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是我的故鄉（組詩）

王方方

離開之前

夜色輕盈，遠山把星星一顆顆攬入懷中

此時的風，正雕琢一株胡楊的內心

你想起，那天云朵把路一再鋪平

當第一只腳邁進羅布泊，搖晃的陽光

讓迷彩的顏色越發遼闊

你說起，一個個故事在往昔的砂礫中閃爍

曾經的背影，在紅柳的梢頭始終明亮

就像某顆星星，堅守在博格達的夜空

在孔雀河的右岸，你確信

到來就在昨天，而今天

你與烏什塔拉、博斯騰湖也是初次相遇

在羅布泊的夜晚醒來

半夜醒來，我坐在一萬年前開花的地方

一萬年前飄落的雨滴，掠過一棵柳的倒影

如今，月光溢滿沙粒，春風中

游走的燕子，化成了標本

其實，我很想成為一株馬蘭草

或者紅柳，抖動著身上的煙塵

回到一條消失的河，回到一片遠行的湖泊

在一曲起伏的樂曲中，明晃晃再生長一遍

與一名工兵交談

在大漠，你喜歡寂靜，聆聽寂靜中

沙石游走的聲響。已經很久了，你的耳朵里

全是砂礫色，你試圖聽聽胡楊、紅柳

甚至奢侈的白楊、蓮荷，你卻暗自發笑

一只腳踏入沙粒，那里是曾經的海洋

你知道，自己深深地愛著大漠

竟也能與頑固的空氣相濡以沫

也把柔軟的巖石一遍遍擦亮、歌唱

有時，也會流淚，淚水漫過一聲聲呼喚

或者一張張信箋，夢想讓你選擇忍耐和堅持

一支花朵綻放的秘密，你一直隱藏

你期待能夠在時光的擁抱中，找到生命的河床

你說，這么多年了，你相信雙手

而不相信奇跡，羅布淖爾和千軍萬馬的故事

讓你神往和留戀，你也知道，每個疲倦的腳步過后

綠色的溫暖，和安詳的晨曦，會輕輕浮在你的身上

那一瞬間

不必是，蒼翠的紅柳

或許，只是戈壁上的一粒沙

一陣烏云后滴落的一滴雨

無須，刻意追尋

竭斯底里地愛，就在那一瞬

你忘卻了你的位置，你的本意

所有的詞匯，涌匯

以一種絕對的單純的沉默

等待一個遙遠的聲音，開口說話

深 秋

深秋的陽光，透過你的鬢發

落在臉上，我看不清你多變的眼神

只聽到呼吸，平靜、安詳

如同，此時溫暖的陽光

你說起，一些事物，場景移動

許多人沒有歸來，就如曠野的月光

排除了所有的白，殘存的火種

在一片舊夢中，忽明忽暗地醒來

你說，來日方長，只是一個傳說

一盞可以抵達彼岸的漁火

錯過春天，也有可能

與秋季的顫動，擦肩而過

沉默者

復雜的吶喊，溢出十月的空氣

可能僅是因為，一絲憤怒的陽光

無辜的眼神不需要任何饋贈

每個人的身影，都接近無意識的那灣碧水

試圖張開的嘴唇，做出簡單的努力

每一個詞匯，是一處巨大的旋渦

當一切成為一種習慣，你我決定不再說話

那是一個長夜

那是一個漫漫的長夜

有人在說，一些事物的模式

荒涼的曠野，月亮灑下一波白光

舌頭攪動，嘴唇的距離

就是話語的懸崖

端起杯盞的手指，托舉著一輪紅日

有人開始相信一個清晨，籠罩山水的陰影

漸行漸遠，風暴慢慢平息，所有的歷程

只是一個故事，遙遠并且渺小

一場風雪后

一扇窗與另一扇窗，隔著一場雪的

距離，樹木繼續黯淡，一首陰郁的歌

伴隨一朵明媚的花，就在

打開書頁的瞬間，飄入你的身體

一片雪花，是一個過程，剛好出現

在一個人的風景和危機，上升與降落

喚醒短暫的起伏，再多的呼喊都是徒然

陷入的情緒，如往日般積聚

你的你似乎還是曾經的你，只是

你的靈魂，在一切化為烏有后

對著另一扇窗口，久久不語

梨花下

梨花下是靜止的春。白色的瓣

遠遠走來，云朵開始掠過

一片枯葉似乎仍留在去年秋的懷中

你說，誰在意，復蘇后的空白

經歷一場風雪，你的臂彎

不僅僅存有一片渴望的湛藍

還有一池閃著火星的冬水

你試圖用力握住的，始終是

一株嫩芽，還是一片嘴唇，時光的

私語，讓你和整個春天慢慢溫柔

那里，是我的故鄉

在那里，每一縷空氣都涌向不咸不淡的生活

腳步匯聚，眼神也匯聚，從早到晚，從春到冬

那里沒有磅礴，不產生婉約，普通的就像蘆葦一樣

我始終未曾放下，哪怕是一秒的遺忘

那個叫陸井村的地方，讓我變得自私、狹隘

即便是在廣袤的羅布泊，一層草葉上的霜

越陷越深，我知道，許多人走著走著

就會在溫暖而陳舊的時光中一去不復返

村頭逐漸衰老的呼喚，一遍遍把我拉向斑駁的時光

羅布泊，在喚你的名字

你走后，辛格爾的蘆葦綠了又黃

黃了又綠。我知道，你提起行囊時

聽到羅布泊呼喊著你的名字

急切而悲傷，你沒有回頭，任憑嘶啞的聲音

向云里流，向沙里流，向榆樹的血管里流

你聽到其中，那些壯烈的黎明

那些說著悄悄話的夜晚，還有手足情深的戰友

我知道，你不忍回頭，也不敢回頭

到來與離開都在一個地點

你從新兵營踏出的第一個腳印，依然清晰

那喚你的聲音，在風雨中，在波濤中

迎接著，又相送著，白天與黑夜

往事燃起又熄滅，當初的你與現在的你

在一個眼神對視后，默不作聲地，擦肩而過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