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萍
提 要:訴訟時效是現代民事法律中的一項重要制度,傳統中國雖然沒有訴訟時效這一專業術語,但是從規范內容、法律事實和法學原理上考察,它是客觀存在的。尤其是在宋代,民事訴訟時效事實上已初具規模和體系。基于對專制統治秩序、社會經濟秩序、人倫秩序等建構的影響不同,結合糾紛的種類來考量,宋代民事訴訟時效可以分為:一般田宅交易糾紛訴訟時效、與“家”相涉的田宅交易糾紛訴訟時效、與繼承相關的糾紛訴訟時效和債務糾紛訴訟時效四類。此外,宋代還逐步完善了訴訟時效的細節性規定,結合商品經濟發展和田宅流轉速度加快等社會現實因素的考量,逐步縮短了相應糾紛的時效期間。
關鍵詞:民事糾紛;民事訴訟時效;宋代;交易秩序
DOI: 10.16758/j.cnki.1004-9371.2018.01.010
現代法制意義上的“時效”或“訴訟時效”是西法東漸后的舶來品,主要是“指在一段指定的期限終止后,就不能再提起訴訟。一般來說,時效期限的屆滿即排除了通過訴訟進行某種補救或抵銷的可能”。具體到民事訴訟領域,則是指“民事法律規定保障權利人通過訴訟實現請求權的有效期限”。民事領域設置的訴訟時效,目的主要是敦促民事權利人及時行使訴訟權利,維護交易秩序和交易安全,進而維護整個社會的秩序。同時,也意在通過時效限制糾紛無限化,促進權利實現和財產流轉,提升社會整體經濟效益。
商品經濟逐步發展和繁榮的唐宋時期,統治者也開始意識到,戶婚田土類糾紛長期懸而不決、纏訟糾訟等會破壞鄉土秩序,進而危害整個王朝統治基礎。于是,唐宋時期,特別是宋代,立法和司法實踐開始納入和踐行民事訴訟時效的相關規定。盡管宋代民事訴訟時效尚未在法典中用專章予以規制,而是散落在法律條令的不同篇章門類中,然亦別具特色,自成系統。由于目前學界對宋代民事訴訟時效的研究多是簡單述及,本文基于對專制統治秩序、社會經濟秩序、人倫秩序等建構的影響不同,結合糾紛的種類考量,將宋代民事訴訟時效劃分為一般田宅交易糾紛的訴訟時效、與“家”相涉的田宅交易糾紛的訴訟時效、與繼承糾紛相關的訴訟時效,以及債務糾紛訴訟時效4個方面進行初步探討。
一、一般田宅交易糾紛的訴訟時效
一般田宅交易主要是指交易雙方當事人無倫常關系,基于市場交易準則進行田宅典當、買賣等民事行為。唐中期以后,租庸調制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基礎,新的賦稅制度——兩稅法進一步加劇了土地兼并;代唐而立的宋朝基于統治需要和社會發展實際,在土地制度上從控制嚴格的均田制轉變為“不立田制”、“不抑兼并”。這一土地政策促使“土地交易日趨頻繁,土地產權權能進一步分離,呈多元化態勢,出現了土地使用權與土地所有權普遍分離的現象”,最為典型的表現即是“典賣”制度的出現。典賣是指“業主在一定期限內轉讓其田宅的占有、使用和收益權的一種行為……在典當關系中,業主仍然保留著產業的所有權,所以在典期屆滿之后,業主有權依契回贖出典的產業。”為了防止因為典賣契約引起的無限期的糾訟、纏訟狀況的發生,以及維護交易穩定和典權人利益,宋代的法律法令對出典人的收贖權規定了嚴格的訴訟時效。建隆三年(962年),宋太祖頒行了規制典賣田宅糾紛訴訟時效的法令,“今后應典及倚當莊宅、物業與人,限外雖經年深,元契見在,契頭雖已亡沒,其有親的子孫及有分骨肉,證驗顯然者,不限年歲,并許收贖。