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磨記

彭小霞

這是一條單行鐵路線，銹跡斑駁，已有多年沒有通過火車了，沿線的孩子們在枕木上撿石子或過家家，大人們曬衣服、晾被子也從不擔心有火車的出入。

偶然經過，我意外發現了那座小石磨，那是一副精致小巧的底磨，齒紋清晰優美，如同純樸農家潑辣而又害羞的犟丫頭。磨盤周圍還鑲有一圈溝槽，是碾細的苞谷粉或溢出的黃豆渣匯聚地帶，農忙的婦人、丫頭們用左手搖磨，右手指只需輕輕一趕，聚在槽里的柔軟什物就會乖乖地被趕進她們事先接好的盆里、缽里或木桶里，于是一家人的口糧又可以舒心地吃幾天了。就是這樣的一副功不可沒的老石磨，卻被人們當作了護路石，風餐露宿地歪斜著臥在破損的鐵路邊沿，從此，我就悄無聲息地惦記上了那副無名的老石磨，像一個離異的母親惦記自己的孩子一樣，總想著要去探望，可又不敢聲張，生怕多事的婆家再把小娃兒藏匿起來，從此就連看一眼都難，所以，只得佯裝若無其事地暗暗找機會瞅它一眼，那貌似無情的一眼，卻傾注多少心思。

一年過去了，同事們的二孩都相繼出生了，我仍在記掛著那塊老石磨。

一個傍晚，我假裝匆匆路過，一掃眼卻發現老石磨沒了，心突然一陣狂跳，糟了，叫人偷走了。我憂心忡忡地回家，說與愛人聽，他也吃驚了，拉了我就要立刻前去一探究竟。我們就轉了身，穿過人群，佯裝路過，當我滿腹疑慮時，愛人湊近悄悄說，還在的，沒有土痕，被人倒上碎缸片給蓋住了。我揉皺得像面巾紙的心，立即舒展開來。不行，我得想個法子把它弄回家，省得老這樣提心吊膽。

老石磨閑置的地段是車輪呼嘯的繁華地段，兩旁年代久遠的低矮民房上的各式舊招牌就是證明，到現在還有理發的、放酒的、修單車的、收廢品的、開小賣部的，最要命的還有一溜是喂豬的，舊門框上寫著“肥豬滿圈”“人畜興旺”的老字樣，隔將幾塊菜地走近，老遠就串來撲鼻的異味，特別是陰雨天，更不是個滋味。

正是由于中了這塊老石磨的“招”，才叫我多次甚至無數次地往返于這里，因而我就知道了那個剃頭的老人是個跛子，右腳跟從沒著過地，但他長得結實，醬紫色的臉點綴著花白的扎須。老人好酒但酒量卻不大，清晨和黃昏都是坐了把矮椅子，擎著一只二兩的小杯，就一方小凳盛一小碟花生米，邊聽戲曲邊逗長尾巴灰貓過早或宵夜，把嘈雜的生活過得從容而愜意，那場景叫我羨慕也讓我焦躁。正是由于他的早起和晚歇，硬生生地阻斷了我多次的盜磨計劃，所以，我又變得討厭起他來。

盡管我一直相信老石磨還在，只是被幾塊碎的缸片遮蓋了而已，但我心里還是惶惶不安，非要親眼所見方才踏實。

這天，我又懷揣著心思卻又貌似閑散的路人經過，當快接近石磨處時，我假裝接了個電話借機停下步伐，慢慢磨蹭著雙腳假裝思考對方話題，慌亂中我用腳尖挑去一塊碎缸片，哦，謝天謝地，我看到了一小方雋秀的磨齒，我的心又回到了起點。

又是一次無意卻又有意的經過，聽到閑置的人群里有人說：這回說要環境整治，要修路，要補缺，要畫紅線搞綠化，咱們這里只怕是最臟最亂最差的，瞧這破路，這垃圾堆，這臭豬糞，真是夠受了。聽罷，我忽然變得真正緊張起來了。

回家后我和愛人商議，這回真的該出手了，再不把石磨偷回來，說不定哪天社區搞整治搞綠化搞修理，就叫人給扔了或是用水泥給封了，那就真的完蛋了。

接下來，我幾乎天天完事就繞過去瞅瞅，看是不是有堆了石料要打水泥路，看是不是碼了青磚要砌花池，看是不是拖了苗木要搞綠化，就是這樣胡思亂想地擔心害怕。我也曾多次想開口對小賣部的胖女人說：把這塊石磨讓我撿走吧，反正你們棄著也沒用。我又斷想著她肯定這樣回我：沒用你又要，這不是護著路嗎？末了倘若那胖女人再白上我一眼，我可真是無地自容了。再倘若今后那石磨真的不見了，不管是不是我撿了偷了，人家都會一口咬定是我，而背后咒我罵我，所以，我萬萬不能開這般口，以免打草驚蛇。就是這樣在白天有人夜晚有狗的無形交替值守中，面對這口近在咫尺的老石磨我只能選擇隱忍和退讓。

機會，終于來了！

都說六月天孩兒臉，說變就變。晚飯后去經鐵路“散步”時還風平浪靜，回來時卻昏天黑地狂風大作，看著路人們匆匆掩面逃離，我反倒高興地站在一棵大樹下，像個潛伏的特種兵正胸有成竹地等著以天降大雨為掩護而沖出去執行任務。終于，豆大的雨點啪啪從天而降，我在一處草叢里拾到一個塑料袋拽在手心，興沖沖沿路而返，當靠近老石磨地段時，我終于發現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只狗，只有小賣部的大門敞開著，里面透出昏黃的燈光，被無數個雨點打得雜亂無章。

竊喜中，我和老石磨的距離越來越近了，跨越多少個日日夜夜的阻礙，我終于要和它接近了，我的心早已經突突狂跳，但雨簾中我的大腦卻異常平靜，那一刻我想，即使現在天要崩地要裂，我也就只有眼前這一件事要干，那就是快速用雙手扒去碎缸片，再用塑料袋把石磨包起來合力搬走，而且是頭也不回地走。

事實上，我做到了，我仿佛覺得是老天爺在暗中助我，也不必為此次的盜磨行動而感到羞愧，反倒覺得就是在這次隆重的暴雨洗禮中，把心中心儀而頂禮膜拜的老佛爺給請回了家。

從此，我再也沒有走過那條路。

責任編輯：子 非

美術插圖：知 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