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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父親的身體里哭泣嗎

2018-01-21 17:29:15王誠林
山西文學 2017年12期
關鍵詞:文明

一只腎不見了,怎么就少了一只呢,太奇怪了。回家路上,我父親呵護生命一樣呵護著它,這是他竭盡全力拼湊點錢買回來的,重病在床的爺爺奶奶說,好久沒聞見腎的味道了……

我父親背對著我的爺爺奶奶在傷心。

爺爺奶奶發現兒子的雙肩在夏風里起伏抽搐,鐵匠拉風箱似的,忙問發生了什么事,我父親哽咽著說不出話。

兒,有事說,別把痛壓在心里,我們扛得住。

一只腎不見了。

你買了幾只?

兩只。

不還有一只嘛,不哭,不哭。爺爺奶奶勸慰我父親,就像勸慰仍然躺在懷里撒嬌的孩子。

為什么就不見了呢?我父親想回頭尋找。

爺爺阻止說,只怕早被什么野狗野貓叼走了,找不回來了。

我父親抹干淚水,可心仍然失魂落魄般在哭。

我父親精心燒制好飯菜,爺爺奶奶沒吃下多少,只是嗅嗅味兒罷了。大約凌晨兩點過,兩位老人幾乎同時撒手西天。安葬我爺爺奶奶這天,電閃雷鳴,火光沖天,炸雷一個連著一個,傾盆大雨當空砸下,我家旁邊的小河,洪峰陡漲,瞬間蔓延至屋底。

村民合力把我爺爺奶奶扛過小河,小橋即被洪峰卷走,最后過橋的人,連同木橋一起被洪水卷走,幸遇一棵倒下的大樹相救才幸免于難。

我爺爺奶奶逝世,破敗的屋子,只剩下我父親一個人了。

我父親的天更黑了,沒有像樣的家,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其他親人。快三十歲的我父親,還沒娶上女人。因醫治爺爺奶奶欠下的債務,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父債子嘗,這是千古不變之理,我父親毫無辦法可想,唯一能做的是,就是拼命還債。

熱心的鄉親七嘴八舌給我父親介紹對象。這樣的事,此前不是沒人張羅,成功率為零。現今介紹的這位叫水蓮的,卻滿口答應,這讓我父親大感詫異。

我嫁給你。水蓮說。

我這不是做夢吧,我父親張大著嘴半天沒能合攏說,你沒騙我吧?

為什么要騙你。

你看這里哪像個家?而且還欠了一堆債務。

我不在乎。

你今天不在乎,明天只怕就在乎了。

明天我也不在乎。我只問你,你娶不娶我,你愛不愛我?!

我娶,我愛!

這事連身在陰間的爺爺奶奶都興奮得合不攏嘴了。沒想到,我父親娶水蓮這天晚上,雨下得好大,和安葬我爺爺奶奶時的暴雨一樣。

我父親是個極富愛心,又有理想,以及十分刻苦的人,成家后,生活雖有改善,但仍然艱苦,一直懷揣文學夢想的我父親,手頭有點錢就用來買書,水蓮對自己不了解的事情,沒有反對。

這點,我父親深受感動。我父親白天勞動,晚上讀書,常常讀到凌晨。水蓮笑說,你讀你的書,我也有我的愛好。我父親問她,你愛好什么?

唱歌呀,這你知道的。水蓮愛唱流行歌,也愛唱山歌。那時候的我們村里,常搞山歌比賽,先是村和村比,后來又鄉鎮和鄉鎮比,突出的,送往縣里參賽,在村里水蓮很突出,到鄉里也突出,到縣里還突出,并因此獲獎。

我父親和水蓮大為高興,他們的兒子書寫也很高興。這時候,書寫已經十幾歲。聽話,善解人意,學習成績也不錯,我父親視書寫為掌中寶,水蓮更不用說了,書寫是她心尖肉。在旁人看來,這家人日子過得不賴,話語間既有羨意也含幾分酸意。此間,我父親已經開始學習文學創作。這讓人很難理解,說嫉妒行,說不可理喻也行,怎么都行。有人說我父親,你一個小學沒讀兩年的人想搞文學創作,癡人說夢吧。

我父親咬牙說,一定行的!

于是,人便轉而嫉妒我父親了。而我父親只要他的文字能用鉛字打印出來,便高興萬分。自然,這些文字離我父親期待成為作家距離不小。又過了兩年,我父親憑借努力,成為縣里最優秀作者。這時,有評價我父親寫的文字為作品了。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正當我父親夫妻恩愛,父子情感融洽,日子走向滋潤飽滿,生命意義大為提升的時候,書寫病了。一段時日以來,書寫厭厭的,胃口不好,神形慵懶,黃瘦,像春陽曬蔫的菜葉似的,漸漸顯出下世的光景來。這時,我父親剛巧存有些錢,他想上省城舉辦的一個文學創作培訓班學習。此時,我父親已經在縣上《龍騰》刊物經常性發表小說、散文,甚至在市里刊物也時有發表,并擁有了自己的讀者群,為此,我父親喜悅難抑。晚上,很少請客的我父親請了幾位親朋,還把水蓮的舅舅林峰也請來了,林峰當初竭力反對水蓮嫁我父親,他說水蓮,你想跳火坑也不是這種跳法呀,就算你想跳,也得有些創意。創意兩字在當時的文字界面上好像還沒出現,但林峰是鄉間秀才,即興發揮不足為奇。總之,林峰的反對既具權威性,又有合理性。可是,水蓮自從嫁給我父親后,后果并非像人們所預測的那樣可怕,倒像常言說的,“ 芝麻開花節節高”了。

現在,我父親要上省城學文學創作,真的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林峰喜上眉梢,并破例送了幾百塊錢給我父親。

幾百塊錢對于那時候的我父親來說,算是一筆巨額財富了。

書寫也興奮得手舞足蹈,他像我父親一樣好學,名譽感極強,作文寫得也不錯,是學校中的作文尖子。心也似乎比我父親還柔軟,屬于望月生情,對物懷傷,臨風灑淚的那種。他時常守候在小動物們身旁,觀察它們的生活習性,誰受欺負了,能出手幫助,必定出手。要是發現誰死了,他會流著淚水將其安葬。當然他也有勇敢的時候,尤其不能見弱小者遭受欺負。有一次因出手相救一個遭遇蠻橫同學欺負,書寫竟不顧力量懸殊,奮勇沖上前去解救同學,被蠻橫者一陣拳打腳踢,書寫兀自抵抗到底,直到把同學救出,自己卻倒在血泊當中。

父子倆在一起時,經常討論父親的文章,談讀后感,我父親感覺兒子說得很到位。我父親說,書寫可是棵文學好苗子呢。書寫說,這都是因為有個好父親呀。

我父親問書寫,知道為什么給你取書寫的名字嗎?

父親,你是想讓我像你一樣,長大了也搞文學創作?

我父親使勁拍了一掌書寫說,書寫真聰明。

父親你更聰明。

兒就別恭維為父的了。

我說的可是真話呢,你的小說在我們學校,可受同學們追捧青睞呢。

真的嗎?我父親跳起來了。

水蓮也激動得淚涌雙眸,她逢人就說,我男人好樣的,他從來不怕吃苦,每天晚上看書起碼熬到深夜,終于要見陽光了,說實話,之前我都不抱任何幻想的,現在,我提議,我們大家為他干一杯。接著她又說,你就要上省城學習了,我們一家三口一起干一杯吧。水蓮的話聲情并茂,語詞懇切,我父親又流淚了,水蓮幫他把淚抹掉說,不許哭,上學不是好事情么?