如是典當限外,經三十年后,并無文契,及雖執文契,難辯真虛者,不在論理收贖之限,見佃主一任典賣。”即此時的訴訟時效為收贖期滿后30年,并且需要具備附加條件:沒有典當或倚當時的契約文書或雖有契約文書但難辨真偽,否則“雖經年深,元契見在,契頭雖已亡沒,其有親的子孫及有分骨肉,證驗顯然者,不限年歲,并許收贖”。然而在撰定《宋刑統》時,竇儀等修律者出于保護弱者權益,防止奸猾之民趁機侵占他人產業,參照唐穆宗長慶二年(822年)的敕令將上述30年時效改為20年。從此以后,兩宋典賣田宅糾紛的訴訟時效就是20年,“諸理訴田宅,而契要不明,過二十年,錢主或業主死者,不得受理,”并且落實在司法實踐中。
根據對《名公書判清明集》(以下簡稱為《清明集》)的梳理,當時的“名公”們在適用這一法條時并未將20年作為唯一的判斷標準,因為若是訴訟當事人有明確的典賣契約書,司法人員純以年限深遠,即超過20年作為根據而不受理這類紛爭,“這與一般的公正認識相抵觸。”結合建隆三年(962年)的敕條和《清明集》中適用狀況,青木敦將之拆解為兩個律條來理解:其一,“契要不明,過二十年。”這在《清明集》的判詞中有一定的體現:1、范西堂在“章明與袁安互訴田產”的判詞中以“契要不明,已更五十年之上,何可照使”為依據,駁回了章明以未加印梢的乾道八年(1172年)的契約書主張袁安賣與王文的田產系自己所有的訴訟請求;2、方秋崖在“契約不明錢主或業主亡者不應受理”的判詞中明確表述“謂過二十年不得受理,以其久而無詞也”;等等。其二,“契要不明,錢主或業主亡者,不得受理。”這在《清明集》的判詞中也有所體現:1、在“王九訴伯王四占去田產”的判詞中,范西堂主張契約盡管只“經十五年”,但是“業主已亡……亦不在受理之數”;2、方秋崖在“寺僧爭田之妄”判詞中以“契要不明,而錢、業主死者,不在受理”作為處理妙緣院與吳承節田業糾紛的依據之一;等等。不過,就《清明集》中的案例觀察可知:盡管“名公”們只引“契要不明,過二十年”或“契要不明,錢主或業主亡者”作為不予受理的裁斷依據,然而根據判詞前后文的分析,事實上大部分案件均存在上述兩種構成要件。如葉巖峰在《占賃房(花判)》中雖以“難索亡沒之契頭,如乾道交易八十年,初無受理之條法”為裁斷依據,維護了陳成之的房屋所有權,然而其中又有“楊氏更歷三、四世”之言,則直接蘊含著契約雙方當事人均已亡歿之事實。在此基礎上,當“契要不明,過二十年”、“錢主或業主亡者”兼具時,司法人員可以不加區分地直接援引整個法條作為判決依據。如吳恕齋在“過二十年業主死者不得受理”的判詞中直接引用該法條主張沈邦政通過訴訟取贖的行為不應受理,因為“沈邦政既無合同典契,又經隔五、六十年”,且出典人與典權人均已亡歿。上述20年時效得以適用的前提是具備“契要不明”或“錢主或業主死者”,或二者兼具這一附加條件,不過當事人以典買契約存在不清楚為起訴事由時,亦可僅以20年時效為不予受理的唯一理據,“諸典買田宅經二十年,而訴典買不明者,不得受理。”endprint
