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晶晶
一般而言,公司的內部員工相比外部主體更有可能會了解、接觸、掌握公司的商業秘密,因此,內部員工侵犯公司商業秘密的可能性也更大。一些公司往往會根據一些跡象認定員工存在侵犯公司商業秘密的行為,繼而采取救濟措施,而在訴訟中,卻常常因為證據不足而陷于被動的境地。
本文將從勞動關系的角度,結合司法案例,分析在商業秘密引發的案件中,公司的救濟方式和相應的證明責任,以期為公司商業秘密保護提供一些思路。
商業秘密與保密信息
在公司主張員工侵犯其商業秘密的案件中,法院在審判時首先會認定涉案事項是否屬于公司的商業秘密。實踐中,員工經常采用的抗辯理由是其披露或泄露的信息不屬于商業秘密。

根據《反不正當競爭法》,商業秘密是指“不為公眾所知悉、能為權利人帶來經濟利益、具有實用性并經權利人采取保密措施的技術信息和經營信息”。定義可以看出,判斷一項技術信息或者經營信息是否構成商業秘密,需要看其是否同時滿足三個特征:不為公眾所知悉;能為權利人帶來經濟利益、具有實用性;采取了保密措施。《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不正當競爭民事案件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對這三個特征進行了比較細致的解釋,限于篇幅原因,在此不再贅述。
此外,從商業秘密的定義還可以看出,商業秘密的客體是公司的技術信息和經營信息。《國家工商行政管理局關于禁止侵犯商業秘密行為的若干規定》對技術信息和經營信息進行了如下列舉:設計、程序、產品配方、制作工藝、制作方法、管理訣竅、客戶名單、貨源情報、產銷策略、招投標中的標底及標書內容等信息。司法實踐傾向于僅僅將上述列舉的特定類型的信息視作商業秘密。
實踐中,公司的核心經營信息和技術信息,比商業秘密更為寬泛;其可能包括公司或個人隱私信息、薪資或績效制度、管理辦法、未決事項信息等等。這些信息可能并不滿足商業秘密的定義,不會被認定為《反不正當競爭法》中的商業秘密,卻又對公司十分敏感和重要,有些公司將其界定為“保密信息”,這就需要對“保密信息”的范圍進行明確定義和規定,并與勞動者約定保密義務。
【案例】余某將S公司的裁員名單發送到自己的郵箱,公司認為其行為嚴重違反了公司的規章制度和保密規則,便解除了余某的勞動關系。余某即辯稱,裁員名單不屬于公司的保密信息。一審法院認為,S公司要求余某保守的秘密包括但不限于:產品配方、業務流程、業務計劃、客戶名單、工藝方法、設備、制造商、工程研發技術發明、文件材料、應用軟件,或者是S公司或其任何下屬單位從任何其它方接受的保密信息,但是裁員名單并非勞動合同法規定及雙方勞動合同約定的商業秘密和與知識產權相關的保密事項。二審法院認為,余某利用職務便利擅自獲取公司人事管理的相關資料確屬不當,但鑒于并無證據顯示余某將此信息予以擴散,S公司無法證明余某上述行為已構成公司規定的應當即時解除勞動合同的情形。