是好事!

那就別流眼淚。

好好好,我不流眼淚。我父親把潮濕的淚水擦干。

我父親是個多情善感的人,這是作家必備的前提條件,同時,我父親愛流眼淚,是個有激情和極敏感的人,這樣的人對事物和人生的理解超乎常人。

這天晚上,飯桌上最好的菜是豬肉,還有一盤豬腎,這是我父親繼承了他父母親一生的嗜好,我父親炒菜并非有什么特殊手藝,或許出自對腎的理解。他燒制的腎,不僅香脆可口,吃了讓人有種說不清的爽快感。每逢上這道菜,書寫就豎大拇指說,父親炒的腎,在我們村,只怕沒人可比。水蓮連忙說,豈止我們這樣的小地方,就算放到縣城去,也無人可比的。

書寫突然間暈倒了。

書寫倒下時,就像倒下一根木樁,頭重重地叩在地板上,仿佛鑄鐵撞在水泥板上,響聲沉悶發懵。

書寫一向有犯頭暈病,經常性地要吃點眩暈藥。可這次不同以往,書寫以往犯頭暈,靜靜地坐坐,吃點中草藥就好,這次卻是天塌地陷,我父親和水蓮無論怎樣搖晃,書寫睡夢太深,好不容易被拽醒,其狀態,就像坍塌的沙堆,問他哪不舒服,書寫只是搖頭。嚇得我父親和水蓮冷汗直冒,水蓮邊哭邊嚎我父親,你還呆在這?

那我該上哪?

快去找醫師哪。

找誰合適呢?

水蓮大怒,這樣的事也要問我。

林峰說,水蓮,你這樣嚎文明合適嗎,你們的兒子要趕快送大醫院,據我觀察,他的病恐怕不是鄉村醫師救得了的。

經縣醫院B超檢驗,書寫犯的是腎壞死,不是一個,是兩個全壞死。

不過,醫師又說了句,幸虧發現及時,應當還有得救,而且你們兒子也還年輕。

那趕快救呀。

醫師告訴說,縣醫院沒有腎移植手術條件,得送市醫院,就算到了那里,也還要看腎源情況。

市醫院的說法果然一樣,書寫雙腎已經枯竭,必須立即移植。

我父親和水蓮聽說換腎可以解決問題,不覺松了口氣,哪知醫師轉而告訴說,腎源很難解決。

水蓮問醫師,上哪去要呢?

醫師又說,錢準備好了嗎?

多少?

十五萬,但不包括住院以及其他費用。粗算下來,二十萬不可能少。

我父親和水蓮幾乎當即暈倒。他們喃喃地問對方,上哪去籌這筆錢。別說十五萬,就是五萬、五千又上哪去籌?

真的黑了天了。

我父親望著他的妻子,他的妻子望著我父親,他們無法接受無情的事實,他們既無房子可賣,也無其他物件可賣,不像今天,可以拿山場林地作抵押,或有農村醫療補助,當年還沒有這些。我父親打算先把兒子攙扶回家,因為暫時的住院費也難支付。

醫院不同意這樣做。

我父親反問說,醫院是不是已經答應先把我兒子的病治好,費用的事日后我們慢慢還?

醫院沒這規定。

你們就知道這規定,那規定的,就是不管我們這些人的死活了,兒子,我們回去,就死,一家人死在一起。

村民圍著黑天瞎地的我父親一家人,怕他們出事情。

水蓮失蹤了。水蓮不見了是村人發現的,隨即,書寫也失蹤了。

這事我懵懵懂懂的父親很快就發現了,我父親首先想到的是她母子是否想不開自尋短路了,這種事情有發生過。去年,一個幸福家庭,因為兒子犯癌癥,拿不出錢醫治,父母不忍心看著兒子一天天往下消瘦,更不忍心眼睜睜地看著兒子整天整夜遭受病痛折磨。他們想,要死就一起死,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兒子要是死了,他們絕不會茍且偷生。那天晚上,一家三口果真同時離開人世。我父親的家遭遇到相同狀況了。然而,我父親突然躍起說,我不信,天會有絕人之路,我先去把他娘倆找回來。

房屋四周,及全村上下被我父親和熱心的村民找了個遍,蹤跡全無。我父親想,她母子倆究竟上哪了,就算向誰借錢,也不該這種時候去呀。難道上外婆家去了。結論自然是否定的,因為水蓮娘家也不富裕,不哭窮就燒高香了。難道還有別的地方去不成?

村民勸我父親說,他們不會尋死的,先想想該怎樣救書寫吧。

林峰猛生智慧說,除非……林峰只說了半句話。林峰見識多,年輕時,身不帶分文,僅憑肚子里多些墨水,只身走南闖北,鄰近數百里,沒有不知道他的。然而,他卻吞吞吐吐。我父親急了,說舅舅,有話你說?顯然,我父親聽出林峰話中有話。

還是別說算了。

你這人?

還是別說算了。

再不說我生氣了。

你就生氣吧,我還是別說算了。

我們還是不是親戚。

當然。

既然是親戚有話直說,不該吞吞吐吐。

要救你兒子只有一個法子,就是你自己救他,也只有你能救他。

怎么救?

你兒子不是腎壞死嗎?

我父親仍舊不懂其涵義。

把你的一只腎移植給他呀。

我父親這才恍然大悟。

黎明時分,水蓮和書寫前腳挨后腳回來了。

我父親滿頭大汗問,你們上哪去了?

水蓮說,我在村后的大石頭上找見兒子,在那坐了一夜,本想不回來了,可又舍不得你。

我父親大哭,說,我文明哪世修來的福哇。一陣長吁短嘆后說,報告個好消息,我們的兒子有救了。

水蓮捉住我父親的嘴接連親了幾大口,啪啪啪的接吻聲,像放鞭炮一般,驚得滿屋子的人直發愣。

書寫表情木然,聽說有救了還這樣。

走,快走,我父親好像遇上一件天大喜事,他完全忘了今天是他赴省城上文學培訓班的日子。出到門口,一陣夏風吹來,他才猛然想起這事,他輕輕地拍了一掌后腦勺說,我寫封信去學校,說我要在家守候兒子幾天。他請學校一定為他保留住名額,文學夢他無論如何不會放棄。

換腎得做許多工作,并非說換就換,說摘就摘。首先,得查血液,基因位點,白細胞配型等等是否相符。血型化驗出來后,醫師就頗感驚訝,他望了望我父親,又望了望另張床上躺著的書寫。疑惑的目光掃來掃去,就像電子掃描儀似的。

這時,書寫突然從床上滾了下來,纏住我父親的大腿熱淚盈眶說,他不要換腎。

為什么?我父親很是吃驚,他扳住書寫的頭,尋常間,他經常做此動作,就是讓書寫蹲在身前,他扳住書寫的臉說,讓我好好看看,你是我的兒子嗎,你像我嗎?