為了維護交易和產權的穩定性,準確適用訴訟時效保護買賣雙方當事人的合法權益,宋代還制定了如下法令:1、有關訴訟時效中斷事由的規定。在《宋刑統》中明確規定了出典人因特定原因在規定的時限內不能返回主張權利的,可以減去因故在外的年限,“有故留滯在外者,即與出除在外之年。違者,并請以‘不應得為從重科罪”;2、有關訴訟時效起算時間點的規定。根據對《清明集》判詞的梳理可知,出典人主張收贖權的訴訟時效計算應該以雙方簽訂合約到官府蓋章的時間點為起算點,若交業在簽訂合約之后的,則以交業日為準,“諸典賣田宅……其理年限者,以印契之日為始,或交業在印契日后者,以交業日為始”。3、以“有利債負準折”為起訴事由的,則規定相對嚴苛的訴訟時效。關于何為“有利債負準折”,學界的認識尚不統一,然根據對“重疊交易合監契內錢歸還”這一判詞的解讀可知,不附加利息的借貸發生后,借貸人將田屋典賣給債權人的交易行為,不屬于有利債負準折的范疇,“照得準折有利債負,乃是違法。今江申于四月內借錢,五月內典田,交易在一月之內,未曾有利,即不同上條法”。同時結合“以賣為抵當而取贖”這一判詞,可將“有利準折債負”理解為以田宅等物業的交易來抵銷之前所欠債務的行為。在此基礎上,宋律規定,典賣人以當初簽訂田宅交易契約的原因是抵銷之前所欠債務為訴訟理由時,只有3年的訴訟時效,逾期不予受理,“準法:應交易田宅,過三年而論有利債負準折,官司并不得受理。”
二、與“家”相涉的田宅交易糾紛的訴訟時效
恰如滋賀秀三所言,此處所言的“家”是“作為私法意義上的存在”,與公法意義上“家”或“戶”不同,從廣義上來說,它還應當包括“宗”、“族”等。因為,家“是個人以親族關系——分為同一男系的血脈這樣的同宗、同類的關系——為契機所結成了集合體”,它“意味著共同保持家系或家計的人們的觀念性或現實性的集團,或者是意味著支撐這個集團生活的財產總體的一個用語”。根據儒家倫理和法律規定,家庭成員之間應同居共財,如《宋刑統》中規定,“父母在及居喪別籍異財”的子孫或祖父母、父母需要承擔“徒三年”、“徒二年”的刑罰處罰。推而廣之,具有親緣關系的其他親屬之間亦應有通財之義、扶助之責,如《宋刑統》中規定“盜親屬財物”處刑較盜他人財物為輕。因此,與“家”,也可表述為“與五倫相涉”的田宅交易糾紛自然與一般人之間的田宅交易糾紛的處理原則不同。相應地,其訴訟時效也不盡相同。基于此,根據親緣關系的遠近和在此基礎上衍生的權利,筆者將與“家”相涉的田宅糾紛的訴訟時效分為“與五倫相涉”的田宅交易糾紛的訴訟時效和親鄰權的訴訟時效兩方面分別論述。
(一)“與五倫相涉”的田宅交易糾紛的訴訟時效
宋代統治者為了應對與“家”、“宗”、“族”等五倫相涉的田宅交易糾紛,根據糾紛主體之間的關系及他們在訴訟糾紛中充當的角色,分為尊長盜賣卑幼田宅糾紛、卑幼盜賣尊長田宅糾紛和其他親屬之間田宅糾紛3類。在此基礎上,為了充分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和他們之間的倫常關系,宋代法律規定了不同的訴訟時效。
首先,為了充分保障卑幼的財產權益,防止尊長基于長輩的身份及享有親權的便利盜賣卑幼的產業,宋律沒有規定訴訟時效,法律條文中明確規定,在這種情況下主張權利是沒有時間限制的,“卑幼產業為尊長盜賣,許其不以年限陳乞。”這一保障卑幼財產權的訴訟時效制度也被落實在司法實踐中。《清明集》中蔡久軒有關“卑幼為所生父賣業”的判詞即證實了這一論斷。齊公旦的兒子齊元龜出繼給齊司法為嗣子,承繼門戶。齊公旦在生前曾盜賣齊元龜的產業,齊元龜礙于其生父的身份未向官府起訴,直至其死后才論訴該事。法官蔡久軒雖主張該訴訟不在自己的管轄范圍,應該由轉運使審斷,但從情理和法令的角度主張“卑幼產業為尊長盜賣,許其不以年限陳乞”,從而肯定齊元龜的訴權。
