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濤,張園園
(濮陽職業技術學院 人文學院,河南 濮陽 457000)
北宋真宗景德元年,遼圣宗統合二十二年(1004年),宋、遼兩朝經過20余年的兵戎相見之后,于黃河之濱的澶州城(今河南濮陽)簽訂了停戰和約,這就是著名的“澶淵之盟”。澶淵之盟是宋、遼兩朝之間的一個重大事件,對雙方的歷史影響可謂顯著,從此之后,宋、遼兩朝進入了一百二十余年的和平共處時期。對澶淵之盟的評價,學界各家由于研究視角不同,對其性質的理解歷來存在頗多分歧,至今仍無定論。對澶淵之盟的影響與相關人物的研究,學者的看法也不盡相同,而且多以宋方的研究為主。綜合宋、遼兩朝的史料記載來看,就會發現澶淵之戰乃遼朝主動發起,其后遼朝又率先提出和談的動議,在談判過程中亦是遼占據主動權。因此,澶淵之盟的形成,從遼朝方面著眼,作為國家軍政實際最高決策者和最高軍事統帥的太后蕭綽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遼朝為契丹族建立的民族政權,屬于我國古代北方的游牧民族,艱苦的生存環境和尊母的社會習俗,使得契丹族女性與中原漢族女性有著迥異的精神風貌與個性特點,她們狩獵放牧,治國征戰,在遼朝社會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蕭綽就是其中的杰出代表。
蕭綽(953年—1009年),字燕燕,契丹族,遼朝北院樞密使兼北府丞相蕭思溫之女,遼景宗耶律賢皇后,遼圣宗耶律隆緒之母,史稱“承天皇太后”,亦稱蕭太后。我國歷史上著名的女政治家、軍事家,她攝政期間,遼朝進入了最為鼎盛的中興之期。蕭綽出身于后族拔里氏,自小深受漢文化熏陶,又具契丹人的氣質武功,保寧元年(969年)五月,年僅16歲的蕭綽被遼景宗耶律賢立為皇后。景宗幼時在政亂中因驚嚇過度,故體虛氣弱,時常臥床不起,為了不使皇權旁落,景宗有意扶持蕭綽主理朝政。史載:“燕燕皇后,以女主臨朝,國事一決于其手。”[1](P38)憑借出色的政治才能,蕭綽裁決國事長達14年。乾亨四年(982年)九月,景宗在游獵時崩于現今的山西省大同市城西的行宮,享年三十五歲,遺詔年僅12 歲的長子耶律隆緒即位,是為遼圣宗,“軍國大事聽皇后命”[2](P105),蕭綽遂奉遺詔攝政。統和元年(983年),被尊為承天皇太后,時年30歲。自此,遼朝開始了長達 26年的皇太后攝政時期, 統和二十七年(1009年)十一月,蕭綽將皇權交還于圣宗,不出一月,因病重在行宮駕崩。
在景宗、圣宗兩朝理政的40 余年中,蕭綽嘔心瀝血、勵精圖治,依靠政治上的遠見卓識和過人謀略,進行了一系列的改革, 使遼朝奴隸制社會完成了封建化進程,迎來了由弱至強的鼎盛時期。國力的上升也為蕭綽圣宗以傾國之師南下進攻北宋,發動澶淵之役提供了條件。