書寫說,我像你,父親。

我父親的淚水涌了出來。我父親極易動感情,屬于典型的性情中人,情感來了,如洪水滔滔。

這樣的人可真應當寫作呀,評點我父親文章的一位女老師這樣肯定。這位女老師文學素養高,屬評論家類型人物。當她第一眼看到我父親的文章時,眼睛就雪亮了,當她聽說我父親寫作時間并不長,重要的是,我父親只讀了三年書不到時,她的眼神便金光閃爍了。進一步說,她感覺她有些愛上我父親了。當然,她知道自己不可能這樣做,我父親呢,對此,也一無所知。他只是高興有人對他的文章作如此評價,讓他欣喜若狂。評點我父親的女老師說,文明真合適寫作,只要刻苦和有必要的時間去寫。

時間我有,我父親說,這世上最富有時間的人就數我了。

女老師極感驚訝地說,你最有時間了,說說,你怎么最有時間了。

我早上起床后,無論如何我都用上一個小時讀書寫作。晚上十點吃罷晚飯,我可以寫到凌晨一點兩點。

你的身體鋼鐵鑄造不成。

為什么一定要鋼鐵鑄造,我感覺我的身體應當比鋼鐵還硬。

你太小看你所謂的時間了,其實你并不富有,比干這行中很多的人,你的時間少得可憐呢。

我父親這才想起,確實,在少得可憐的時間里,很大一部分是容不得自己選擇的,許多事情,不會因為主觀意志堅定,就不會遭遇不請自來的繁雜事情,比如說妻子的親戚病了,村里其他人家操辦紅白喜事,哪一樣能不請他。還有兒子上學也有不少的事情要忙,比如開家長會等等。

但我父親憑借堅強毅力,一步步地走了下來。一篇又一篇文稿得以變成鉛字。可是現在我父親的天黑了,他不能靠意志力就能把某些突發事件給解決了,像書寫犯腎衰竭這樣天大的事,他必須把身體上最重要的器官摘下來。父親救兒子,這原本沒說的。

……可是,我父親做夢都沒想到,他的兒子竟死死地摟住他說,父親,我不要換腎。

我父親驚訝了半天問,為什么?

我就是不要換。

告訴我為什么。

沒有這許多為什么,我告訴你,我怕痛,這個理由成不?

不成,我年紀比你大,我都不怕痛,你怕,你膽小鬼,你不是我兒子。

書寫不知怎的就哭開了,也許因為我父親這句傷到他了,以至哭聲里頗帶蒼涼與絕望。

我父親摟著書寫哭得很傷心,說,你的生命都是我給的,我愿再給你一次生命,我有一個腎就得了,不需要兩個腎的。不信你去問醫師,醫師就是這樣說的。

就算只要一個腎就可以活,我也不需要你的腎,你留著它,把身體養好點,你的身體也不是很好的。況且,你的文學夢想剛開始,你都四十多了,別人四十多就想著抱孫子之類的事情,你還有更大的文學夢想,這才是你的事業,你應當把它很好地完成。這既是你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

為什么,為什么,我父親放聲大哭,說,做父親的哪樣對不起你吶,你要這樣說,好像我不是你親生父親似的。

他的兒子張口想說什么時,水蓮撲了上來,加以制止。再不出場一切都晚了。她說,書寫,你混賬!

母親。

你混賬!

母親。

別叫我母親,我沒有這個兒子。

你有,你有的,你有這個兒子的,母親。

室外,雷鳴火閃,狂風暴雨傾盆而至。颶風陣陣襲擊著山岡。屋頂被掀翻,路人的腳步被吹得東倒西歪。颶風瘋牛一般,無情地摧殘著醫院大樓。

醫師告訴說,換腎手術現無法進行,什么時候開始尚無法確定。

這時,書寫的臉孔在電閃雷鳴中亮了一下,我父親發現他眼里全是淚水。

書寫對父親說,父親真對不起。

我父親極驚詫地問,你是我兒子嗎?

我是!

是你就不應當老這樣說話。

但是我對不住你!

又說。

你不能上省城學習了。

沒關系。

你再難完成作家夢想了。

誰說的?

你把你的腎給了我,你當不成作家了,你的身體會垮掉的。

還說?我父親真生氣了。

水蓮見書寫老這樣說話,急得嗓子差點冒煙。她急忙制止說,兒,你身體不好,不要亂說話。

母親。她的兒子生氣了。

母親斥責他,你懂些道理好不好?

我怎么不懂道理了?我和父親說話,你老插嘴,意思是不準我說話對嗎?

我沒有不讓你說話。

那好,我和我父親說話時,請你不要亂插嘴,更不許打斷我,你知道我時間不多了。

你怎么還亂說話。

她的兒子突然躍起,扭頭往墻角撞去。幸虧我父親眼疾手快,在書寫躍起的瞬間,我父親硬生生地把書寫拽了回來。水蓮于電光火石中看得真切,嚇得血液凝固。

書寫說,父親,我不想活了,我要是活下去會害了你的,你就讓我死好嗎?

你怎能說這樣的話呀,父親的命就是你的命,要是你的命沒有了,父親活下去還有意思嗎。

父親,你活下去有意思的,倒是兒子已經沒法活了,兒子要是再活下去會拖累很多人的,父親讓我死吧?說著抽身就往外跑。被我父親給拽入懷中,我父親怕書寫經受不住打擊,緊緊地摟著書寫,就像書寫仍牙牙學語時那般。父親聽到了書寫非同尋常的心跳,他自己的心跳亦不尋常,父子連心,大樹連根,蓮藕連體。

突然間,書寫躍離我父親胸懷,定在我父親對面,問,父親,我真是你兒子嗎?不!應當不是才對!我父親被問得目瞪口呆,他以為書寫瘋了。病情急躁的人,常常會犯口語失誤的毛病。

書寫說,我知道我不是你親生兒子,你不用救我。我不能對不住你,這個世界我誰都可以對不住,唯獨不能對不住你。這時,手術樓旁一棵數百年老樹突然間遭颶風連根拔起,幾根樹枝撲進手術室,把一臺重要器械給砸壞……書寫一副視死如歸模樣沖出醫院大樓,往暴風雨中撲去。

水蓮怔了幾秒鐘,不去追書寫,仿佛知道書寫會在某處等她似的,她罵我父親說,兒子瘋了,你不知道嗎?你這個惡人。就怪你,怪你,要是兒子沒了,我會和他一起去死,我們娘倆死了,你就一個人好好活著吧。

那我也不活算了。

你還不活算了,你說說你怎么就算了,憑什么算了?水蓮語無倫次,顯然被憤怒的火焰燒糊了。在她看來,眼下出現的一切,完全是我父親一手造成的。

我父親百口莫辯。

沒話說了吧,我真后悔,嫁給你這樣一個狠心腸的人。

我怎么就狠心了,我父親大為不解,按你的意思是不是我不該答應把我的腎給書寫。

知道你的腎是什么嗎?

是什么?

不知道是吧,我告訴你,你的腎是豬腎,牛腎,馬腎。

我父親是個本分人,你說他什么都可以,你罵他什么也可以,但你不能罵他的腎,古話說,腎乃天下之本,我同意把我的天下之本給兒子,你還想怎樣?為何這樣詛咒它!

你的豬腎、牛腎給了我兒子了嗎?