不限于此,當時的老百姓還以尊長盜賣卑幼產業不受時間制約來規避一般的田宅糾紛的訴訟時效。如《清明集》中“王九訴伯王四占去田產”的判詞中王九為了占據父親賣與游旦元的產業,而訴產業系伯王四盜賣,從而規避一般田宅糾紛的訴訟時效,希望審斷案件的官員能夠采納尊長盜賣卑幼產業不受訴訟時效限制這一條法,以期達到爭業的目的。
其次,宋代法律規定在財產處分方面,“尊長既在,子孫無所自專”,且規定了卑幼私用財需要承擔相應的刑罰責任。然而子孫作為家庭成員之一,有私自接觸和處分財產的便利。因此“宋代統治者為了減少共財糾紛及其所引發的紛爭,對同居卑幼私自處分共財,規定了尊長的訴訟時效”。結合對《清明集》中相關判詞的梳理,卑幼盜賣尊長田宅,尊長的理訴時效可以分為兩種:其一,典賣人死,則訴訟時效為10年;其二,訴訟時效為20年。只要卑幼盜賣尊長田宅達20年的,即不在司法受理的范圍內。“諸同居卑幼私輒典賣田地,在五年內者,聽尊長理訴。又諸祖父母父母已亡,而典賣眾分田地,私輒費用者,準分法追還,令原典人還價,即滿十年者免追,止償其價,”“過十年典賣人死,或已過二十年,各不再論理之限。”然而,是時的“名公”們為了充分維護尊長和眾分人的財產權益,認為“大率小人瞞眛同分,私受自交易,多是歷年不使知之,所以陳訴者或在條限之外”,在思想上傾向于超越訴訟時效的限制,保護尊長的財產所有權和處分權。不過,結合對《清明集》中相關案例的分析,“名公”們在司法實踐中仍以法律規定的訴訟時效為適用標準。但當田宅糾紛中所爭之業涉及到墓地時,則不僅會在思想上突破一般訴訟時效的規制,也會貫徹于司法實踐中,即“雖在限外,聽有分人理認,錢、業各還主,典買人已死,價錢不追”。因為“祖墳被視為安放祖宗體魄之所,地位崇高”,具有懷念祖宗及“感念祖宗功德遺澤……進行……墓祭”等職能。若有不肖子孫將墓田典賣于他人,其他子孫取贖是理所應當和人所共認的美事。如在“毛永成執眾存白約”想于10年后吝贖毛汝良典賣給陳自牧、陳潛的田宅一案中,法官吳恕齋認為依照法律毛永成不能取贖,只能獲得所分產業的價錢。然而“汝良所賣于陳自牧屋一間,系與毛永成所居一間連桁共住,若被自牧毀拆,則所居之屋不能自立,無以庇風雨”的現實和人情的考量;并且“典賣于陳潛”的大堰桑地有祖墳,吳恕齋認為“有祖墳之地,其不肖者賣之,稍有人心者贖而歸之,此意甚美。其可使之不贖乎?”因此允許毛永成以原價取贖房屋和“大堰有祖墳桑地一畝……其余黃土坑山、童公溝田、梅家園桑地”依照一般田業糾紛的訴訟時效,不許取贖,“并聽陳潛等照契管業”。endprint
最后,從和宗睦族的角度出發,宋代對于發生在同宗族之間的田宅糾紛并不完全適用上述時效制度。如“贖屋”判詞中寡婦阿章在紹定年間(1228—1233年)將兩間住房及其連著的地基賣給徐麟,兩年后,“徐十二援親鄰條法,吝贖為業。”10余年后,阿章在徐麟的鼓誘下,主張自己所斷賣的房屋應是典當,而主張取贖。吳恕齋首先查清案情,認為“阿章既有賣與徐麟赤契,分明該載出賣二字,謂之不曾賣”,是不可信的;繼而援引律條,主張“經隔十有余年,若以寡婦、卑幼論之,出違條限”為由,取消該買賣屋業的交易行為,也過了訴訟時效,不應當受理。然而“參酌人情,阿章與徐十二為從嫂叔”,且阿章主張自己不曾離業。若果如此,吳恕齋認為徐十二應當體諒其嫂當時窘迫不已才斷賣屋業,“幸其孫克自植立,可復舊物,以為蓋頭之地。楚人亡弓,楚人得之,何忍迫之出外,而使一老二孤無所歸乎!”因此,他主張若阿章確實不曾離業,需從和宗睦族、矜恤同宗孤幼的角度,允許阿章祖孫收贖。
