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骨頭

雷平陽

1.相 信

有沒有這樣的奇遇：我在某個草木絕跡的

隱蔽場所，一張菩提葉平躺著

慢慢地腐爛，最后只剩下葉脈

有一天，空中又飄來一張菩提葉

墜落在網狀的葉脈上，并開始

新一輪緩慢的腐爛……

我并不是好奇，我相信循環

相信美的消亡和死亡的重疊

2.廚 子

到了山頂，我覺得自己

還活著。回到山下

我便是一個死去多年的寺廟里的廚子

現在，我饑寒交迫

趕著一匹瘦馬

拉著一輛空車

去山腰的寺廟偷運供品和云朵

3.驚 詫

寫在紙上的字均在瑟瑟發抖

在這寒氣砭骨的冬天。但我的悲傷

仍然針對紙張外面的人世：在那兒

我不能捕殺撕吃了馬匹的老虎；畫在墻上的火焰

已被人擦掉；一個人朝著四個方向遠行

去不可知的地方，也被雪山和大海

攔了回來……

女士們，先生們，用不著驚詫，今后

我只能在文字里扮演妖怪

又把妖怪一一緝拿歸案

4.綠骨頭

每天割除青草的人

草汁染綠了他的骨頭

但他一直穿著閃光的紅衣服

白霧茫茫的時候

一個人開著割草機

在霧里苦練叫鳴

一會兒烏鴉，一會兒喜鵲

一會兒狗吠，一會兒狼嚎

一旦他以狐仙的口吻說話

他就會揮舞著自己的一根綠骨頭

警告背叛了他的人

警告目中無人的夢想家

警告詩人和怪獸

有時白霧散開了，他還在演講

話語都是陳詞濫調

但那截他揮舞的綠骨頭

被他一再砸到青草里

又一再地撿起。綠骨頭，綠骨頭

綠骨頭的形象多么耀眼

又多么令人窒息

5.螞 蟻

樹葉上的一只螞蟻

它看象群過山

看日落。每天都看

身體里面，有象群和象冢

也有一輪太陽

隔著黑夜

沒完沒了地噴薄

6.兀鷲與游隼

山巔上的孤松，在倒立中生長？

兀鷲的認識有待確認。游隼善于曲線俯沖

以便看見自己的臉，每次看見的

卻是那棵松樹在模仿自己飛翔

事物中鮮有統一的真相

勿需爭執。可以肯定的是，兀鷲與游隼

也是人類，他們停在山巔的時候

同樣喜歡像人那樣，剝開松球

在一個個夾層之間，拿出嫩香的松仁

7.人們為之膽寒

烏有鄉的一批瘋馬被獵殺

在高山頂上。人們圍坐于瘋馬四周

展開辯論：殺死瘋馬的人

該不該贖罪？該不該以其戴罪之身

點燃天燈？給一個隱形人定罪

令其接受懲罰，從來都只會證明辯論乃是

一場游戲，問題的核心不在于此

據現場調查，瘋馬被殺之后

山頂上又來過了兩批人

第一批人對著死去的瘋馬一陣亂槍

第二批人剁碎了馬首，剝走了馬心

將馬的四蹄和骨頭燒成了灰燼

高山頂上，剩下的只是一堆腐肉

人們為之膽寒的是：這兩批人及最初的

獵殺者，他們就在我們中間

是的，他們與我們肩并肩坐在一塊兒

你卻沒有發現誰的衣服上

沾著血絲，誰的眼睛里透著殺氣

8.晚 禱

此刻，浮塵落入河流

不明飛行物在璀璨的星空

坦然地分發著閃光的秘密

無量山充斥著崩潰的危險，但萬物紛紛

于肆虐的瘟疫中

找回了失散的身體，七棵古柏樹

守護著我的一顆心靈

我已經面目一新，原諒了中途擊破的暮鼓

放下手里的弓箭與藥罐

對著

仍將倒向人世的懸崖，平靜地告別：

“晚安，老虎，晚安，活佛！”

9.閃 電

閃電在群山里追擊一匹馬

馬的速度更快，閃電擊中了一堆草垛

又擊中了墓碑

最后一擊，擊中的是寺廟前的古柏

馬停止了奔跑，在放生池邊飲水

抬起頭來，終于看見主人的墓碑折斷了

草垛和古柏在燃燒

10.來 歷

夢中有人用拳頭擊打隔墻

問我名頭與來歷。惱怒這人打擾了我的清夢

但還是披衣下了床榻，對著銅墻

輕聲應答：“一只白鷺。”

轉身推開臨湖的窗子，但見湖山之間

四望皎然，一條小舟泊在窗下

舟頭的魚籠里，赫然禁閉著一只白鷺

（選自《詩刊》上半月2017年第10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