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宵，夜色

1

一個星月滿天的夜，我去羊房撒尿，沖出一壇硬貨。我下意識想：莫非這就是那個寶貝瓦罐？那一刻，我的心都快蹦出來了。雖說當(dāng)時身邊沒人，還是急忙踢土埋住了。

系好褲子，拍拍鞋子上的土，我四下再看，沒人知道。那天，一群光棍漢窩在我家玩牌九。秋涼天氣，我衣裳單薄，不想再走去茅房了，就近去了早不圈羊的羊房。事有蹊蹺，也許就是那個壞習(xí)慣讓我時來運轉(zhuǎn)的：每次撒尿，我都心里想著個美人。美人自然不會出現(xiàn)，可美人好看的模樣確實就在我眼前晃悠。我于是沖沖沖！一股股白煙冒出。使勁使勁再使勁！一筒熬紅快要廢掉電池的手電，被我含著的牙齒咬出了聲音，想必已經(jīng)有了牙痕。奇跡就在這時候發(fā)生了：那個壇罐的釉子锃光瓦亮，真像個美人的臉蛋兒，對視著我，讓我如何不欣喜若狂？難道是天意！早就聽人們說我大手頭留有硬貨，看來屬實。心都快跳出，這下好了，我要時來運轉(zhuǎn)！只等天下太平，夜深人靜的時候，將其挖出，換成大把的錢，完畢再娶個美人做媳婦，置下處寬敞的院兒，接下去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有嬌妻相伴，恩恩愛愛生兒育女，人生在世苦盡甜來，所謂的幸福滿滿不就個這嗎？多好的事情呀！

我為自己的想法笑了。可轉(zhuǎn)念又囑咐自己：別笑，這可不是異想天開，是真的。那壇東西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我挖出，我就要撬開封到頂端碗口大小的蓋子了?，F(xiàn)在沒有了那些光棍兒，整個院落里只有我一人。我閂好了院門，再頂上一根壯實的杠子。確證力大之人要進(jìn)入，也得一會兒時間的時候，我找了早準(zhǔn)備好的鐵鍬、鎬鈀，手提一盞節(jié)能燈，像極了某些鬼幻電影里的盜墓情節(jié)。我一點一點，一層一層取掉羊圈地上的敷土，以防弄破那壇子，我要將坑開得大些。取出來了，要比電影里的地雷大得多。也就在我要撬那壇蓋兒的時候，一張我大病怏怏的臉堵在了前面。他說：“那不是良宵，而是夜色。桂云嫂沒錯，都是我錯了啊！”這什么亂七八糟的？我又去準(zhǔn)備撬開那個壇蓋兒。我急不可耐想知道里面我大到底給留下多少銀元？最好還有些珍珠玉器元寶或者金條什么的！可這時我大的臉又湊過來了。他說：“你確證你的老師都是好人？”我手腳一下軟了，回憶像一個個回放的鏡頭，從我腦袋瓜里蹦出來。

2

刨了半晌麻麻，有了一小撮，看西面陽婆昏耶耶的，覺得也不早，起身回家。

過園邊兒，一樹綠枝椏杏青欲爆。那些杏青有了黃臉兒，兩三個小我的小孩踮著腳丫，眼巴巴瞅去快要變黃的杏，發(fā)饞著。見我，劍影兒樣跑開。這個花季遍地都是香的，人們燦爛的嘴臉兒，也如花一樣好看。秋涼兒煩叫，菜園青綠，籬笆矮墻，葫蘆花兒羞澀地黃著。耳邊雜嘈的還有，葉下藏不住的鳥鳴啾啾。