(二)親鄰權的訴訟時效
傳統“中國社會是鄉土性的”,“鄉村里的人口似乎是附著在土上的,一代一代地下去,不太有變動”,這些“以農為生的人,世代定居是常態,遷移是變態”。這樣的“鄉土社會的生活是富于地方性的”,“人口的流動率小,社區間的往來也必然疏少”。因此為了能夠“最大限度地將土地保留在本宗族的內部,減少交易風險,并協調家庭成員之間關系”,在后周時期形成了在同等條件下,田宅交易先問親鄰的制度。《宋刑統》中規定:“典、賣、倚當物業,先問房親;房親不要,次問四鄰;四鄰不要,他人并得交易。”此時只要具備房親、四鄰之一時,當事人即可行使親鄰權,“凡典賣物業,先問房親;不買,次問四鄰。”并且為了避免爭相行使親鄰權現象的發生,當時還規定了行使親鄰權的順序,親優于鄰,而“鄰以東、南為上,西、北次之。上鄰不買,遞問次鄰;四鄰俱不售,乃外召錢主。或一鄰至著兩家已上,東、西二鄰則以南為上,南、北二鄰則以東為上”。不過,為了適應商品經濟日趨繁榮和田宅流轉加快的社會現實,宋代司法者進一步限制了親鄰權的適用范圍,要求親、鄰二者兼具,“在法所謂應問所親鄰者,止是問本宗有服紀親之有鄰至者。如有親而無鄰,與有鄰而無親,皆不在問限”;并且對“鄰”的要求進一步細化,“有別戶田隔間者,并其間隔古來溝河及眾戶往來道路之類者,不為鄰。”并且,為了維護產權和交易的穩定性,構建良好的經濟秩序,保障買賣雙方的合法權益,宋代法律亦對親鄰權的行使規定了相應的訴訟時效。一般來說,宋代親鄰權的訴訟時效是3年,“賣田宅,依法滿三年而訴……應問鄰而不問者,各不得受理”。然而鑒于宋室流離播遷,南方一時間得到較大程度地開發,田價增長較快,出現了妄執親鄰法意圖占據他人田業的現象,“邇來田價增高于往昔,其賣、典之人,往往妄稱親鄰……不曾批退。”為了減少這類紛爭,當時部分士大夫認為親鄰權行使的訴訟時效過寬,容易招惹詞訴,“雖有滿三年不許受理條限,緣日限太寬,引惹詞訟”。因此上書建言,為高宗皇帝所采納,在紹興二年(1132年)下詔降低親鄰權訴訟時效,改為1年,“詔典賣田產不經親鄰……批退,一年內陳訴,出限不得受理”。不過,從對《清明集》中涉及親鄰權訴訟時效制度的判詞的觀察可知:在司法裁斷過程中,仍是以3年訴訟時效為準的,基本表述為“典賣田宅滿三年,而訴以應問鄰而不問者,不得受理”。
三、與繼承相關糾紛的訴訟時效
與繼承相關的糾紛與“家”、“宗”、“族”等五倫相涉的田宅交易糾紛雖然有極大的相似性,但因為它不僅涉及到財產紛爭,還涉及到延續家族、宗族血脈這一重大問題,因此,宋代法律對之單獨規制,給予更為嚴格的保護,進而也設立了不同于其他糾紛的訴訟時效。從繼承方式和繼承人的認定這兩個方面出發,我們可以將與繼承相關的糾紛分為一般繼承糾紛和在此基礎上衍生的養子和別宅子認定糾紛,從而分別探討一下它們的訴訟時效。
(一)一般繼承糾紛的訴訟時效
