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蔣藍的《在椰子墜落的過程中》

讀過蔣藍的諸多作品，《在椰子墜落的過程中》卻讓我有了另一種心動。這是生活中的一次普通旅行，從內地坐飛機去海南，現代化的交通把他快速的送往異地。藍色的大海，清爽的海風，促使他走進椰林，不過是觀光旅游，陌生的地域和他者文化，讓他發現與眾不同的東西。行走中，偶然遭遇椰子從樹上墜落，瞬間的過程，作家發現速度內藏的哲學問題。

清代詩人、散文家袁枚說道：“自古文章所以流傳至今者，皆即情即景，如化工肖物，著手成春，故能取不盡而用不竭。”美說起來容易，發現美卻不是易事，需要敏感的智慧，為什么有的人看見美，有的人看不見美。以蔣藍的性格，不會含蓄表達自己對事情的感受，亮出思想的刀鋒，切割一段墜落椰子的橫面，探究它的蹤跡。

如果一個椰子，被工人采摘下來，裝入包裝箱，運往城市的超市，或送進工廠深加工，成為果脯、飲料，完全成為商品。它發生質的變化，商業化是交流的手段，帶來的是物質生活的享受。蔣藍與椰子的相遇，沒有任何利益存在，他們是體溫和體溫的碰撞，生命與生命的表白。蔣藍發出疑問：“我一直懸想：如果瓜熟蒂落，椰子突然脫離組織，會發生什么樣的事情？”當問題從心中產生，具有不一般的意義，它是一種精神的維度，不僅是道德上的關懷。墜是尋找，是一聲叩問。落有多層意義，在此是融入，兩個字匯集在一起，完成重大的生命過程。

蔣藍在場，從椰子下墜過程中，看到速度改變一切，在它的背后有一個大世界。散文不是前面多了文化兩字裝飾門面，是嚇唬人的空殼子。它應是枝繁葉茂的樹，精神是遼闊無邊的大地，情感是樹心臟中流動的汁液。諸多的根須扎在大地上，不會被俗風吹倒，頑強的生長，成為參天的巨樹。

這不是無緣無故的多情，借此煽情點火。椰子不過是平常的水果，海南可以隨處望見，蔣藍發現更為深刻的東西，他揪出來，一定追究明白，它是什么？費爾南多·佩索阿指出：“散文為自己唱歌，為自己跳舞，為自己朗誦：散文中有踩著妙曼舞步的文字韻律，表達的思想就像剝去外衣，露出堪稱典范缸的真實感官，散文中還有偉大演員的微妙手勢，文字帶著一種節奏，將宇宙中的無形奧秘轉變成有形物質。”費爾南多·佩索阿道出散文的真實，和它特有的精神。絕不能因為湊數字，傳遞一些生活的信息，雜碎的知識，蒼白的小情感。散文是關于生命，關于真實的對話。

蔣藍追尋自己的蹤跡史，對每一件事物，每一處節細，不會輕易地放過。他循著椰子的線索，看到《史記》里提到的胥餘，《漢書》與《上林賦》提及的胥耶（邪），晉代嵇含《南方草木狀》所標舉的越王頭。公元1097年，已經62歲的蘇軾，這是個經不起折騰的年齡，他被貶瘴氣彌漫的海南島儋州。他寫下“椰樹之上采瓊漿，捧來一碗白玉香”的名句。在他的文字描述里，我們讀出椰林中孤獨的身影。

有多少個世界，就有幾個現實，一篇文章的開頭和結尾，對于作家是非常重要，世界打開越大，就越有可能找更多新的角度。我讀蔣藍的文章，在他的題目中，文章的開篇，嗅到特殊的氣息，這不是每個作家在文字中散發出來的。其實文學在很大程度的表達，就是要我們不斷地向自己提出問題，我是誰？人是什么？當我們對自己的生命產生懷疑，在不斷地追問中，尋找生命的本真。蔣藍在作品中說道：“對我而言，經歷的事情都過去了，鳳鳥的樹葉突然傾覆，會露出鑌鐵的桌面。我在剩下的收刀斂卦的歲月里，更愿意看一棵樹的靜立與果實墜落的過程。針對它們的缺陷，我總是盡力予以修補。那是一個中年人的下午時分。一陣吹透骨髓的長風，在海天之際打開了我和樹的身形。”蔣藍看到椰林中的情景，感受海風穿越身體，他選擇海和天融會的邊際，作為特殊的背景，構畫自己的樹的肖像。他的作品由溫暖、刀鋒和火支撐起來，三種東西，看上去互不搭界，卻在情感的焊接中，連成為一體，形成特殊的文本。刀鋒和火支架起巨大的拱形，里面藏著沸騰的激情。

當前散文的寫作者眾多，他們不去關心生活的苦難，活著的意義，卻得意于東一下，西一下，扒摟生活表層的描繪，自己“意淫”進入高潮。個性化的寫作很少，同質化的寫作，抄襲和模仿成為常態，寫作者思想的匱乏，造成一批批的偽劣的文字垃圾。精神變成為一種技術化，浮淺生活的表達工具。缺少精神的支撐，雖然打出各種旗號，用各種形容詞羅列出大量的文字。很多人的寫作是復制的描述，記錄一段情節，沒有進入審美和文本的寫作。

時代的高速發展，人對世界的看法發生巨大的變化。散文不該復制有頭有尾的故事，記下時間、地點、人物。文字是活的，經過作家體溫的撫摩，召喚出深處的記憶。作家不能憑借生活的表面寫作，而是精神潮水的漲滿，讓它傾瀉出來，淹沒一切，重新創造家園。

當下作家所面臨的選擇，拒絕平庸寫作，需要作家精神上的堅守和抵抗。蔣藍的作品擺脫虛偽的蒼白寫作，是經過深刻的思考，他力爭真實，不是隨意地捏造出來的，它是作家思想的結晶體，是對世界的傾訴。

蔣藍的思想先鋒性，詩意的文字，透露出的溫暖，卻又不失刀鋒精神的深邃性。這是一個散文家的品質，和創作的向度。

高維生，著名散文家，出版散文集、詩集三十余種，主編“大散文”“獨立文叢”等書系，現居山東濱州。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