入院，卻聽到一聲鈍響？我透過菜園樹枝支起的豆架看過去，是我大回來了。

那天他和往日不同，面相惱恨，都和菜幫子似的綠了。

我識趣地放慢腳步，沒像往日去纏他扎風(fēng)葫蘆兒。

誰該你二萬錢？這嘴臉苦英英！

媽本是從屋出來倒泔水，見大氣起，丟下盆甩臉走人。我知道，她肯定又和曲嬸子們搬磚去了。紀(jì)存麻將館的圍場好，愛玩的去遲了都沒地方上場。

晚上大約要挨餓了。每次他們黑臉，最后都是苦到我。

這時，大踢住自行車，去耳房一個箱子翻找開什么。我縮西墻根，手里仍攥著那小撮土唧唧的麻麻，清鼻涕滴在手背，心里盤算著他要做啥。

那幾天他一直鋸一根鋼管，亮錚錚的。

我不懂他干嗎老鋸這東西。問他，這是啥？不銹鋼管，說你也不懂。

他心情好的時候?qū)ξ胰耘f不耐煩。

不銹鋼管太堅硬了，他都使斷了無數(shù)根鋼鋸條，還是要置它于死地。

吱咕吱咕吱咕……

耳房三米間口，里面黑烏烏的不多光線，卻灌滿了刺耳的聲音。

我大的脾氣壞透了。這臭毛病我領(lǐng)教過多次，只不過家丑不外揚罷了。

脾氣雖不好，我大人卻好，誰開口求他，他都沒拒過。一次南街李嬸來，讓他幫她去翻曬蓋物。他看我媽一下，媽沒出聲，他就去了。后來，李嬸又讓他倒泔水，他也倒了。接著讓他磨面……我大人也太好了，像個窩囊廢。那天他從李嬸家回來，喝了酒。是李嬸犒勞他的。媽說，吃飯了？嗯。我大嗯了聲就回西屋躺下，不一會兒打起呼嚕。我看著媽，她的嘴唇黑氣生生，一下一下在抽。那天，我沒吃上晚飯。不吃晚飯的情形，隔幾天就會有，我也早已習(xí)慣了。

吱咕吱咕吱咕。

我大頭朝前一傾一覆一傾一覆，一只腳踩了凳面上的管，兩手緊緊把住彎月似的鋸弓。吱咕吱咕吱咕……

鋼管好像在冒青煙了，一股股鐵器摩擦的焦煳味從耳房蛇形彌漫出來，鉆入我鼻孔。我偷瞭一眼，那根管子依然直溜，紋絲不動。

我摸到堂屋，不再對他的吱咕聲感興趣。我要弄到一個或者兩個窩頭，才是必要的，不然一晚上挨餓的滋味老不好受。還好，籠里窩頭一堆，我捏兩個揣懷里，又舀了瓢水洗洗麻麻，就是一頓自備晚飯。

那晚，我吃了麻麻就窩頭，和三兩個小我的孩童一樣，眼巴巴瞧著黑影下快要變黃的青杏，舌苔底發(fā)饞生著口水。

院兒早沒了吱咕聲。我大許是睡了？

天上，云絲映著彎月。眼前每片安靜空間，都浸淫在菜園散淡的花香懷里。

3

隔日我喊老師來。老師說，你大那是在造簫。

鐵簫嗎？

鐵簫。

我大造好了簫，每天晨下嗚嗚咽咽吹起來。

一片榛莽叢密的樹林，村西南跨左臨一個水庫，數(shù)百米。他吹簫的地方就在這兒。

我聽不懂那是什么調(diào)，我喊老師來聽。老師，我大吹得啥意思？老師說，我也不知道。

簫插在西屋椽檁夾，等他去鐵匠爐后拿下來看。尺八長短，頭用鋼镚焊接做一吹眼兒，空是前五后一，還涂了豆油。多此一舉。沒錯，簫做得很規(guī)矩，就是不知道這貨吹得啥調(diào)調(diào)？老師囑咐我，再吹，你還去喊我，我喊我的老師來聽聽。我說，好吧。

果然，老師的老師聽過，略一沉思，說，良宵。

遍野草綠正下沉，陽光徐徐起來，黛青色的左前方那泊水庫瀲滟著。我大坐一塊石上，像尊佛似的，微搖身子忽而鶯鶯燕燕，忽而悠悠約約，連樹枝的鳥兒，都逗留下來聽了。

老師的老師說，這人好天賦。

我看看老師，他看我大，嘴像個耗子洞，黑如深淵。

4

馬姨說，能記兩世，都是智慧的人，可成仙的。我倒沒覺自己多智慧，成仙倒是想。

我想至少把自己變成兩個，一個放到現(xiàn)實，與人廝混，應(yīng)酬日常。另一個，隱身，可以是一縷風(fēng)，一朵云，一枝花，甚至一撮土。為此修煉兩年，終成正果。