中國傳統社會的財產繼承主要包括法定繼承和遺囑繼承。其中法定繼承采用的是“諸子均分制”,具體操作規則為:“諸應分田宅者及財物,兄弟均分。妻家所得之財,不在分限。兄弟亡者,子承父分。兄弟俱亡,則諸子均分。其未娶妻者,別與聘財。姑姐妹在室者,減男聘財之半。寡婦妻妾無男者,承夫分;若夫兄弟皆亡,同一子之分。”為了避免分家析產后,兄弟之間論訴分財不均而產生長期纏訟的行為,影響家族、宗族等之間的和睦,《宋刑統》中明確規定了因分財而引起爭訟的訴訟時效:一般來說是3年,若存在逃亡這類情況,則為6年,“經三載以上;逃亡經六載以上……不得輒更論分。”在此基礎上,宋代律令根據所論爭內容的不同,規定了不同的訴訟時效,從而進一步完善一般繼承糾紛的訴訟時效:1、當事人主張自己享有繼承權,事實上沒有分得所應承分財產的,這類繼承糾紛的訴訟時效為五年,“及滿五年而訴無分違法者,各不得受理”;2、當事人主張分家析產存在不公平的訴訟時效為三年,“分財產滿三年而訴不平……不得受理。”這一訴訟時效規定切實的貫徹在宋代的民事司法實踐中,如“兄弟論賴物業”中記載:翁宗鈺在世時,于淳熙十二年(1185年)將田業分給兒子翁曄和翁顯。翁曄在父親死后將田產典賣殆盡,且將共段田陪并與翁顯。翁顯根據親鄰收贖法,從丁政遠處贖得之前其兄翁曄典賣的田業。翁曄死后,其子翁填覬覦叔叔翁顯的產業,主張翁顯以眾分的錢物置買產業,應當與之均分。劉后村根據法律:“已分財產滿三年而訴不平,及滿五年而訴無分違法者,各不得受理,”認為分家析產的行為“自淳熙十二年至今,已及三十六、七年”,因此不在論理之限,因此判定繼續由翁顯管業,從而充分維護了他的田業所有權。
遺囑作為我國財產繼承的一種方式出現較早,其在日常生活中“明顯增多則是在宋代”,就連私人傳世家訓中也有關于如何立遺囑的規定。《宋刑統》中亦有多處關于遺囑的規制,如針對《戶絕資產》,在說明戶絕資產處理的一般規則之后,法條明確表示“若亡人在日,自有遺囑處分,證驗分明者”可不依戶絕法處理,承認遺囑具有優先的效力。不過為了維護產權的穩定性,宋代律令也明確規定了因遺囑而提起訴訟的時效是10年,“在法:……又遺囑滿十年而訴者,不得受理。”這一律條在司法審判中得到了貫徹落實,如《清明集》中“姪與出繼叔爭業”這一判詞中,楊天常是楊提舉的小兒子,但出繼給伯父楊統領為后,本不應再得楊提舉家物業。然楊提舉的妻子立關約稱楊提舉在世時曾借楊天常“金、銀、會五千余貫”,所以留下遺言將一千三百碩田歸還給天常。二十三年后,其侄楊師堯告論其叔侵占田業。翁浩堂根據查得案情和契約文書——“夏氏始謀,無所復考,只據干照而論,則詞人師堯之父監稅已曾預押”;再援引分家析產和遺囑糾紛訴訟時效的相關規定,判定“天常、師堯叔侄各照元管”。endprint
(二)養子與別宅子認定的訴訟時效
宋代《戶令》規定:“無子者,聽養同宗昭穆相當者”;原則上不允許收養異姓之男為嗣子,因為其“本非族類”,但從保護被本生父母遺棄幼兒生命權的角度出發,允許收養三歲以下異姓男,“即從其姓。如是父母遺失,于后來識認,合還本生,失兒之家量酬乳哺之直。”為了充分維護養子的權益,在刑法方面,《宋刑統》明確規定了拋棄養子的刑罰處罰;在民事訴訟方面,規定了百姓之間因產業糾紛而指論養子違法的訴訟時效。仁宗景祐三年(1036年),淮南轉運副使吳遵路針對民間屢有發生“民被骨肉指論本父亡沒,元是異姓養男,奪卻田業”的現象,認為這“年歲既遠,事理不明”,是“欺罔孤幼,歸圖賄財”的行為,主張“自今論伯叔以上尊親屬是違律養男,其被養本身、所養父祖并已亡歿,官司不在受理之限”。這一建議得到統治者的認同,自此以后,養子本人及所養祖父母、父母死亡后,官府不得受理他人論訴伯叔以上尊長養子違法的訴訟請求。后來即使養子本人未死,為了維護所養祖父母、父母血脈的延續,及養子的財產權益,在祖父母、父母死后,官府也不能受理將養子指稱為義子的訴訟,“諸義子孫身雖存而所養所生父母、祖父母俱亡,被人及自有論述,各不得受理”。在“立繼有據不為戶絕”的判詞中,在室女吳二十八娘受到贅婿姐夫胡闉的蠱惑,狀告父親吳琛生前所立的嗣子吳友龍是義子,且吳友龍已死。官府認為吳友龍能夠生事死葬吳琛,且克盡人子之責,并且據法:“諸義子孫所養祖父母、父母俱亡,或本身雖存,而生前所養祖父母、父母俱亡,被論述及自陳者,官司不得為理,”判定吳友龍是吳琛養子,不能將吳家產業作戶絕處理,維護了吳友龍之子吳登母子的財產權益。