蕭綽臨朝稱制“惟重人才”,為了穩固政權,她任命韓德讓(賜姓耶律,名隆運)、耶律斜軫、耶律休哥和室昉等智勇兼備之士輔佐朝政,并革新了契丹立國以來選拔官吏的世選制,使各民族有識之士都有資格進入朝廷任職。把漢官納入政權中樞機構,堅持藩漢并用,如張儉、馬得臣、邢抱樸、王繼忠等一批才智過人的漢官,被蕭綽啟用到重要職位上,極大促進了政權機構的進步與工作效率。為了最大限度地招攬漢族人才為朝廷服務,蕭綽開始效仿“唐進士法取人”,舉行科舉考試選取優秀的士人,《遼史》記載:“詔開貢舉,一人及第”[3](P142)。自統和六年(988年)起,其后二十余年中,朝廷在鄉、府、省三級考試,共錄取70余名德才兼備的漢人知識分子,大量人才通過科舉進入遼朝中樞,加強了漢人在統治集團中的成分與作用,重用漢官是蕭綽革新用人制度的重點措施。此外,蕭綽積極倡導漢儒文化,為提升中央和地方官吏的文化素質與忠君意識,她大力推行儒家的“忠孝”思想,要求為官者必須研讀經史典籍。蕭綽實施的一系列用人政策,穩定了遼朝政局,加強了統治集團力量。
蕭綽臨朝稱制后,就以《唐律》為藍本修訂遼律,實施善政。她“留心聽斷, 嘗勸帝(圣宗)宜寬法律”[4](P939),認為既要依法治亂,但又不能過于嚴苛。她寬減刑法,安撫百姓,下令奴隸主不得擅殺奴隸;破除民族偏見,明文規定各民族作奸犯科者用同一法律制裁。據史書記載“當時更定法令凡十數事, 多合人心”[4](P940)。她還對戰場上俘獲的戰俘采取寬平政策,依據各民族生活習俗設置新的部落,使他們由過去宮戶奴隸變為平民。解放奴隸新法的出臺,緩和了社會矛盾,使遼朝逐漸形成了一個平穩安定的社會環境。蕭綽深知吏治的優劣直接影響到國家治亂效果,她向漢官詢問治國之道,研究各朝各代經驗教訓,推行廉政建設,嚴肅朝廷綱紀,官員不論身居何位,只要違反法規, 都要嚴肅查處。與此同時,她賞罰分明,體恤下屬,凡是舍身為國的有功之臣可以蔭其子孫入官,并親自為無后的大臣過繼子嗣。這些以法治吏的舉措使遼朝收到了“綱紀修舉,吏多奉職”的良好效果。
蕭綽臨朝稱制后根據契丹人以牧為主的生產特點,倡導發展農業生產,農業、畜牧業的繁榮,促進了遼代經濟的發展。據遼史記載:“遼地半沙磧,三時多寒,春、秋耕獲及其時,黍、稌高下因其地,蓋不得與中土同矣。”[5](P932)由于遼朝全境地廣人稀,受自然條件的制約,各地經濟發展水平不均衡。首先,蕭綽進行改革租賦,鼓勵耕種。統和七年(989年)二月,遷徙三百戶居民到檀順薊三州,鼓勵百姓耕種,并提供人力物力的支持,進行開發式的農業生產;同年六月 ,把燕樂、密云二縣的荒地無償讓百姓耕種,免其租賦10年;統和十四年(996年), 南京道修定稅法 ,蕭綽認為新法過重,下令減少;統和十五年(997年), 招募社會閑散勞動力,耕種灤州荒地,免其租賦10 年,借以擴大耕地面積,恢復當地因戰爭而遭到破壞的農業經濟。據史料統計,在蕭綽理政期間,減免賦稅,賑濟貧民、流民、災民的詔令達 30 次之多。其次,蕭綽重農桑,興修水利。在春夏農忙季節,她行親耕之禮,并派遣官吏督促農業生產,還多次下詔令保護農田,不許牲畜損害莊稼,嚴禁軍隊打獵時妨礙農業生產。“遼自初年,農谷充羨,振饑恤難,用不少靳,旁及鄰國,沛然有余。”[5](P932)以上一系列有利于農業生產的措施,減輕了農民負擔,改善了農民生活,全面激發了廣大農民生產積極性,重農政策推動了遼朝生產力的發展。