馬姨說，這孩子，是可成仙的。摸摸我的頭，笑了。我看她，也笑了。

我把自己變成一撮土，丟進(jìn)我大揣窩頭的側(cè)衣兜里。多好玩呢？只是有點悶。好了，他的一舉一動，無不在我的監(jiān)控之下。多好玩呢？我偷偷樂了幾天。

……

五十根槍頭，一根不少。

一個黑漢單腿蹬在砧子上說。

放心隊長。

我大說。

也是，你刃器好，沖著這一點，隊上才把任務(wù)給了你。

蹬的腿放下來，手又去拍拍我大的肩，一會那人走了。

我大鎮(zhèn)了鎮(zhèn)，腦門一把把抹汗。

……

是出名好的，也許。

一開始，我并沒有先跟蹤他，而是挑了別人做實驗。我去廁所墻上看過馬姨撒尿，夜里伏劉老師的窗口聽過他們兩口子動作。可后來，覺得這些沒啥意思。因為我們家經(jīng)常沖突不斷，搞得硝煙彌漫，常常是，我一天都水米不進(jìn)的，這讓我饑腸轆轆?，F(xiàn)實中的我，都瘦成一把柴了。我于是將目光轉(zhuǎn)向了家里。我要了解一下，到底什么原因？讓我大我媽這樣隔膜敵視？他們既然養(yǎng)了我，為什么又不待見我？

隊長說得清楚。

那陣子隊上找他打槍頭。

半月。一位副隊長黑著臉催說，臉上跳躍著些可怕的肉瘊子?？蛇^去十多天了，槍頭才打好二十一把，差得遠(yuǎn)呢。

我有特異功能這事，村里人都知道，但我?guī)筒涣宋掖蟆?/p>

在他面前隱沒，去墻上或者其他地方似乎結(jié)果都這樣，我不知道怎么辦。

5

跟蹤去了他的鐵匠爐。

那天陰沉沉，旱好久了，老百姓們嗓子眼都快冒煙，也該下場大雨了?？申幊翚w陰沉，雨就是不下。

我大打開那扇單開的門。鐵匠爐關(guān)著太多的鐵銹味，和著那個縱深的南夾巷兒灰坡上齊腰高臭蒿草的味道，一下鉆入我鼻息。我曾去灰坡玩，被剪下的鐵刃割破手指，抓一把灰面敷了，濕洇洇地，看去像剛剛洇過的菜園。

隱身術(shù)這件事很好玩，他在明處，我在暗處，我知道他，他不知道我。這樣貌似不公平，可世上本來就沒有公平可言。我看著我大，他去鐵匠爐的一個角落，解開褲腰帶，掏出他的家伙就撒開了。

一股白煙升起，猶如初升的太陽。這會鐵匠爐不僅滿屋鐵銹和臭蒿的味道了，加了一股騷味。

好痛快！弄得我都有了感覺。

我大撒完尿，沒有馬上收起，而是反復(fù)地看，反復(fù)地看，反復(fù)地看……

他這樣看，不知道很欣賞自己還是別的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我一定臉紅了。我雖然隱著身。那個翻來覆去的動作，實在是太不好意思了。一個那玩意兒，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個能撒尿的東西嗎？我那會兒十幾歲，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對那東西已經(jīng)有了羞恥感，他難道沒有？不過我很快意識到：天地良心，這不怨我大，因為，我大他不知道這些。如此不公的情形，這世間太多了，我大他還以為只是他獨處的一個地方呢。好可怕！由此可見，當(dāng)人們獨處時，誰能保證不會出現(xiàn)我這種潛伏的“宿敵”在偷窺？小心點吧。