“自漢以來,在財產繼承中,一直采取了‘諸子均分的原則。”而享有財產繼承權的“諸子”不僅涵蓋嫡子、庶子、嗣子等,還包括別宅子。在宋代,別宅子也是父親的親生之子,特殊性在于他們不是婚生的,且沒有和父親同籍共居。但是當他們認祖歸宗后,享有與其他子嗣一樣的財產繼承權。因此,民間許多奸猾之人為了謀奪他人產業,在百官、百姓死后,假以“其母先因奸私,或素是出妻棄妾”等為由主張自己是該人的別宅子,而興訟不已。鑒于此,從保護本身子孫及其財產繼承權的角度,避免“子孫被其害”,對于不能夠“于生前早有辯明”,而于死后要求歸宗的別宅子,《宋刑統》明確規定此類爭訟行為應不予受理,“其百官、百姓身亡之后,稱是在外別生男女及妻妾,先不入戶籍者,一切禁斷。輒經府、縣陳訴,不須為理,仍量事科決,勒還本居。”不過這一律條在宋初確立后,似乎并未得到很好的貫徹和執行。哲宗元祐六年(1091年),因刑部的建言,再次對該律條進行了重申和確認,“自陳是別宅所生子,未嘗同居,其父已死,無案籍及證驗者,不得受理。”此時較宋初有所放寬,若有證據證明自己確是別宅子的,在其父死后,依然可以受理。如《清明集》中記載了這樣一個案子:饒超家產頗豐,然無子,只能養應申為子。在其死后,仆人李三的兒子李五主張自己是饒操的別宅子,因為主母強悍,生“母懷孕而出,以嫁李三”。圍繞案件發生的事實,范西堂根據常理推斷,且援引“春秋決獄”中“衛太子歸詣北闕”的案例,并“準法:諸別宅之子,其父死而無證據者,官司不許受理”,主張李五并非饒操的別宅子,判處其杖刑一百,編管鄰州。
四、債務糾紛的訴訟時效
隨著手工業和商業的發展,宋代民間借貸契約在一定程度上擺脫了官府的限制,私人之間的有償借貸合同得到法律的承認和許可,如《宋刑統》中明確規定:“諸公私以債務出舉者,任依私契,官不為理。”不過,出于保護債務人和維護相對公平的借貸環境的考慮,進而保障專制統治秩序的需要,宋代法律對借貸合同中的利息額度作了相應的限制,要求債權人“每月取利,不得過六分。積日雖多,不得過一倍。若官物及公廨,本利停訖,每計過五十日不送盡者,余本生利如初,不得更過一倍。家資盡者,役身折酬。役通取戶內男口,又不得回利為本。”同時還允許民間通過私約確定還貸的內容,官府不作強制性規制,“諸以粟、麥出舉,還為粟、麥者,任依私契,官不為理。”不限于此,為了充分保障小民百姓的權益,維護社會秩序,避免官府長期為訟牘所累,對于那些“契不分明……年歲久遠,案驗無由”的債務糾紛,宋律承襲了唐穆宗長慶四年(824年)頒布的敕令,規定了債務糾紛的訴訟時效是30年,“百姓所經臺、府、州、縣論理遠年債負,事在三十年以前,而主保經逃亡無證據,空有契書者,一切不須為理。”即百姓之間的借貸糾紛在30年以前,債權人主張債權的;或者保證人逃亡沒有證據,只有一紙契約的,債權人主張債權的,都不應在官府的訴理范圍之內。“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民事流轉加快,時效期限日益縮短,”這一趨勢在債務糾紛方面體現得最為明顯。根據《慶元條法事類》的規定可知,在南宋時期債務糾紛的訴訟時效已經縮短至5年,“諸負債違契不償,官為理索,欠者逃亡,保人代償,各不得留禁。即欠在5年外或違法取利,即高抬賣價若元借谷米而令準折價錢者,各不得受理。”