我父親再也忍不住了,他一耳光扇去,像甩陀螺一樣。水蓮終于站穩后,反倒不哭不罵了。隨即朝暴雨中奔了出去。我傻乎乎的父親的手腳和思維仿佛被什么絆住了,僅僅怔了數秒鐘,隨后也奔了出去。

我父親四處找他娘倆,隨后便兩手空地站在大雨中,任憑暴雨沖刷其神經。他想起一生的一幕幕,想起親愛的父母,想起水蓮和書寫生活的一幕幕。

古人云,百孝為先,無后為大,我爺爺奶奶生前最憂心的就是我父親娶不上妻子,這都是他們長年拖病種下的惡果,他們不會原諒自己;更不能原諒的事情是,我父親無法上學,我父親八歲多就上山干活了,這個年齡段的許多孩子,還在父母懷里撒嬌呢。父親為哄父母開心,每天假裝去上學,實則上地里干活去了。我爺爺奶奶想,只要兒子能上學,就算生活再苦,就算病再沉重,就算爬出門去干活,他們也甘心情愿,兒子的學一定要上的。要說,我爺爺奶奶雖然身體不好,也沒糊涂到這步田地,但他們竟然不知道這些。

紅薯芋頭種下去了,田也種下去了。自然,這些功夫并非我父親一人可以完成,是好心的鄉親不忍心看我父親一個人勞累,他們伸出援手幫助我父親把莊稼種下了。

我爺爺奶奶問我父親學習情況。

我成績不錯,老師還經常表揚我呢。我父親沒說假話,他雖然無法上學,他的老師同學就輪流幫他。我父親不想這樣,可同學和老師的熱情無法推辭,他也不想推辭。于是,我父親說,別把我沒上學的事告訴我父母好嗎?

老師和同學濕潤了眼說,好的,我們保證。于是,經常出現這樣的畫面,晚飯后,經常有同學上家來,鉆進我父親的房間大半夜才離去。有時老師也親自來,半夜才離去。他們走后,我父親仍坐在破舊的桌子前一筆一畫地寫作業。

我爺爺起夜時發現,我父親的房間里有光亮,近前一看,驚呆了,我父親正在讀書,我爺爺笑了,說,老天有眼啊。我爺爺最欣喜的是我父親愛讀書,他自己斗大的字不識,因為這樣,更覺得讀書重要。我爺爺常常人前人后夸我父親,我兒子讀書還算可以。

豈止可以,他很不錯的。

你們也這樣看。

我們大家都這樣看。

那就是我祖上積德了。

你們祖上確實積德了。

我爺爺因此哈哈大笑,他長時間沒這樣笑了,頓覺身子骨爽朗許多,好像纏身的病魔離身去了,他撐著拐杖爬上山去檢查莊稼。他又驚呆了,有個小人兒正在地里拔草,野草好高了,假使不及時拔掉,玉米或其作物會被野草吞噬掉的。我爺爺驚喜地想,誰家的孩子這么能干,近前一看,這哪是別人家的孩子,他不是文明兒么?

文明,你不是說你上學去了嗎?

我想先扯會兒草。

那你平時都不上學?

等你們的身子骨好點,我就上學,我還小,有的是機會。

我爺爺摟著我父親哭得很傷心。淚水瀑布似的,一陣陣下來。

我父親不能上學的事就這樣泄露了。

泄露了又能怎樣,我爺爺奶奶一點辦法都沒有,要怪只能怪自己的身體,是自己的身體拖累到孩子了。于是一家人抱頭痛哭。我父親替他的父母親抹淚讓他們別哭。

別哭,你們別哭,日子會一天天好起來的。

還能好得起來?我爺爺奶奶驚訝他們的兒子這般年紀能說出這樣的話。

真的會好起來的。

因為我父親這番開心的話,我爺爺心里好像突然閃進了道陽光,活下去的信心陡起。因為此前他和我奶奶商量好,盡快離開這世界。

你能做到嗎?我爺爺問奶奶。可我爺爺不知道奶奶有多么愛文明,她不是怕死,是割舍不下文明,因此長時間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內心里說,她豈有不順從丈夫之理,只是他們感覺再不能拖累兒子了,他們只要多活上一天,兒子就要多受累一天,他們已經想好,去世后,我父親能夠自己過下去最好,如果不能,就讓我父親的大表哥把我父親領走,哪怕面臨改姓。他們希望兒子未來的人生路輕松些,不然就太苦了,他們就這點希望,可是這希望也遲遲無法實現。我爺爺奶奶的病一直不見好,也一直無法突然死去。他們活了一天還想再活一天,活了一年還想再活一年,一閃就過了近二十年。我父親逼近三十歲,家中一貧如洗。這時,我爺爺奶奶再不愿活了,果然,這一年的某個夏夜,二老相繼辭世。親愛的鄉親們出力的出力,出錢的出錢,把我爺爺奶奶安葬了……只是安葬過程中遭逢的那場特大暴雨,帶出許多說辭,有人說,我父親受恩于父母,才遇上這樣的好天氣。

什么叫遇上這樣的好天氣?有人表示異議。有人說,下大雨就是發財的意思。

我父親也不認同這種說法,他只認定下雨不好,出太陽才好呢。

我父親又想起,他和水蓮結婚后的甜蜜恩愛的日子,想起書寫怎樣來到這世上,又怎樣一天天長大,想起和書寫在一起的許多親密情景,父子倆如何一起爬山,一起下河,一起摸魚,一起洗澡,一起捉蛤蟆,一起,一起……父子倆一起干了多少有趣的事兒,最有趣的一次,父子倆傍著狗窩睡了一夜,主張是書寫提出來的。一共十只狗崽,只只頑皮可愛。隔天,書寫小猴一般給老猴子滿頭翻找虱子,把正在遠處勞動的水蓮幾乎笑死。隔天晚上,父親倆又傍著狗窩睡覺,狗崽們輪番向父子倆發起舔食工作,它們一會兒舔食我父親和書寫的嘴唇,一會兒舔食手腳,一會兒舔食腦門,書寫被狗崽們舔得奇癢難熬,忍俊不禁。小狗母親不高興了,因為影響它休息,白天它要帶崽們出去玩,還要輪番給它們喂奶,它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于是,一氣之下,它摁住小狗嘴巴說,你小子還讓不讓我睡覺啦……我父親回想著生活中的一點一滴,越想越心痛,他不能沒有這個兒子。可是他上哪找他?他確認書寫瘋了,氣瘋的人常常會說些毫無章法和毫不負責任的話,可信度沒幾分的,他確信書寫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他算過時間,水蓮嫁過來那天,到她生下書寫,剛好穩合生育期,一天不多,半天不少。但是,書寫為何說他不是他親生?水蓮聽書寫說這番話時,幾乎揍他了,如果她心里有虧欠,會這般理直氣壯嗎?再說,難道一直自以為娶了個好妻子錯了嗎。夫妻結婚十幾年,倆人幾乎從沒有粗過脖子紅過臉,我父親無論什么提議,水蓮全表示支持,就像上省城學習文學創作這樣的事她也全力支持。

回想起為祝賀即將上培訓班請客這晚,客人走后,我父親摟著水蓮親了好一陣子,水蓮竭力推開我父親說,我快被你摟得沒氣啦,你想摟死我嗎?

我父親長著臉忍受水蓮的斥責,他想我太高興了才這樣嘛,你知道文學創作將給家里帶來什么好處?

有好處,有好處。

你不高興?

我說有好處了你怎說我不高興,你是不是想說我不讓你去。

這件事情你是答應了的。

答應了就不能反悔啦?

