老子”式的心理平衡和精神解脫:“你們這幫下賤小人,我不跟你們計較,你們擲吧!向前吧!來吧!盡量跟我作對吧!回頭你們自己瞧瞧,你們這樣愚蠢粗暴,對自己有什么好處!”當他被關在籠子里押解回鄉時,他認為自己為“理想”而備嘗艱辛是那樣高尚,心想:“我在牢籠里受苦就是光榮,我戴著枷鎖心里也舒服……”這正如阿Q頭上的癩瘡疤,原本是人們所取笑逗樂的對象,而阿Q卻覺得“在他頭上是一種高尚的光榮的癩頭瘡”。當人們在現實社會中屢屢受挫,人就只能無可奈何地返回自身,如恩格斯所說:“他們既然對物質上的解放感到沮喪,就去追尋精神上的解放來代替,就去追尋思想上的安慰,以擺脫完全絕望的處境”,并借以維持自己的正常生存⑤。
在這個意義上,“精神勝利法”的選擇幾乎是無可非議的,但這種選擇又確實絲毫沒有改變人的失敗的屈辱的生存狀態,反而只會使人因為有了虛幻的精神勝利的補償而心滿意足,進而屈服于現實,成為生活環境的奴隸。那么即使他們再努力地去抗爭,也是徒勞無效的。所以,無論是堂吉訶德還是阿Q的意識行為,都能引起讀者的憐憫、悲哀、嘆息、嘲笑、責難甚至憤怒等情緒反應。
兩位作家使用的精神勝利法在程度和性質上又有很大的差別,阿Q幾乎成了“精神勝利法”的代名詞,魯迅有意突出他的這種特征,力圖通過阿Q這一形象刻畫出中華民族的沉默的國民的靈魂,借以揭露和批判中國當時那種愚昧的國民劣根性。而堂吉訶德“精神勝利法”幾乎不大為人所道及,塞萬提斯賦予他更豐富的內涵,他把自己的人文主義思想嵌進了表面瘋癲可笑的堂吉訶德的靈魂深處。并且,堂吉訶德和阿Q的“精神勝利法”在性質上也有差別。阿Q的“精神勝利法”消極因素多一些,而堂吉訶德的“精神勝利法”則積極因素較多些。他們都對自身所處的現實不滿,但二者所采取的方式卻截然不同。
阿Q面對人生的屈辱和痛苦,采取的是退讓、逃避,甚至是投降的消極的方式;而堂吉訶德在面對困難時,所采取的方式則是戰斗,雖然有時的戰斗是他自尋煩惱,雖然戰斗的最后總是以堂吉訶德的不自量力的失敗而結局,但他卻從未停止過戰斗。阿Q的思想狹隘、保守,“兒子打老子”的哲學不過是其放棄斗爭的借口,而參加革命也不過是為了能夠打擊“舉人老爺”,獲取一己之利。而堂吉訶德不愧是一個他自謂的貨真價實的游俠騎士,他說“他不是朝廷上做官的騎士,而是走遍天下去鋤強扶弱為正義和公道奮身戰斗的騎士”,他的戰斗,絕不是為了個人的利害得失,他有理想但不空想,他“深信自己是上帝主持公道的工具,他的手是清除世上一切罪惡的手”。為了實現理想,他可以無休無止的戰斗下去,游俠騎士一方面堅信自己的理想,另一方面又努力為實現自己的理想而奮斗,從這一點來說,堂吉訶德是積極的、進步的。
阿Q和堂吉訶德這兩個經典人物都有著深厚的社會底蘊。堂吉訶德可以說是西班牙沒落的封建紳士地主思想的代表,雖然他的性格有些固執、癡迷,行為荒唐、瘋癲,但是只要不涉及騎士道,他便儼然是一位學識淵博的智者,談文學、人生、社會常常充滿睿智,而且富有幽默感,使讀者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內在精神力量,他說過:“惡習之路雖然寬廣,卻只能導致死亡,而道德之路雖然狹窄艱苦,導致的卻是生機,而且不是有生而止,是永生而無窮盡”;“有美德才是真正的高貴”;“名譽和美德是靈魂的裝飾,沒有他們,肉體即使再美,也不算美;“我是生而自由的,我要為自由而生存……”,這些是多么富有哲理的話語啊!堂吉訶德雖然一生都是在空洞的幻想度過的,但是他臨終前的醒悟卻給了我們新的希望,也預示著西班牙社會一定能夠從“騎士小說”的影響下擺脫出來,更加暗示著文藝復興給人們思想解放帶來的巨大影響。而魯迅筆下的阿Q,不僅行動盲目憨拙,而且思想愚頑、麻木,甚至有些油滑,給人留下的印象始終是可悲、可嘆之傷感。他的麻木不仁,令人感到周圍一片濃重而死寂的黑暗,令人感到當時籠罩著整個民族的讓人窒息的悲劇氣氛。就在他到法場的路上,他還在說:“過了二十年又是一個……”作者這么處理,就是要將“舊社會的病根暴露出來,催人留心,并設法加以治療”⑥。他對阿Q 的態度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他的吶喊,是“鐵屋中的吶喊”,希望以崛起的先驅的聲音,喚醒現代人的生存意識,喚醒“鐵屋子”里的許多“熟睡的人們”,并且解放現實生活中活生生的生命力量,打破“無聲的中國”千年如斯的沉寂。魯迅對阿Q的批判,實際上也是對全社會的國民性的批判,從整個意義上說,阿Q這個典型不僅是中國“國民性”的典型,更是民族的典型,全人類的典型。
六、結語
五四新文化運動的興起,帶來了新的文化,新的思想。而對外國文學的大量介紹,也是構成五四文學革命的一個重要內容。魯迅先生作為新時代的文學家,為外國優秀文學作品的推介做出了很大的貢獻。他不僅親自翻譯一些外國文學作品,而且還對許多外國小說家、戲劇家和詩人作過精辟的評論。其中,在《華蓋集續編·無花的薔薇之三》、《集外集<奔流>編校后即㈠》、《二心集·中華民國的新“堂吉訶德”們》、《南腔北調集·真假堂吉訶德》等文章中,魯迅就曾多次論述塞萬提斯和他塑造的堂吉訶德形象。一向主張“拿來主義”的魯迅對塞萬提斯及其小說《堂吉訶德》的理解是如此的深刻,因此在創作《阿Q正傳》時受其影響也就是很自然的,而這種影響也就在不經意中造成了兩部小說的諸多相同之處。他們所塑造的阿Q和堂吉訶德,不再只是出現在作品中的典型,而是存在于世界各個地方的典型,他們走出了國門,走向了世界。
注釋:
①葉敦平.馬克思主義哲學原理[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45.
②李志斌.堂吉訶德和阿Q形象之比較[J].鄭州大學學報,1999:32+125.
③魯迅.再論雷峰塔的倒掉,魯迅雜文全集[M].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4:12.
④李春林.魯迅與外國文學關系研究[M].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135.
⑤錢理群,溫儒敏,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19.
⑥魯迅.<自選集>自序[M].上海:文藝出版社,1985:48.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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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張方方,張維青.喜劇姿態與悲劇精神[J].濟寧師范專科學校學報,2003(24).
[5]李承輝.阿Q與堂吉訶德比較研究[J].蘇州工業學院出版社,2006(07).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