我大系好褲子，并沒先去給爐生火。他來到一個工具箱前，打開，取出了那截?zé)o縫鋼管。鋼管明光瓦亮。他端起，反復(fù)瞅著，又去嘴唇試試。陷入了好久的沉思。

我試圖進(jìn)入他內(nèi)心，想知道他此刻想什么？但我到底還是沒辦法做到。

一個人的內(nèi)心，是封閉的，即便我有隱伏的功能，也只好望洋興嘆。

很快又是傍晚，我肚子里沒有多少填充物了。

饑餓，催促我奢求食物，放棄些別樣的好奇心。隨后，我開始撤離。我生活在他們中間，整天都沒有溫飽，感覺好沒意思。

我大準(zhǔn)備給他的鐵簫開孔。

他把那個鋼管在虎鉗上固定好，找出一個手動鉆，夾到夾窩就吱吜吱吜地鉆開了。

我遠(yuǎn)遠(yuǎn)看著他，很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6

偷窺讓我某些地方膨脹，我喜歡上了女孩。

隔壁不遠(yuǎn)的小娟，小巧玲瓏的，扎兩小犄角辮子，尤其是跑起來，像極了飛著的小蝴蝶。她有個愛好，喜歡玩螞蚱。

鐵匠爐南端的墻夾里，長了足可淹沒我的臭蒿。那種臭味，我每次潛入去捕捉螞蚱都極度難受。但我為了螞蚱，為了小娟忍了。

有那么一回，我大走路總低著頭，像村里死了兒子的國義叔。他的不高興，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雖然我沒找到根源。

我?guī)缀跆焯烊ゴ涷疲瑢Υ蟮暮闷嬉泊鬁p特減。我利用兩個自己，去閃展騰挪，某個屋的犄角旮旯，紙皮做的盒子里面關(guān)押了幾十只倒霉的各色大小的螞蚱們。我好沒有同情心。

一次我大喝酒，喝醉了，拿我撒酒瘋。他提著我的衣領(lǐng)，像拎一兜爛菜葉，朝院子前幾十步遠(yuǎn)的一個污水塘扔去。剛剛下過雨，那個污水塘正好沒去我的脖子。我咕嘟咕嘟喝著污水，一沖一沖舉著手想讓他拉我上來，可他，就是不動……這讓我寒心。

所以對我大，我早失去了信心。那天民兵們弄他走時，我還暗暗嘀咕：你們就去弄吧，權(quán)當(dāng)為我教訓(xùn)他……

不過在和小娟玩膩的時候，到底我還是去看了他。他們正將我大吊起，給他的嘴里弄一個勺灌著什么，隨后一頓拳腳相加。我想肯定是那些民兵讓他做槍頭惹下的禍。

他是在做那鐵簫的時候耽擱了太多時間，才延誤了工期。隊長怒了！

“給我往死里弄！”

我大像個棉花團(tuán)被幾個蠻力大的年輕人舉起扔下，反復(fù)數(shù)次。我看著他摔在磚地上時的樣子，糟糕透了，與提溜我扔污水坑時的蠻恨判若兩人。

我一時間忘記是隱身，上去就拽那些人，可小紙片似的我怎么會有力氣搏擊？

撲通，撲通……

我大一開始“媽呀媽呀”地叫，接著是“哦！哦！哦！”再下來，沒聲了。他會死嗎？他死了，誰給我扎風(fēng)葫蘆？誰給我擰咪咪？誰領(lǐng)我去套兔兒？就是提溜我扔污水坑的機(jī)會恐怕也不再會有。說到底他是我大。我撒腿就跑上了。我要喊我媽來，我要讓媽過來勸阻那些民兵，不要整死我大，我還要他給我扎好多風(fēng)葫蘆兒，擰好多咪咪，套好多兔兒。

來到紀(jì)存麻將館前，我感覺不對勁，幾個戴著高帽子的人臉看不著，脖頸掛著穿成串兒的桃木麻將……他們像拴在一起的幾只羔羊，被曬在一個略高些的當(dāng)街凸臺。五個民兵正指指點點教訓(xùn)著這些人。而圍觀的，僅有十幾個逃學(xué)的小學(xué)生。毫無疑問，我媽被并列期間了。