哦,我父親說,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你是不是不想我去。

我這樣說了嗎?兩人就此爭執不休,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口角之爭,這件事本來是我父親不對,本來就他多事,水蓮不過說他不該摟得那樣緊,便引出諸多廢話。終因我父親好脾性,他破顏一笑說,逗你玩呢。

水蓮說,我也是逗你玩呀。

那時,我在我父親的身體里樂了。我是我父親的身體器官,假如允許的話,我稱他為父親,其實,我早就這樣稱呼了,看官要是有意見,我也沒辦法。只是此刻我哭了,哭得極傷心,我知道父親是那種說一不二的人,他一定會把我摘給書寫,盡管書寫說他不是他親生的,盡管他對此已經產生懷疑,但他還是會把我摘給書寫。我哭是因為我要離開我的親生父親了,去到一個與我沒有血緣關系的人身上,我的神經末梢連著我父親的神經末梢,我們身上的每一根血脈緊密相連,我們的生命,我們的心跳,我們的喜怒哀樂,一切的一切都連起一起。其實我父親的身體并非如他自己說的那樣,棒得像頭牛,他哪里就棒得像頭牛了,他的一切功能支撐點全靠我和我弟弟,我兄弟倆的工作就是排毒,濾尿,使我父親身強體健。其實我兄弟倆的身體也不好,這是小時候我父親上山砍柴時給摔的,那一跤摔得很重,兩塊凹凸的石頭剛巧抵住我父親的腰部,即抵在我兄弟倆身上,我父親昏死三天三夜,我兄弟痛徹肺腑三天三夜。因此,我兄弟倆一直不是很健康,可是我們盡職盡責,這份職責從來不敢有絲毫懈怠。

可是現在我就要離開我父親了。誰愿意離開自己的父親呢,有句話叫什么來著,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貧,無論如何我都不愿離開我親愛的父親。

……

直到這時,有人發現我父親一直怔在暴雨中,他勸我父親說,你在這等不見他娘倆了。

我父親傻傻地問,那我該上哪等他們?

我聽說他娘倆搭車回家去了。

我父親連想都沒細想就飛奔著往家趕。

車上,水蓮問了書寫許多話,書寫一句也沒回答。他只知道自己深愛著父親,也深愛著自己的生命,他嘴上雖然說不要我父親把我摘給他,可心里并非這樣想,他多想活下去呀,他舍不得父母親,舍不得養育他的土地,舍不得所走過的日日夜夜,舍不得同學老師,舍不得生活中經歷的一切的一切……他要好好地細想一下,怎樣才能活下去。一個人要活命,要生存,有錯嗎,一點都沒有呢。問題在于,為了自己活命,是否侵犯到他人權益,書寫很清楚,他侵犯到我父親了。不,應當說,他侵犯到我父親的生命之源了。在他想來,我父親有何錯誤,沒有,半點都沒有呢!我父親完完全全是受害者,他的人生太苦了,有錯的是母親。

而母親怎么錯的,他不知道,也不是一個做兒子能知道的。然而,作為母親,水蓮無論如何都得救兒子,兒子是她的命,甚至比命還重要。水蓮同時還想起她和我父親夫妻間的諸多幸福恩愛的日日夜夜……

我父親趕回到家門口,只見大門緊鎖,沒有水蓮和書寫的蹤影,我父親大感惶惑時,水蓮出現在我父親身后,她全身浸濕。我的父親抓住水蓮的手焦急萬分問,書寫呢?

水蓮揚起一頭亂發使勁推搡我父親,要我父親賠他兒子,她說,她找不見書寫了,如果失去書寫,她也不想活了。水蓮絕決人世的話,把我父親的心揉碎了。然而事實卻是,水蓮確如市醫院門口的人說的,她確實和書寫乘坐一輛便車回到村外的路口。路上,母子倆相依相偎,母親知道兒子的心,兒子也知母親的心,但是兒子就是不跟水蓮說話,無論怎樣都不說。回到村口,兒子執意不跟母親回家,他說他要一個人走走,他不會和母親一道回家,而且不準母親跟在后面。母親拿他沒辦法,卻又放心不下遠遠地跟在他后面。

你再跟著我?

兒子生氣了,兒子生氣時,把母親嚇壞了,她從來沒見兒子生這么大的氣。

你不會想不開吧?

別再跟著我,我想自己靜靜地待一下,你回去先……

她知道,兒子說話算話,惹惱了他,不知道會有什么后果。水蓮既憂郁,又沒有別的什么辦法,只好目送著書寫往一條小路上去了,自己則硬著頭皮往家趕來。

發現我父親在,她先是吃了一驚,她認為我父親簡直從天而降,本來心氣已漸漸平復的她,見到我父親后,不僅不欣喜,反而心生怨氣,并把這股怨氣向我無辜的父親撒去,她轉身又往雨中撲去,被我父親拽住了。

我要找我兒子,我要跟他去。

我父親說,我聽說他和你一起搭便車回來了,是不是?

是你個頭!我想去死,書寫不會回來了,他不回來了,我肯定會死!

我父親大哭,說水蓮,你不能走,你是我的生命,知道嗎?

我兒子是我的命!

水蓮下死勁想掙脫我父親,我父親不讓。他不會讓水蓮離開他,她是我父親唯一的滋潤,如果不是因為有水蓮的出現,真不敢想象自己的情形會怎樣。我爺爺奶奶死后,曾幾次有過輕生念頭,他不想過那種要什么沒什么的日子,這樣的日子于他已經沒了任何意義,可當水蓮嫁給他后,才有了日子的滋潤與甜蜜,現在自己都成了小小的作家了——

他在心里給她寫了首詩:

啊——

我的妻,你是我生命中的激情

是我生命中斑斕云彩

是我潺潺歌唱的小溪

你讓我享有了愛的權力

你恩賜我生命之樹每一葉幸福光陰

我將用生命抒寫你為我奉獻出的一切——

突然間,我父親朝水蓮跪下了,淚水如瀑布一般說,我的妻,我和你一起去尋找兒子,吉人天相,相信書寫不會出問題的。我有預感,他一定不會出問題。

水蓮汪著眼簾問,你不會因為……她的話說一半留一半。

我父親說絕對不會。我心胸寬闊的父親理解他的妻子想說什么。

他們找到了書寫。

書寫站在石拱橋上讓暴雨盡情沖刷,這一場雨前天開始,一直下到現在,沒有絲毫停歇之意。

橋頭有棵傘狀似的濃蔭樹。天氣晴朗時,橋下溪流徜徉,帶出一灣淺灘,沙軟如脂,卵石撩人,河中魚兒游弋歡唱,我父親和書寫在這條河里度過多少個喜人的日日夜夜啊,他們在沙灘上堆積沙人,在河里嬉戲,上樹掏鳥蛋。河岸旁有一棵大樹,與橋頭大樹遙相呼應,仿佛情人似的,好幾種鳥在樹上安家。

父子倆坐在橋上看云起云飛,兒子騎在父親的肩頭,在河邊的田野里走來走去,稻子收割完畢,他們在稻草堆后面做著村人們所說的捉迷藏,他們或靠著稻草堆細心地讀書,或朝對方微微發笑。

有時候,水蓮來到身旁,一般她不參與他們的活動,只是遠遠地站著,看著,微笑著。她常對村人說,這是我的福氣,假如不是嫁給文明,真不知會遇上怎樣的郎君。

人便笑她,還郎君呢,文明當初那副窮酸樣沒把你氣死吧。

我氣死了嗎?氣死我會嫁給他,我就看中他這點,有理想。

當初你就看中他有理想了,我們怎么就沒看出來。

要是都看出來了,還會有我的份,只怕早就被人搶走了。

現在搶,還來得及不?

我踢你!

