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里，想念母親

李韌

兒女的生日，母親的難日。

母親知道自己生產的時辰到了，就自己燒水、自己找破舊棉被、自己拿臉盆和澡盆、自己拿衛生紙、自己把門關上、自己躺下。我的母親不是豬狗牛羊，而她那時的生育，與家禽和荒山野洼的那些動物相差何異呢！她一生共育八胎，只有弟弟出生時才進了衛生所，其余七胎全在家里。至少三胎，自己處理。一個人在家里，用自己的牙齒，將相連的肚臍帶咬斷，孩子出生，這就是處理，而我就是這樣來到人間的。

我的眼前常會忽地閃出另一個鏡頭。我的妻子和弟媳生孩子在家，母親辛苦勞累，細致入微。不只是做飯、洗掃，還交代一些道理，諸如：月子里不能洗冷水、不能隨意亂動、不能干粗活兒等等。原來這些道理她都知道啊！可又為何對自己如此忽略呢？

疊加兩個畫面，心中五味雜陳。此時此刻無語凝咽，唯有一聲長嘆！

艱難的歲月里，饑餓和疾病帶走了四個難兄難姐。而父親也多病纏身，血吸蟲、痔瘡、肝硬化，尤其是肝硬化導致的肝腹水，竟被醫生斷定，壽命只有三五年。母親大驚失色，繼而很快平靜下來。她穩住陣腳，緩緩前行。每天清晨，就去食品所窗前排隊，足足站兩三個小時，才能買到二兩豬肉或豬肝；東湊西挪，不知從哪里弄來一點黃豆，熬點湯送到父親面前。哪里是湯，分明是母親血汗凝就的人參滋補液。

父親一個50年前即被黃岡市醫院判死刑的人，今年95歲了，依然健在。從某種程度上看，不能不說，是母親以縮短自己生命為代價換得的。難怪在母親的墓碑前，父親哽咽著對我們說，再苦不吭一聲、再累不叫一句、再窮不說一回、再怎么走厄運，她都不離不棄。世界上像你們母親這樣的人，實在太少了！

母親有一個好聽的名字：王冬梅。誕生在株林陳應垅村那個荒僻的小山坡上。那里雜樹叢生，鶯飛草長，溪水潺潺。荒山不僅賦予了母親勤勞善良的秉性，還鍛煉了母親極強的抗壓能力。

母親就像一棵寒梅，不畏風吹雨打，傲雪挺拔，飽經滄桑。白天，得種田插秧、收割稻子、砍柴、做飯、喂豬、掃地、洗衣服；夜間，還要在15瓦的燈光下，完成幾個小時的針線活兒。母親就像一臺永不休止的機器，總是在轉，一直在轉。

身體的勞累，生產的安危，在母親面前，不值一提。唯銀子哥的離去，則上演了一幕上天不公的悲劇。那個春節，一位親戚回老家，母親過去幫忙照看家務，兩家相隔五六公里，中間經過一個山岡。銀子哥只有6歲，6歲的孩子居然擔心母親挨冷，主動送烘爐給母親暖手。母親一時糊涂，連嚷帶罵，直逼孩子原路返回。山岡頭狂風肆虐，銀子哥將烘爐放到上衣下面，火勢借風燃起，銀子哥身上著火了，被吞沒了。一個多么聰明孝順的孩子，頃刻間，便沒有了！母親哭得死去活來，飲恨終身！

冬去春來，田野里的那一片苦菜花，無論氣候如何變化，總是用晶瑩的露水，傾吐著鄉間的溫馨。母親仿佛那苦菜花，任憑風吹雨打，始終穩住陣腳，向大地盡情地散發出芬芳。母親見不得別人有難處，自己家入不敷出，只要別人伸手，必助綿薄之力。一尺布票、一碗飯、一瓶咸菜、一雙棉鞋、一席話，曾讓多少人解一時之困、釋一時之惑！可是有誰知道，母親卻是衣著單薄，餓著肚子，在那里苦撐苦熬著！

母親雖然大字不識一個，“老三篇”卻能一字不漏背誦下來。母親生病時從不吱聲，總是拖。她身上的病，幾乎全是拖好的。這些不是奇跡嗎？可貴的是，無論什么環境，哪種場合，她的一言一行與“老三篇”如出一轍，相差無二。母親掛在口頭上的幾句話就是：“聽黨的話，不要怕吃苦，多做事，公家的東西不能拿……”

天之大，唯有母親的愛，完美無瑕。為什么每當這首旋律一出現，我的心里總是澀澀的酸楚？那是因為母親的愛太真、太善、太美。母親的一生，都在為親人考慮，替別人著想。就沒有自己的遺愿嗎？多年來，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生日里只圖安靜，請讓我一個人，坐在家里，靜靜地思念，思念我最親愛的母親。

責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插圖：趙初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