這里邊有小娟。站到她身邊的，當(dāng)然是現(xiàn)實中的我。我早就哭成淚人，一把一把抹著鼻涕，那副狼狽樣連我自己都看不起。

7

穿過一片茂密高粱地，過河谷，蹚過一片小樹林，就是一個長滿毛茸茸溫和水草的河灣兒。河灣兒背風(fēng)朝陽，遠(yuǎn)離喧囂，放羊的啞哥也少來。我大找到了一處較為開闊的地方，土丘旁坐下，從背后取出白布裹著的簫……那一會四周好寧靜，草叢下秋蟲也黯然喑啞了。

有那么一段時間，我很納悶我大的惱。這個在意不和平素一樣，是放到心頭的感覺，像一輛冰車放到冰面那樣，滑來滑去。論理，一個鐵匠，一個深受鄉(xiāng)鄰崇敬的手藝人，上老下小的，他有什么可煩惱的呢？但我不知道，他的眉頭一皺，像一根繩索的大疙瘩。唯獨在這里，唯獨吹簫的時刻，一切煙消云散……

我大不識字，竟能吹出《春江花月夜》那樣優(yōu)美動聽的曲子。我后來才知道，原來他是靠一個半導(dǎo)體機(jī)，嘰嘰咕咕地擰轉(zhuǎn)，把收到的原調(diào)反復(fù)模仿，最后成為自己可以得心應(yīng)手吹出的調(diào)子。他真是個天才，我服了他。

可是，可是他，為什么要那樣煩惱？為什么一整天都郁郁寡歡？這些是我這個閱歷尚淺之人一時半會解不開的。最重要是影響我吃飯，我大我媽他們一日晴好，就是我的良宵，他們冷戰(zhàn)和熱拼，他娘的，我這小癟犢子就吃苦頭了。有次餓了我三天三夜！摸老天屁股都是涼的。他的煩惱成了我的煩惱，現(xiàn)在我被他弄得都快要成個傻傻的后繼者了。

我大一般后半晌偷偷地來，黑將來很遲才回家。這會，夜色寧靜，樂曲幽遠(yuǎn)，鶯鶯燕燕，駁雜些河畔的蛙鼓蟲吟……

樹影猶如人影，夜蝙蝠擦肩飛過。

前面再遠(yuǎn)的地方，那是山，很白，疑似雪，姑且算作雪吧。我大想。他繼續(xù)吹簫，簫音裊裊，悠遠(yuǎn)得猶如夢魘……

其實我去看過的，那山不是山，是道梁，那白也不是雪，是一梁的月色。

我忽然覺得擁有了另一個自己，非常有意思，竟然那么來去自如，得心應(yīng)手，真的會像一縷風(fēng)，可以棲息樹梢，攀附院兒的圍墻，甚至上天入地……

真是好玩極了。

如此一來，我就不愁搞不到我大我媽因何而自尋煩惱，弄得我恓恓惶惶，不斷遭殃，像個沒爹娘的孩子，身板細(xì)麻，骨瘦如柴。

我覺得村里那些民兵，應(yīng)該是一個原因。還有媽的惡習(xí)紙牌，還有，鐵簫……

我的老師們告訴我，你大神經(jīng)不正常，我不會完全聽信這樣教唆我的“老師”，他們認(rèn)為我該和我大劃清界限，但無非就是想讓我收集更多關(guān)于我大罪證的證據(jù)罷了。

我看到這些人那樣批斗我大，就很后悔，不該告訴他們我大擁有一只簫的秘密，現(xiàn)在遲了。村里王老叔那伙老漢們有回耳語我，說你大手頭有硬貨！當(dāng)然，我一開始不理解什么是“硬貨”，更不相信我大會有私密隱瞞我們家任何人。我只關(guān)心他們臉色的晴雨。但鐵簫是沒有隱瞞我的，而所謂“硬貨”，那是什么？

有時候，我的法術(shù)會出現(xiàn)在夢中，我夢到了我大我媽恩愛如初……這里省略幾百字，因為人的那點事知廉恥者誰都知道。但我一樣沒在夢里得到求解。

一度，我為了這個想求教馬姨，可還是忍了。

我對王老叔們所謂的“硬貨”置若罔聞，誰保證他們就不是空穴來風(fēng)？可好奇心促使我難于放下這個，好多次真想去親自問問我大，人們底下的傳說，會要了你命的！

8

他們正在處理我大的后事。他們給他擦洗身子，穿好了整齊的衣服。然后，將他平放在一塊門板上。這會我大規(guī)矩地躺著，像睡著了一樣，而那些人個個面無表情，只有我媽低聲抽泣了幾聲，也就不抽泣了。