……

我父親跑上橋去,盡管書寫是否真是自己的親生骨肉的疑慮沒釋然,但他仍會救書寫,這就是我父親的為人。況且他愛書寫,靈魂里的那種愛;書寫也愛父親,亦如靈魂里愛的那種。我父親想抱起書寫,可他抱不動他了。他說,書寫,我的兒子!我父親的親切叫聲令人生痛。

親愛的父親!書寫的叫聲也令人生痛。

我父親想把書寫抱到醫院去,就像小時那次書寫生病一樣,那次書寫一直高燒不退,草藥醫師,包括鄉里的醫師都請來了,都無濟于事,書寫一直處在迷糊困頓中。父母的臉愁爛了,心愁爛了,于是,父親抱著書寫一路狂奔數十里,到達醫院時,兒子沒送抵病床,自己先倒下了。

醫師們嚇慌了神。

送醫路上,書寫病況已顯糟糕。我父親一路狂奔,一路逗兒子說話,我父親說,兒子,等你病好后,我倆下河抓魚行不?書寫不回話。他又說,我倆上山摘萢去,行不?

書寫不回話。他又說,我帶你進城看一場電影?

書寫一個翻身從他懷里躥了出去,掉落到地上,站得穩當當。

父親極感驚訝問,書寫,你病好了?

我想看三打白骨精。

你的病好了?

我想看三打白骨精。

我問你的病好了?

書寫倒下了。踉踉蹌蹌趕來的水蓮號啕大哭問,是不是我們的兒子死了?

書寫又一個翻身躍起說,如果讓我看一場三打白骨精,我就還活著。

現在,我父親又想抱著書寫狂奔,可是不僅我父親再不似先前年輕力壯,書寫也不是過去的重量了。

要命的是,多日以來,我父親身心憔悴,加上冒雨狂奔數十里回家,感了風寒。此刻的我,感覺很不舒服。我說不清理由。我不舒服,我弟弟也一樣不舒服。我們的身子發燙得難受,我們犯腎炎了。這有什么奇怪的呢,本來沒什么奇怪的,水蓮見我父親這樣,臉黃黃的,她想,文明你是裝的,你一個寫小說的,什么花樣玩不出來,你敢說你不是裝?

我父親很生氣,臉都青了,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他說,我裝什么裝,我為什么要裝,你給我說個理由。

這不明擺著的事嘛。

這是你的假設。

水蓮也因此氣得臉色發青,但她忍住了,她知道必須忍住,再說吵架并非她的本意亦非所長。重要的是,某些話根本不能當著書寫的面說,她轉而和顏悅色了,她鼓勵我父親仍然像小時候抱著書寫上醫院那般,拼掉老命也要把書寫送往醫院,緊接著就出現了小時候我父親送書寫上醫院時一模一樣的情景,那次我父親只是口吐白沫,此次卻人事不省。

我父親醒來后,身子卻極為難受。我父親犯低燒,并由低燒轉至高燒。我和我弟弟度秒如年,疼痛令我兄弟連死的心都有了。我們為什么要活,不就是因為我們有個好父親嗎,現在我們的父親累成這樣,病成這樣,還有什么活頭,我們也不要活了。我父親分明察覺到這點,他自己生病不要緊,要緊的是他的最最可憐的我兄弟倆病了令他難受。他難受,我兄弟倆也更加難受。醫師急忙給我父親做B超。

胃火,肝火,腎火,一般人易犯的毛病,我父親悉數染身,我父親急了,更急的是水蓮,她認為,她的兒子要活命全仗我父親,而我父親要活命全仗我兄弟倆,假使我兄弟倆所犯腎炎轉為腎衰竭,那么書寫也別想活了。

醫師說,書寫等不起了。水蓮問,怎么辦。

醫師說:一,書寫父親要趕快痊愈;二,先給書寫做血透。

得花多少錢。

血透花錢不多。

水蓮弄來了雞湯,她讓我父親喝些雞湯,她要我父親趕快好起來。緊接著水蓮又弄來了我父親一生中最喜好吃的臘肉,臘肉我們家沒有,我們家一向臘肉腌制得少,可我父親偏好這口。水蓮說,為了這點臘肉,她給人跪下了。

你真跪了?

我跪了,不跪人家會給我臘肉。

你受苦了,我父親一面吃著臘肉飯,一面眼睛濕漉漉的,我父親一向好感動,被妻子如此深愛著,淚水不想流都難。

水蓮想親自喂我父親吃。

我父親說我自己來,我還沒病到那種地步,醫師說,我只不過是犯了腎炎,心肌炎等,并無大礙。

犯炎癥就不是病了,我告訴你,犯炎癥是大病,你就別犟了,我喂你吃。再說,你又不是天天生病。我喂你吃好不好,如果喂口飯你都要推辭,我還是你妻子嗎?

你是我妻子。

水蓮的眼簾也濕潤了,說,如果我不能做你妻子,還不如死了算了。

不準你說這樣的話,你要是真的死了,我父子倆還怎么活。

你真是這樣想的?

我愛你。

我更愛你。

我父親又流淚了,他一高興,忍不住拍了一掌腰部,不覺哎喲了一聲,他犯腎炎,怎能拍這樣的地方。水蓮大驚失色問,你怎么啦?

這里疼。

別拍它了,還要派它大用場呢,你要是把它拍壞了,我們的兒子怎么辦?

我父親終于安靜地躺在手術臺上。我心跳異常,我知道我將離開我的父親,離開出生到人世,我一直安享在我父親的身體里,父親的身體就是我的家。不管嫁也好,移植也好,我都得離開我的父親了,去到一個與我毫不相關的人的身體里,為他提供服務,竭力激活他的各種身體機能,我將成為他人生中的一切之本。

書寫也躺在與我父親相距不遠的病床上。書寫的情緒仍顯激動。

昨晚,書寫和水蓮吵了一架,矛盾不小,他的意思還是不想做手術。

水蓮問他,你不做手術我怎么辦?

你就想著你怎么辦是嗎?

那你要我怎樣想?

沒有我你一樣活,而且會活得很好,你會和我父親生育一個小弟弟或小妹妹,是和我文明父親親生的。

兒哎,你就是我親生的。

但不是和我文明父親生的,他卻要為此承受巨大痛苦,你知道嗎?你和我父親生一個,那樣,沒有我也一樣生活,即使你們生不了弟弟妹妹,你們也一樣生活,世上許多沒有兒女的父母,他們不同樣生活得很快活是嗎?

不,不,母親不能沒有你, 你知道的!

你太自私了。

隨你怎樣說,你是我的心肝,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沒有你,母親會死的。

你不會死,我聽見你和那個人的談話了。水蓮急忙捂死書寫的嘴巴,捂勁大得驚人,生怕書寫嘴縫間露出什么。

你別捂我,書寫鐵了心說,那天晚上那人和你說的話我聽到了。

你聽到什么了?

那人說我不是我文明父親親生的。

亂說。

那個人說,他有證據……

水蓮癱掉了。

書寫說,那人說,有關我不是文明父親的兒子,可以當場驗證……而且我還聽到你和我文明父親的爭吵,你一直在欺騙他老實本分……

我!我!水蓮全身發抖。

書寫大聲斥問,那人說我不是我文明父親親生的,你為什么不反駁,這說明你心里有鬼,你已認可了他說的,你為什么要這樣,你這樣做,對我文明父親非常不公平,我恨你,我只要死,不要活。

你這兒子,怎么能這樣?你為什么要編造出這些謊言,為什么,為什么?

我告訴你,我聽到有人在后邊議論說我像誰,這事只有我文明父親一個人蒙在鼓里……我聽到這些話,你知道我怎么想的?