蕭綽臨朝稱制后在軍事上也頗多建樹。她嚴明法令,治軍有方,用兵作戰很有謀略。乾亨四年(982年)九月,景宗崩逝之初,她就讓韓德讓管理皇宮警衛諸事并“易置大臣……奪其兵權”[6](P175),這條命令防止了內亂威脅,把諸王宗室兵權全部收回到自己手中。在加強邊防方面,蕭綽也迅速采取了措施,圣宗即位后,蕭綽雷厲風行,果斷任命南院大王勃古哲總領山西諸州事;又任命戰功卓著、智謀善斷的大將耶律休哥為南面行軍都統、南京留守,總管南面軍務。耶律休哥是遼朝一代名將,他在對宋戰爭中屢次獲勝, 耶律休哥遵從蕭綽命令,在南京留守任上行均戍法,立更休法,勸農桑,修武備,使邊境大治。遼朝的南面有耶律休哥這樣的大將獨擔一面,免除了蕭綽南面對宋之憂,由此可見其用人得當,精明強干;蕭綽在東面任命樞密副使耶律末只為東京留守兼侍中,防備高麗的進攻。蕭綽的治軍策略使遼朝的軍事實力不斷壯大,清除了周邊民族的壓力,堅固的邊防和穩定的政局,為遼朝的鼎盛發展與社會進步創造了良好的外部環境。此外,蕭綽在對宋的岐溝關之戰、澶淵之戰中披掛上陣,親臨前線指揮戰斗,并首倡與宋議和,澶淵之盟締結后,宋遼之間實現了穩固、持久的和平,雙方經濟、文化交流日益加強,雙方由對立關系走向兄弟之邦的友好交往關系。
《遼史》記載:“景宗崩,尊為皇太后,攝國政。后明達治道,聞善必從,故群臣咸竭其忠。習知軍政,澶淵之役,親御戎軍,指麾三軍,賞罰信明,將士用命。”[7](P1202)蕭綽先后輔佐景宗、圣宗二帝,她在執政期間,以其過人的才智膽識,使遼朝走上了中興之路,為北方少數民族的發展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蕭綽是一位極富魄力的女政治家與軍事家,宋遼達成澶淵之盟便是她政治才能的突出體現,蕭綽對澶淵之盟的作用與影響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宋、遼兩朝因燕云十六州故地之爭導致關系破裂,宋太宗驕兵興師,匆匆北伐,都因指揮失當、軍士疲乏以失敗而告終:北宋太平興國四年,遼保寧十一年(979年)敗于高粱河之役;北宋雍熙三年,遼統和四年(986年),再挫于岐溝關之戰。這兩次大戰之后,遼朝鍛煉了隊伍,壯大了軍威,宋朝在軍事上不敢再對遼輕易言戰,轉入被動防守之勢。與此同時,蕭綽攝政,一改前朝弊端,又在文臣武將的盡心輔佐下進一步實行了封建化改革,遼朝已接近鼎盛時期。在對北宋進行了一系列試探性攻擊之后,遼統和二十二年(1004年),宋真宗景德元年,51 歲的蕭綽“親跨馬行陣,與幼帝提兵”[3](P87),以收復關南地區為名,率20 萬大軍揮師南下。
戰前,蕭綽根據遼朝軍隊的特點,制定了“揚長避短,快速制敵”的進攻戰略。遼朝境內游牧各部,全民皆兵,高速、機動的騎兵隊伍,利于遠距離奔襲,不用過多顧及后勤供應線的長短,可在戰略與戰術上處于主動地位。遼軍的不足之處在于“兵源緊張,攻易守難,難于持久,所以定要快速結束戰斗。”[8](P63)宋朝則武器精良,兵士充足,可據城固守,堅壁清野,以逸待勞,攻難守易;但宋朝多數為步兵,無法發揮奇襲之效,而且士氣不穩。遼軍自幽州取道保州(今河北保定)南下,避實擊虛,長驅直入,一路所向披靡,直抵宋朝河朔重鎮澶州(今河南濮陽,古稱澶淵)城下,此地距離宋都汴梁(今河南開封)不過二百余里,遼朝占得了戰爭的先機。
蕭綽親率大軍深入宋都的屏障與門戶澶州,陳兵黃河岸邊,威脅東京汴梁。宋廷接到戰報,猝不及防,上下人心惶惶,朝臣紛紛提議棄都南逃, 新任宰相寇準受命于危難之際,在他的強硬堅持下, 猶豫不決的宋真宗下定決心御駕親征。宋真宗抵達澶州渡過黃河后,登上城樓,檢閱諸軍。皇帝親自來到抗遼前線, 使宋朝官兵軍心穩定、士氣大振。