結 語
盡管我國傳統社會沒有“訴訟時效”這一法律術語,但是確實存在有關訴訟時效的相關法律規制,突出表現在商品經濟高度繁榮的宋代。因為“宋代實行不抑兼并、不抑工商的政策刺激了私有土地的流通與轉讓加快,中小地主和自耕農的數量明顯增加,農業經濟取得了顯著的成就,由此帶動了手工業的發展,促進了商業的繁榮與對外貿易的擴大,商業城市不斷涌現。商貿的發展,帶動了民事法律關系與法律規范的新發展”,而宋代民事訴訟時效的發展即是其中一個較為具體、較為重要的表現。
宋代法律還注重完善訴訟時效制度的細節性規定,具體表現在5個方面:第一,明確規定了時效中止,《宋刑統》規定:“‘經二十年以上不論,即不在論理之限。有故留滯在外者,即與出除在外之年”;第二,明確規定了訴訟時效的起算時間,“準法:諸典賣田宅,已印契而訴畝步不同者,止以契內四至為定;其理年限者,以印契之日為始,或交業在印契日后者,以交業日為始”;第三,明確規定對于超過訴訟時效的糾紛,司法人員不得受理,具體可以表述為:“不得受理”、“不在受理”、“不應受理”、“一切不須為理”、“不在論理收贖之限”、“不在論理之限”、“官不得理”等。不過,需要注意的是,對于超過訴訟時效的糾紛而“作出不受理決定本身,絕不意味著像平時那樣官司中立。毋寧說,通常情況下對提起訴訟的原告會帶來不利的后果”,有時也會根據具體案情駁回被告的訴訟請求。如“吳生所論范僧妄認墓山”一案,即駁回了被告范僧以紹熙三年(1192年)的契約爭理其父于嘉定元年(1208年)賣與曾府的山地的訴訟請求。第四,明確規定了司法人員不按訴訟時效處理需要承擔相應的刑事責任:其一,不與出除在外之年的,“以‘不應得為從重科罪”;其二,對于超過訴訟,即“于法不得受理之事輒受而為理者,以入人罪論”。因為宋代民事訴訟時效的適用需要司法者主動適用,這與我國現代民事訴訟時效的適用是不甚相同的。第五,在商品經濟發展的沖擊下,伴隨著“土地流轉的加快,法律對所有權保護的訴訟時效也在縮短”。
概而言之,宋代民事訴訟時效的相關規制是順應時代發展要求的。盡管有學者主張民事訴訟時效的規定,特別是訴訟時效逐步縮短的變化事實對于宋代社會也產生了一定的危害,使得豪滑之民恣意侵奪小民的屋業田宅,“不利于社會經濟穩定和窮民生活的提高。”但是它反映了商品經濟高度發展、田宅流轉加快的歷史事實,通過司法程序維護了交易和產權的穩定性,保障了交易秩序,進而維護了趙宋王朝的統治基礎。而經濟秩序的建構和社會秩序的維護也有利于維護民事主體,特別是債務人的合法權益。需要注意的是:在傳統中國,即使是商品經濟高度繁榮的宋代社會,基于維護專制統治秩序的需要,在司法審斷過程中特別強調天理、國法、人情的統一。因此,在適用民事訴訟時效相關規定時,司法者莫不認真梳理糾紛案件的實情、當事人之間的關系及相關契約文書的真偽等方面去尋求天理、國法、人情的統一,而不是簡單粗暴地適用訴訟時效的相關規定,對待超過訴訟時效的糾紛徑直不予受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