你瘋了嗎,你怎么能對母親說這樣不負責任的話?說著,水蓮揚手做出要打人的樣子。書寫把脖子長長地伸到水蓮面前,意思是你打吧,打死我倒干凈了。水蓮發瘋似的摟住書寫,渾身抽搐,呼吸像著火一般。

書寫心軟了,畢竟母子同心,他知道母親對他的愛有多深,如果不是遭此厄難,人生該有多幸福。

母親,我讓你作難了。

母親說,兒子,我這也是沒有辦法。

你怎么就沒辦法了,你要是不那個,我不會病成這樣的。

傻兒子,你說什么呢,如果沒有他,怎會有你?

你終于承認了。

母親無言。

書寫嚎叫,我不要有我。

但是已經有了,你推不掉了,賴不掉了,逃不掉了!說著,水蓮朝書寫跪下了。

母親,你這是干什么?

我要你換腎。不換腎我就一頭撞死在你面前……

說著,一頭向墻上撞去,被書寫給截住了。

現在,書寫躺在另一間病床上仍然止不住串串淚水默默地流下。

窗外,一個人閃了一下身影,書寫發現了這個身影,水蓮也仿佛看到了這個身影。她的嘴角歪了一下,像是調侃,又或像……老實說,她愛那人,那人總在不經意間從她的視線里閃一下身子,隨后迅即消失。她恨他,恨得要命,她歲月如花時,她舍命追求他,可他就是不答應娶她。

她說我愛你。

別跟我說這個。

那你讓我說什么?他當時做了個動作,就像剛才她的嘴角嚕了一下,是不是嚕嘴角受他的感染?

你真的不想娶我?

你知道我這人就是這樣,在女人身上不想花太多工夫。

我嫁給你,幫你洗衣做飯,幫你打理家務,還會幫你生養一大群兒女,怎么叫不想花這些工夫了?

反正我這人你知道的,吊兒郎當,你要是真嫁給我,會吃虧一輩子。

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我絕對不要娶你,你就別再天天死纏著我了,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那人如此決絕,于是,水蓮毅然轉身嫁給我父親了。她本來就對我父親有好感,她認為我父親有孝心,如此孝順父母的人,絕對是好人。她把她打算嫁給我父親的心事向父母說了,父母先是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隨后慌成什么似說,你這副小姐樣子,要嫁給文明?他們的意思是,你吃得了這份苦嗎?水蓮眼神堅定說,不就吃點苦嗎,有什么了不起的!父母又堅持了一陣自己的意見,之后便點頭認可。畢竟他們的女兒不是千金小姐。

出大事情了。

我們地方上有一個古怪做法,就是晚上嫁人,而不是白天出嫁;更奇的是,傍晚時分,瓢潑大雨夾雜著拇指或拳頭般大的冰雹當空砸下,無數人家瓦檐破裂,農作物遍地倒,大面積樹木被砸成頹子,還有好些夜不歸宿的牛羊被砸死砸傷。

水蓮一個人坐在房間,常理說,出嫁前應當和女伴待在一起,和前來吃婚嫁酒的叔叔伯伯們打個照面,她卻心事重重,一個人長時間待在房里……迎親隊伍來了,母親進房催她出去見見親朋,她卻鉆進廁所老半天不現身。母親急了,她這才出來,母親發現她的妝有些亂,神色也不對。母親驚問,水蓮,發生什么事情了?

水蓮回答得支支吾吾。母親鉆進廁所,發現通向野外的廁所門沒有關好,地面濕漉漉的,究竟什么情況?水蓮不說,母親不好再追問。

水蓮在眾親朋的簇擁下,頂著瓢潑大雨出嫁到我父親家,異常驚險的情形是,過橋時,水蓮和伴娘幾乎遭洪水卷走。所有迎親送親的人全成了落湯雞。

地方上有說法,說是嫁娶遭遇漲洪水,婚事會不順。

預言果于十六年后不幸言中,書寫雙腎壞死,我就要離開朝夕相處的我父親了。

我流淚了,舍不得離開親生父母哭泣有錯嗎,我看見醫師拿著明晃晃的手術刀,它要把我從我父親的身體里摘走,我父親被打了麻藥,雖然如此,我兄弟倆感到父親的心很緊張,也很疼痛。父親疼痛,我亦疼痛鉆心。我知道父親舍不得我離開他,就在昨天晚上,他和我兄弟倆聊了幾乎整個晚上,他知道醫師從他身上取走的是我,而不是我弟弟。他同時知道,我比我弟弟身體強些,他安慰我說,我的兒,你們不嫌棄我,跟我來到這世上,我沒能好好地關照愛護你們,反而讓你們遭遇諸多困難,我對不住你們,好在你們兩兄弟都很聽話,也都很照顧我,讓我有力氣八歲時就下地干活了,我那也是沒有辦法,我得照顧你們的爺爺奶奶,直到把他們安靜地送走。后來,你們又一直支撐著我,用有力的生命助我婚后的生活,我總是天還沒亮就上山干活,你們陪著我。我熬更受夜自學了許多文學方面的書,你們陪著我。我考上省里的文學培訓班,我高興,你們也高興,現在看來,你們兄弟倆有一個要離開我了,知道嗎,我心里好痛,好痛。

我兄弟倆聽得號啕大哭,尤其我哭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我們不知道怎樣安慰父親,不知道怎樣幫父親的忙,尤其是我,這一刻,我感覺肝腸寸斷……我不想離開我的父親去到另外一個人的生命里,我不知道將來的日子會怎樣。我一直哭到白晃晃的手術刀劃破我父親的肌膚,進入到我身旁,我感到一陣尖叫般的刺痛。可是我喊叫不出聲,即便喊叫得出,也不敢喊,假使我這樣做,父親會更難受,我不想讓父親難受。我聽見一脈脈切斷我與父親聯系的斷裂聲,那一刻,我輕聲地叫了聲父親,永別了——

我失去了知覺,醒來后感覺到的仍是痛,全身痛,我感到我和書寫的身體結合得并非像醫師說的那樣,手術很成功,我和書寫包括經攣在內好幾處地方并沒有連接好,醫師夸大其詞了。而且,基因位點測定和白細胞配型都不是吻合得很好。

我進入到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里邊的一切似乎都不歡迎我。有什么辦法呢,只能忍受齊刷刷的陌生眼光望著我。我是我父親身上的一塊肉,他把生命給了我,現在,又把我割舍給書寫。書寫或許性子急,又或許吃錯了食物,總之,我有發炎的跡象顯現。這可不是好兆頭,被嚇壞的不僅僅是我,重要的是水蓮,水蓮每日每夜守候在我新的父親床前。書寫皺眉,水蓮皺眉;書寫苦臉,水蓮苦臉;書寫睡覺翻身發出極細微呻吟聲,水蓮立即驚慌地問,兒,你哪不舒服。

書寫不想母親這樣,但母親分明感覺到兒子身體出了異樣,書寫硬撐著說,還行。

什么叫還行,你不舒服是嗎?這樣的話本來應當問,卻也不應當問,一個病患者,你老這樣問,反而增加心理負擔。可是不這樣問又能怎樣問,而怎樣問都是有問題的。水蓮犯愁起來,完全失去剛做完手術時那番情境。

我父親因為我離開了他,心身一直隱隱發痛,重要的是,半邊腰身突然空空的了,卻不得不強顏歡笑,他既需安慰書寫,又需安慰水蓮。我父親是個責任感很強,心腸極為柔軟的人,遇見高興的事會哭,遇見痛苦的事會哭,遇見高尚情操的人的艱辛付出也會哭。命運如此,其奈他何,我父親默默地把一切都承擔了。他躺了三天就下地了,醫師讓他多休息幾天,說你不能這樣快就下地的,你得好好休養,必要的營養要跟上。

什么叫必要的營養?

