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行過鳳凰，我行過一個人的悲歡

吳合眾

進城

沱江一岸，冬日，日光懶洋洋地照著。老舊城墻青黛色的條石日影斑駁，城頭上變幻大王旗，原來是各色客棧的旗幟呼啦啦迎風(fēng)招展。遠(yuǎn)處群山蒼茫，跟水色連在一起，風(fēng)吹過來，冰冷徹骨。

“你就這么站著，身邊人來人往都不用搭理，我會在這里進行延時拍攝，要好好配合。”小弟這么對他侄子說，小家伙點點頭，就在沱江邊靜靜站著。

天冷，鳳凰古城的游客依舊不少，或三三兩兩，或就一個人，在碼頭排隊等著游船，要急切去感受鳳凰九景的沱江泛舟。排隊間隙，人們抽個空跟拿著土匪服裝招攬拍照的小販討價還價。

“大哥，你這么符合土匪的氣質(zhì)，不拍可惜了。”小販沖我不停地說，見我毫無被土匪氣質(zhì)打動的意思，終于轉(zhuǎn)身繼續(xù)糾纏另外的游客去了。我們順著古城四通八達(dá)的小巷子來來去去地走，將古城的每一寸肌膚都撫摸了好幾遍，只為了找到更好的拍攝角度。小巷都鋪著很好看的石板路，青色或者褐色，被經(jīng)年累月的腳掌打磨得熠熠生輝。

疲憊不堪的兒子這么寫他拍微電影的經(jīng)歷：“北門碼頭拍延時，要以斜45度角看向遠(yuǎn)方，而且要一動不動地，不然效果會很差。在拍的時候感覺路人都在用奇異的眼光看自己，令人有點尷尬。在沈從文的故居邊，拍我望著‘沈從文故居時，連檢查門票的人也用那種令人感到尷尬的目光望著我，讓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兒子馬上要小學(xué)畢業(yè)，人生關(guān)口，每個階段都值得紀(jì)念。到鳳凰，以拍微電影的形式，當(dāng)作他的畢業(yè)禮，是我一直在想著的事情。而小弟自從在上海微電影節(jié)得了個獎，對拍微電影也越來越興趣盎然。于是一放寒假，三個人就成行了。六個多小時的動車，兩個小時的小面包車，一下就從柳色尚青的浙水之南拋到滿目深黛的湖湘腹地。從車上下來，站在路邊，看著路邊群山起伏，渾然找不到古城到底在哪里，入口到底在哪里，“不會是遇到土匪了吧？”那種驚訝感一下子溢了上來。

沿著沱江兩岸，記憶里小翠的吊腳樓、老七的花船，一下子就復(fù)活了。我說，這就是了。尋一家臨水的客棧就住了下來。

擦肩

“一到鳳凰古城，映入眼簾的是整齊的排在沱江邊的吊腳樓，一根根柱子把房子遠(yuǎn)離水面，柱子下面有一個小平臺，那是放船用的，旁邊有個樓梯，是把船停好，然后走上去的。古城看上去不怎么熱鬧，實際上，一進到街道里就很熱鬧，有鼓聲、敲打聲、賣東西的聲音，還有動物的聲音……停在一家店面前，只見有兩個人拿著幾斤重的錘子，往一個偏棕色的面團上用力地捶下去，反復(fù)幾次，就是一張大餅了，里面有瓜子仁、核桃仁、芝麻，那就是古城里的木槌酥，吃起來很黏牙，但是很脆，很酥，很好吃，令人難忘。古城里傳來清晰的音樂聲和鼓聲，逛了幾圈才發(fā)現(xiàn)了這音樂的源頭，是那每個小巷都有的賣非洲手鼓的店，‘咚咚咚，咚咚咚咚……播放音樂，店主配音，吸引顧客來買手鼓。”

兒子這么描述著他所看到的鳳凰古城。他知道這里曾經(jīng)走過一個叫沈從文的孩子。在古城熙攘的人流中，他們相逢在同一個場域，中間卻隔著近百年的光陰。時光似頑童，在青石街道上打了一個響指，一切時過境遷。