天快明了，雞窩里那只曾經(jīng)啄我的大公雞，發(fā)出幾聲低沉的鳴啼。它是在唱歌？還是哭訴？大約也只有我去聽著它并延伸地這樣去想它。

野外，冬下的地皮土質(zhì)堅硬如鐵。幾個平素和大要好的人正在挖一個墓穴。我知道，那將是我大永久的歸屬地，他就要在這里安家落戶了，從此，也再不會有人提溜著我往污水塘丟了。我眼睛里模糊著，看著這些人叮叮咣咣去刨著凍土。

“鐵簫！”

我忽然想起了這個。我說：你們等等，我去拿點東西。

那伙人被我的一驚一乍弄懵了，有一刻間，他們真的停止了手中的活計，呆呆看著我。我大有個鐵簫，我去拿了，給他帶著吧。我說。

然而，等我瘋了似的跑回家，卻怎么也找不到它。怎么會找不到呢？

我繼續(xù)翻找，所有我大曾會觸及過的地方，我都不放過。還是沒找到。我又覺得會不會被他丟到了那片小樹林前的河灣？就撒腿朝那里跑。還沒等我跑去的時候，我就遠(yuǎn)遠(yuǎn)聽到了簫音，是我大？！這，怎么會？應(yīng)該是幻覺？不會吧？他怎么會在這個時候吹簫？他分明是死了……

這世界多少事實是假的？虛幻反而是真的？我被這簫聲鬧糊涂了。

9

有人說，我大是為了逃難，才使了金蟬脫殼，或是苦肉計吧?，F(xiàn)在人們看到他的那墳塋，并非埋著他，是他的鐵簫，而他早就遠(yuǎn)走高飛了。只不過我媽自從回到娘家再沒回來，倒是真的。她早嫁了別人，我一生下來就沒人待見。這下好了，我盡可以自由自在，所有人的惡習(xí)，被我視為逍遙快活。我賭光了大留下的可以換成錢的所有東西，日子得過且過。

所謂天無絕人之路，剛剛好，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那個星月滿天的夜下，我去羊房撒尿，竟沖出了那壇硬貨。我下意識地想：真是天意，這是我大留給我的，該我繼承的別人再怎么都拿不到手。

我小心翼翼地起了那黑壇。那些天我閉門謝客，多少光棍漢前來騷擾都被我轟出去了。我甚至想：從此我要改邪歸正重新做人了，老大給我留這些，大概也就是不想我沉迷不振。

馬姨說，外財不富命窮人。馬姨還說，銀子不露白。

我需小心謹(jǐn)慎小心翼翼?，F(xiàn)在沒有了那些光棍兒，整個院落里只有我一人。我閂好了院門，再頂上一根壯實的杠子。確證力大之人要進(jìn)入，也得一會時間的時候，我將那黑壇抱到一個屋角。

夜色暈暈噩噩，整座院落里空如一座廢棄的殿堂。我能聽到自己兔步似的心跳，我瞬間預(yù)測著自己的將來，一個大腹便便的富人形象，周圍吸引許多攀龍附鳳的俗人們，這里邊當(dāng)然會有曾經(jīng)的曾經(jīng)整治過我大的人的后代。我要他們拿走多少還回多少！

就在我要撬那壇蓋兒的時候，卻隱約聽到我大的那曲《良宵》。

“……桂云嫂沒錯，都是我錯了！”

“你確證你的老師都是好人？”

他的話咒語似的伴著那曲子縈繞耳邊。我的手抖著，黑壇滑落，碎了！一巢穴綠蛤蟆飛出四散而去。天上星稀月明，好遼遠(yuǎn)空寂的夜色。

原來，這一切，均是泡影。

張全友，山西人，作品在《中國作家》《山西文學(xué)》《山花》《清明》《芙蓉》《芳草》等刊發(fā)表。出版小說集《阡陌》等。中國作協(xié)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