就是多殺幾只雞吃,或多吃些其他營養品,比如牛排、牛奶之類。

好的,我父親說。事實卻是,書寫像女人生孩子那樣,天天吃雞,我父親不吃,他說他不想吃雞,他無法聞雞的味道。我知道他說假話,家里哪來錢天天買雞吃;再說,水蓮每兩天燉一只雞,他只喝少量雞湯,至于牛排之類,那是想也不用想的。他起床下地時,身子晃了幾下,險些跌倒,但他站定了,他的意識里生長著的不僅有莊稼,還生長著要去上學的念頭,水蓮當然理解這點,但她告訴他,你上不成學了。

為什么?

沒錢了,你上文學院的錢全用在住院上了,而且又負有新債了。

他一聽這話立即搖晃起來,突然間,眼睛一黑,跌倒在地上。

水蓮見狀就像教訓小孩,說,你這么不聽話,快上床去,要聽醫師的,我的話你可以不聽,可是醫師的話還是要聽的。

我文明父親被水蓮一頓數落,既心痛,又平添幾分愁緒,他的文學夢想徹底完蛋了,新的欠賬又跳到肩頭上來了。

他給學校和他的輔導老師去電說,他不想上學了。

為什么?

就是不想上了。他的輔導老師弄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么事說,那你要想好啊,一者,你的年齡不小了,再者,這樣的機會不是常有的,有時,一生就一次。咀嚼著這話,我父親尋個背陰處一個人偷偷地哭了起來。

我進入另一個父親的家里,說不清什么原因,我正一點一點地萎縮,書寫也一點一點萎縮,人很快地消瘦下去。水蓮哭開了,她發狂般地斥責醫生,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情況,你們不是說我丈夫的腎和我兒子身體很相符才動手術嗎,怎么成了這樣,一定是手術出了問題,你們必須給個說法,否則我告你們。

我們也不想這樣的。

你們不想這樣?

醫師攤開雙手說,這樣的事誰能給你們打包票?

你們打了。

看看你的簽字吧。我母親一聽這話就傻眼了,白紙黑字清楚寫著,如果出現意外,家屬得承擔最終責任。

水蓮軟了下來,問,就沒有別的辦法了?請你們救救我兒子。

你們說話呀,急死我了。怎么會出現這種問題,這問題你們怎么解決?

醫師被問得直搖頭說,只能再換一只腎……

再換一只腎?

是的。

換誰的?

這我們就不知道了。

水蓮腦子飛快地轉動起來,夜深人靜,我文明父親倒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耳朵卻靈敏,回到家里的這些天的晚上,窗外偶爾出現嘀嘀咕咕說話聲,一個是水蓮的,還有一個呢?

書寫說他不是我的親生兒子,這事他一直犯迷糊,他悄悄問水蓮,究竟怎么回事。水蓮怒火沖天說,我還想問你怎么回事呢?我有過對不住你的事嗎?你難道一定相信書寫重病犯迷糊說的話嗎?

我父親被一頓數落,臉紅一陣白一陣,懸著的心并沒有放下。

水蓮說,文明,你不該懷疑這,懷疑那的,現在是家里快揭不開鍋了,書寫身體始終沒見往好的方面轉呢。

我文明父親的心在流血,他聯想到書寫說的那些話,也許醫院還做了其他的檢驗……他的錐心之痛,只有他自己知道,而且他已徹底放棄創作雄心了,他的意志力和雄心被世間困苦全消費了,他感到厭世。

水蓮說,我想來想去,你還是上縣城找份工作吧,我聽說就算干粗活,比如干泥水工,每天最少也可以賺百把元。我文明父親心想,你不怕我死在那嗎?可他沒說,他知道說了也白說。因為家里確實太缺錢,干農活是出不了錢的,而且書寫的病還得治,所以他二話沒說就上縣城打工去了。

那個人在我文明父親進城后,就催水蓮進城找我文明父親,水蓮先是不肯,后來一路哭泣著進城來了,路上她想起許多夫妻間的恩愛,想起我文明父親的許多好處。到了城里,她開了一個房。水蓮對我父親特別溫柔,她靠在我文明父親的肩上,我文明父親身子有些搖晃,顯然,他的身體大不如前了。

我給你,現在就給。

我文明父親說,我不要。

為什么?

你說過要等你兒子書寫的身體完全好了才給我的。

你說書寫只是我的兒子?

難道不是嗎,之前我幾次問你,你都否定了,現在你還要否定嗎,我早就知道,你一直和那人暗中有來往,我文明究竟什么地方對不住你母子,為何要這樣對我?

突然間,水蓮朝我父親跪下了,說,有人說讓你再做一次好事,可我不同意,這事無論如何都不能同意的。

我父親的臉霎時雪白,雖然他猜測到她有要事求他,沒想到為救她的兒子竟然說出這種話,本來早已破碎的我文明父親的心,頃刻間碎成爛泥。他心中再無任何牽掛,本來他想把我摘給書寫,把書寫救活,然后再找處安靜地陪伴陰間的父母親,救書寫的事沒有達到,反而失去了我。

水蓮接連扇了自己幾個耳光,說,我混蛋,太混蛋,我不該說出這種話,文明請你原諒我,這不是我的意思。

這幾天我文明父親身體特別不好,老發燒。水蓮摸了摸他的額頭,果然燙得厲害。她連忙弄來了退燒藥,說,你吃了藥,會馬上好的。我現在回去看看兒子怎么樣了,好嗎?我父親艱難地點了點頭。

水蓮回到家里,那人在等她。水蓮心里止不住怦怦亂跳。

那人問水蓮,事情談得怎樣?

水蓮突然一反常態斥責那人,你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而且也有了自己的兒子,請你不要再糾纏我。

那人問,我還怕兒子多嗎?

那你就為書寫做點事情。

我現在不正在做嗎?我讓你勸他把那只腎摘給書寫,你沒這樣做嗎?

水蓮母獅一般高高躍起逼問說,你不也有腎嗎?

那人怎么也沒想到水蓮會這樣說話,他生氣了,說,你要我把腎摘給書寫?

不能摘嗎?你一再強調書寫是你兒子,不是文明的,不是文明的,他都獻出一只腎,現在必須要再獻一只才能救活他,你為何不肯?

我操!那人如獅般怒吼著沖出門去,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水蓮和她的兒子抱頭痛哭,她徹底絕望了。

我文明父親也不見了。再怎么也找不見了。再之后人們發現我爺爺奶奶的墓旁添了一座新墳。人們驚訝和害怕得說不出話來,他們不知道這座新墳怎樣添上去的,它是誰的?我知道,它是我文明父親的。書寫也終于撐不下去了,我雖然做他的兒子不久,卻有感情了,書寫不愿意死,我也不愿意死,雖然大家病得很難過,可命運無情,死前書寫拉著水蓮的手哭了很久,我也隨著哭了很久。生命終結前的一刻,我的魂魄離開了書寫,回到我文明父親身旁,我告訴他,我這一生,最愛的是他,最戀的也是他。我告訴他,如果他有幸再次做人,我還做他的腎為他排毒。我父親把我捧進手里放聲大哭。

我拉著站在父親身旁的弟弟的手,淚流滾滾,哭得父親的魂都痛了——

王成林,筆名王誠林,廣西桂林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攝影家協會會員,中國西部散文學會理事。桂林市作協理事。

2000年就讀魯迅文學院作家班。近百萬字文學作品出版、發表于《人民文學》 《中國作家》《中華散文》《中國文化報》等多家報刊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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