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傳統史學與近代史學之間的關系究竟如何,是否有不可逾越的障礙,對此問題,自民國以來的學者一直爭論不休。其實,傳統史學在一定的條件下,可以轉換為近代史學。像中國這種文化悠久的國度,其傳統史學是近代史學不可繞過的坎,也是不可舍棄的資源。今日通行的史學概念,都是中國傳統詞匯經由日本與西方概念對接的結果。以明清為例,許多史書和史學觀念,在受西方史學影響下的近代史學體系中,皆獲迎納。像《明實錄》這種一度被“新史學”判定為“帝王之家譜”的舊史籍,民國時也被從歐洲留學回來的傅斯年視為新史學建設的重要載體,而在他領導的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中得到大規模的校勘,以實現其所仰慕的蘭克史學的學術理想。像晚明張燧編述的《千百年眼》,看似一部傳統文人士大夫萃集的舊書,然而在民國卻受到了新派知識分子聞一多等人的尊奉,被視為與西方歷史評論相似的史論著作。還有清代章學誠所著的《文史通義》,在民國受到日本學者內藤湖南和留美歸國的中國學者胡適的重視,被認為其精髓與西方的史學理論著作一脈相通。明清史學加入晚清民國以降的近代學術體系之中,既是近代學人以當時的標準選擇的結果,也是因上述史學具有“近代性”因素所致。
本人主持的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明清史學與近代學術轉型研究”(編號:16JJD770037),已取得了階段性成果。承蒙《殷都學刊》厚愛,開設關于該課題的筆談,于是將課題組成員最近撰成的四篇論文,匯集刊發,以進一步推動該課題研究的進程。第一篇是筆者的《近百年來〈明實錄〉的新舊轉換與學術承傳》,探討了《明實錄》被民國學者從打壓到迎受的過程,以及在“新史學”重“群”抑“君”觀念和近代學術分科的影響下,被改纂、匯編成民族、文化、政治、經濟等史料書籍的學術實踐。經此改造,《明實錄》不再是帝王之家譜,而是一部部專門史、社會史和文化史,從而發揮前所未有的史學價值。第二篇是朱志先的《擇其史眼:張燧〈千百年眼〉在民國時期的傳播與接受》,探討了《千百年眼》為民國學者發現和推崇的過程,反映了近代學者以重史論的西學為標準迎受傳統史學的動因。第三篇是王旭東的《章學誠對民國學者方志編纂思想影響初探》,揭示章學誠提出的系統的方志理論,其中已經蘊含了一些近代性因素,并與西學一起,共同促進了民國方志編纂的學術實踐。第四篇是高遠的《“史學”:概念的古今演變與中外對接》,從“史學”概念的古今含義以及今義的中外對接上,探討傳統史學與現代史學之間的銜接與轉換。通過這四篇文章的闡述,可以窺見傳統史學與近代史學之間無并不可逾越的屏障,在新史學潮流的驅動下和包容中,前者可以轉換為后者,成為近代學術體系的有機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