而遼軍此時的進攻并不順利,蕭綽雖親御戎車,指麾三軍,甚至親冒矢石,擊桴鼓督戰,但遼以孤軍深入宋朝內地,除了要與北宋正規軍作戰外,還要應付各地結寨自保的村民,攻打瀛州(今河北河間)、保定(今河北正定)及天雄軍(今河北大名東)等地時一再受挫,損失慘重。特別是澶州之役剛剛開始不久,統帥蕭撻覽在視察地形時被宋軍床子弩射殺,遼軍失去軍事指揮的絕對靈魂人物,士氣受挫,軍威重創,這個始料不及的打擊,讓蕭綽悲痛萬分,輟朝五日。面對己方主將折損,進退兩難的窘境,蕭綽審時度勢,認為宋遼持續二十余年的戰爭,盡管遼朝稍占優勢,但雙方并沒有實質性的變化,兩國的疆界也沒有太大變動。以蕭綽為首的遼朝統治者逐漸認識到,沒有足夠強大的力量是無法完全戰勝宋朝的,反而一步步陷入了戰爭的泥潭無法自拔。此時,以戰逼和,占得和談先機,方為上策。在這種思想的指導下,蕭綽決定主動謀求議和,她也抓住宋真宗企盼合盟的心態,一邊派出業已降遼的宋將王繼忠為信使,進行暗中議和活動;一邊繼續派兵攻打澶州及北宋其他防守薄弱的城池,加重自己談判的籌碼。
蕭綽執政時期的宋、遼戰爭,使雙方均有較大的損失,百姓流離失所,給人民的生活帶來了很大破壞。兩朝人民的厭戰情緒空前高漲,加之眼前的澶州之役又陷入困局,蕭綽本人也產生了厭戰情緒,她采納了王繼忠的“和談說”,上承天意,下順民心,首倡議和。當同樣無意再戰的宋真宗接到遼朝愿意和談的信函后,當即就表示愿意接受和談,蕭綽派飛龍使韓杞與北宋代表曹利用正式開始和談。
蕭綽提出割地為盟,趁機索要關南地區。北宋立場堅定,予以否決,提出以金帛代地,蕭綽見好就收,相機取利,同意以宋朝每年向遼送白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為條件,簽署合約。最終,幾經周旋,雙方于北宋真宗景德元年,遼圣宗統合二十二年(1004年)在澶州簽訂了停戰協定,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澶淵之盟”。
澶淵之盟是宋遼力量均勢相互妥協的結果。對于遼來說, 澶淵之盟不僅使遼軍擺脫了進退兩難的困境,還使遼朝獲得了極大的經濟利益, 坐收歲幣之利。對于北宋來說,“歲幣”成為北宋人民的沉重負擔。從整個中華民族的發展史看, 盟約簽訂之后,雙方邊界安定,互通貿易,澶淵之盟開創了遼、宋兩朝百余年長期和平共處的局面,有力地促進了南北間的經濟文化的交流和民族的融合。對澶淵之盟順應時局、符合民心的積極一面應予以肯定。這種于國于民都有利的形勢,正是由蕭綽首倡,充分表現出了她的遠見卓識。
“澶淵之戰”和“澶淵之盟”是蕭綽軍政生涯中最精彩的一筆。宋人評論說:“惟后(蕭綽)愿固盟好”[1](P142),作為遼朝的統治者,也是主動進攻的一方,她的主動和談意圖對結束遼宋戰爭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澶淵之盟的締結與蕭綽的主觀愿望和努力是分不開的。
澶淵之盟以后,宋遼之間結束了長期以來的戰爭,人民得到休養生息,對于穩定祖國的疆域起到積極作用,同時推動了中國北方經濟的發展和北方民族的融合。蕭綽作為一位“受漢文化陶冶較深、既有契丹人的氣質和武功鍛煉、又有漢人的神智與文化素養的女政治家”[9](P60),她為契丹族和整個中華民族的文明進步而做出的努力將永載史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