那個叫沈從文的孩子，在1910年左右的古舊時光里，這么寫他的鳳凰：

“從我家中到那個新的學(xué)塾里去時，路上我可看到針鋪門前永遠(yuǎn)必有一個老人戴了極大的眼鏡，低下頭來在那里磨針。又可看到一個傘鋪，大門敞開，做傘時十幾個學(xué)徒一起工作，盡人欣賞。又有皮靴店，大胖子皮匠，天熱時總腆出一個大而黑的肚皮（上面有一撮毛！）用夾板上鞋。又有剃頭鋪，任何時節(jié)總有人手托一個小小木盤，呆呆地在那里盡剃頭師傅刮臉。又可看到一家染坊，有強壯多力的苗人，踹在凹形石碾上面，站得高高的，手扶著墻上橫木，偏左偏右地?fù)u蕩。又有三家苗人打豆腐的作坊，小腰白齒頭包花帕的苗婦人，時時刻刻口上都輕聲唱歌，一面引逗縛在身背后包單里的小苗人，一面用放光的紅銅勺舀取豆?jié){。我經(jīng)過一個豆粉作坊，遠(yuǎn)遠(yuǎn)地就可聽到騾子推磨隆隆的聲音，屋頂棚架上晾滿白粉條。我經(jīng)過一些屠戶肉案桌，可看到那些新鮮豬肉砍碎時，尚在跳動不止。我還得經(jīng)過一家扎冥器出租花轎的鋪子，有白面無常鬼，藍(lán)面閻羅王，魚龍，轎子，金童玉女。每天且可以從他那里看出有多少人接親，有多少冥器，那些定做的作品又成就了多少，換了些什么式樣。并且還常常停頓下來，看他們貼金敷粉，涂色，一站許久。”

念想了許久，2016年，兒子終于踩在了沈從文曾經(jīng)踩過的石板路上。1916年，沈從文投身行伍，浪跡湘川黔交界地區(qū)。隔著一百年，他們豈止是一個擦肩。

迷途

“一個士兵要不戰(zhàn)死沙場，便是回到故鄉(xiāng)。”

雖然早早就知道沈從文墓地的形制，待三個人尋上山去，還是費了一番工夫。看過青色碑石上的這句話，知道就在附近，再往山上行，卻完全是尋常小鎮(zhèn)晨練人流愛去的山間小公園。

第一次走過了頭，到了山頂看鳳凰，只看到一條蜿蜒的沱江遠(yuǎn)去。帆影不再，斯人也不再。再繞回來，終于找到那塊大石頭，還有那句墓志銘：“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認(rèn)識人。”埋骨之處，果然尋常如家山任何一處。

在埋骨家山之前，沈從文一直被時代的洪流裹挾而前，突然有一刻，就被拋在風(fēng)口浪尖，跌跌撞撞，迷茫煎熬，無所適從。

1948年11月，在北京大學(xué)的座談會上，沈從文感到政治終將對文學(xué)產(chǎn)生深刻的影響。時代變迭，文人的敏銳心靈，加之舊時代里生長完備的價值體系，如秋江游鴨，最能夠體會到時代潮水起落帶來的寒意。他說：“文學(xué)自然受政治的限制，但是否能保留一點批評、修正的權(quán)利呢？”

他真是一個柔情萬種不問世事紛爭的文人。他曾經(jīng)這么給一見傾心的張兆和寫信：“望到北平高空明藍(lán)的天，使人只想下跪，你給我的影響恰如這天空，距離得那么遠(yuǎn)，我日里望著，晚上做夢，總夢到生著翅膀，向上飛舉。向上飛去，便看到許多星子，都成為你的眼睛了。”

但形勢已經(jīng)不適合溫情脈脈的沈從文。1948年3月，郭沫若在香港發(fā)表《斥反動文藝》一文，以新時代文壇領(lǐng)袖的氣勢強勢出擊，劍鋒直指沈從文。文中有“他一直有意識地作為反動派而活著”之類惡狠狠的定語。

北大座談會幾個月后，北京大學(xué)貼出《斥反動文藝》全文，并在教學(xué)樓掛出了“打倒新月派、現(xiàn)代評論派、第三條路線的沈從文”的大幅標(biāo)語，使沈從文震恐不已，終于造成精神的崩潰。

3月28日（1949年）上午，沈從文在家中自殺，“用剃刀把自己的頸子劃破，兩腕脈管也割傷，又喝了一些煤油”。被家人發(fā)現(xiàn)后，馬上送往醫(yī)院急救，之后轉(zhuǎn)入精神病防治院。

“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經(jīng)此世變，義無再辱。”1927年，王國維留此遺書，自沉于昆明湖。

1949年，沈從文48歲，亦只欠一死。

抉擇

生命的成長，自然跟隨著困頓和隔絕。

沈從文這么寫道：“關(guān)門時，照例還有些人想多停留停留，到把這些人送走后，獨自站在午門城頭上，看看暮色四合的北京城風(fēng)景，百萬戶人家房屋櫛比，房屋下種種存在，種種發(fā)展與變化，聽到遠(yuǎn)處無線電播送器的雜亂歌聲，和近在眼前太廟松柏林中一聲勾里格磔的黃鸝，明白我生命實完全的單獨。就此也學(xué)習(xí)一大課歷史，一個平凡的人在不平凡時代中的歷史。很有意義。因為明白生命的隔絕，理解之無可望，那么就用這個學(xué)習(xí)理解‘自己之不可理解，也正是一種理解。”

明白之后的抉擇，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方式。“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 。沈從文選擇了自己在大時代中的生存路徑。

1953年，軍人王予予 第一次到北京，有一天一個人去看歷史博物館的展覽：我剛一進門，一個穿著白襯衫的五十來歲的人就站起來，跟著我看，然后就跟我講。那是銅鏡展柜，唐宋的銅鏡，幾十面，一個柜子。這一個柜子就給我講了兩三個小時，使我非常感動。兩個人約好了第二天再來看。我就這樣一個星期看完了這個西朝房……我一直沒有問老先生是什么人，什么名字，越來越不好問。到分手的時候就非問不可啊。我說：“這么多天你陪我，我一直張不開口問你尊姓大名。我非常感謝你花了這么多時間。”他說他是沈從文，我吃一大驚。

王予予 在沈從文的推薦下進了中科院考古所，成了沈從文晚年的重要助手。

多年后，著名文物學(xué)家孫機也說：“他講起文物來不疾不徐，娓娓而談，生怕你聽不懂；即使聽者略有領(lǐng)悟，先生仍要旁征博引，反復(fù)啟發(fā)，誘導(dǎo)你往深里想。”

這樣的道路選擇，在不停頓的心理暗示之后，會有著自我安慰式的認(rèn)同。1980年，沈從文在美國圣若望大學(xué)演說：“許多在日本、美國的朋友，為我不寫小說而覺得惋惜，事實上并不值得惋惜……社會變動是必然的現(xiàn)象。我們中國有句俗話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在中國近30年的劇烈變動情況中，我許多很好很有成就的舊同行老同事，都因為來不及適應(yīng)這個環(huán)境中的新變化成了古人。我現(xiàn)在居然能在這里很快樂地和各位談?wù)勥@些事情，證明我在適應(yīng)環(huán)境上，至少作了一個健康的選擇，并不是消極的退隱。”

只是午夜夢回，一個生命在毀謗和侮辱里的夢魘，總是縈繞難去。1985年，有客問“文革”事，沈從文說，“在‘文革里我最大的功勞是掃廁所，特別是女廁所，我打掃得可干凈了。”來訪者中有一個女孩子，走過去擁著老人的肩膀說了句：“沈老，您真是受苦受委屈了！”沒想到的是，沈從文抱著這位女記者的胳膊，號啕大哭。

正視困厄，也是生命的嶄新開始吧。

出城

在鳳凰待了三四日，孩子就待不住了。日暮時分，在一陣?yán)渌埔魂嚨娘L(fēng)中，我們也終于出城。車子沿山路蜿蜒，古城逐漸淡去。竹排、吊腳樓、古城墻，還有艷麗的萬壽宮和白塔，漸次遠(yuǎn)去。最后，一帶沱江也消失不見，滿眼又是山色綿綿。

“我拿了那個小小包兒出城時，天已斷黑，在泥堤上亂走。天上有一粒極大星子，閃耀著柔和悅目的光明。我瞅定這一粒星子，目不旁瞬。”許多年前，沈從文一字一句地寫著自己的《出城記》，“我記得十五年前那個夜里一切光景，那落日返照，那狹長而描繪朱紅線條的船只，那鑼鼓與熱情興奮的呼喊……尤其是臨近幾只小漁船上歡樂跳擲的小孩子，其中一定就有一個今晚我所見到的跛腳什長。”

出城的沈從文，一頭扎進了另一個更為巨大堅固的城池。要有那么二十幾年光景，幾億人共同鑄城，在城里造神，在神壇祭祀，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每個人都可以是犧牲。狂歡的群氓之中，一定也有“臨近幾只小漁船上歡樂跳擲的小孩子”，也有長大后的“跛腳什長”吧。

1988年4月8日，在一封信中，沈從文引用《秋水篇》中名句“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他說：“你全不明白我一生，都不想出名，我才能在風(fēng)雨飄搖中，活到如今，不至于倒下。”5月10日，沈從文安靜去世。

“不折不從，亦慈亦讓。星斗其文，赤子其人。”張充和這么評價沈從文的一生。那夜出城時的星子依舊，地上的人兒卻各歸塵土。那卡夫卡筆下夢魘一般的城堡，沈從文和那一代人要走很久很久，才算是陸陸續(xù)續(xù)出了城。

而今日，我看著在匆忙流轉(zhuǎn)的車程中安然睡著的小孩子，心底悄悄嘆了一口氣。

責(zé)任編輯：青芒果

美術(shù)繪畫：吳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