在該案中,公司定義的保密信息并沒有包括人事相關信息,一審法院就當然地認為裁員名單不屬于公司的保密信息。二審法院雖然沒有對裁員名單是否屬于保密信息進行明確認定,但是認為員工將裁員名單發到個人郵箱并沒有引起嚴重后果。案件的審判結果,讓公司只能吃下啞巴虧。不少公司在商業秘密保護案件中也是面臨著同樣的困境。
因此,在制定保密政策的時候,公司首先需要對保密信息的性質進行一般性定義,同時還需要盡可能全面地對涉密信息進行列舉和示明;需要對日常經營過程中可能產生的各種信息進行綜合分析,確認涉密信息的類別,在各個類別之下,再明確具體的涉密信息,以免遺漏需要保護的事項。這樣就可以最大限度地將公司的核心信息納入保密信息的范圍,彰顯此類信息的重要性,以便進行更為有效的保護。
直接侵害與間接侵害
員工侵害公司的商業秘密的行為一般表現為員工違反合同約定或者違反公司保守商業秘密的要求,披露、使用或者允許他人使用其所掌握的公司的商業秘密,具體表現有如下幾類:
1.員工將公司的技術秘密等,披露給公司的競爭對手或者員工自己經營的公司等第三方,以供第三方生產銷售相同或者相類似的產品等;
2.員工將公司的客戶名單,披露給公司的競爭對手或者員工自己經營的公司等第三方,以供第三方取代公司與客戶進行交易等;
3.員工將公司的商業秘密發送到自己的私人郵箱或者拷貝到移動設備或者有其他類似行為,使公司的商業秘密脫離其控制;
4.員工使得特定或者不特定的第三方接觸或者有可能接觸其負有保密義務的信息。
前兩種行為,員工已經對公司利益造成實質損害,可以視為是對公司商業秘密的直接侵害;后兩種行為,尚未對公司利益造成實質損害,可以視為是對公司商業秘密的間接侵害。實踐中,侵害行為一般比較隱蔽,公司想要直接證明員工實施了侵害行為是比較困難的。
《國家工商行政管理局關于禁止侵犯商業秘密行為的若干規定》第五條規定:權利人能證明被申請人所使用的信息與自己的商業秘密具有一致性或者相同性,同時能證明被申請人有獲取其商業秘密的條件,而被申請人不能提供或者拒不提供其所使用的信息是合法獲得或者使用的證據的,工商行政管理機關可以根據有關證據,認定被申請人有侵權行為。
該規定即是在認定商業秘密侵權行為時的“接觸加相似并排除合理懷疑”公式。對于直接侵害行為,可以運用“接觸加相似并排除合理懷疑”的公式進行認定。endprint
【案例】B公司用于生產某產品的16張CAD圖紙載有的技術信息與A公司的技術信息或相同或實質相同或具有同一性,同時,B公司又無法提供其工藝參數信息的合法來源。經認定,A公司用于該產品的31張CAD技術圖紙中的技術信息屬于商業秘密。據查,黃某曾在A公司工作,曾擔任該產品應用工程師等職務,可以接觸到該產品的技術信息。因此,法院最終認定B公司構成侵犯商業秘密的行為。

對于間接侵害行為,由于員工沒有實際使用公司的商業秘密,無法適用這個公式。此外,在司法實踐中,一般傾向于將直接侵害認定為侵害商業秘密的行為。對于間接侵害則存在較大爭議。然而,這種間接侵害行為在現實中卻大量存在,比如員工將自己簽署的對外合作協議私自備份帶出公司,員工將自己的系統訪問權限開放給其他沒有權限的員工,等等。用人單位在面臨員工的間接侵害行為時往往比較被動,員工的行為事實上造成了公司商業秘密泄露的風險,但是卻可能無法追究員工的責任。
【案例】葉某將公司的商業秘密拷貝在了另外一位同事張某的移動硬盤中,張某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將移動硬盤帶離了公司。公司認為,葉某違反了其保密義務,存在嚴重違紀行為,將其解除。二審法院在審理后認為,葉某與該公司簽訂的保密協議中,葉某的保密義務中包括了:未經公司事先書面授權,不得轉移秘密信息;未經公司書面同意,不得將秘密信息以復印件或電子形式攜帶或轉移出公司;不得制作未經授權的復制件等多項保密義務。葉某復制該公司的秘密信息的行為已經導致了違反保密義務的法律后果。二審法院最終支持了該公司的解除行為。
上述案件中,員工的行為均屬于間接侵害行為。一方面,公司事先建立了比較完善的保密制度,對員工提出了嚴格的保密要求;另一方面,公司搜集了員工未經許可復制公司商業秘密的客觀證據,最終公司的主張得到了支持。
因此,公司在建立和完善保密制度時,應當預先對侵害行為進行定義,尤其要注意對間接侵害行為,需要盡可能全面地列舉,列出公司明令禁止的行為方式,依據公司內部的規章制度和保密政策,強化員工的保密義務,對公司的商業秘密進行保護。另外,公司還應當對保密制度的執行情況定期檢測,及時發現潛在的商業秘密泄露的風險并進行取證,防止商業秘密被不當利用給公司造成損失。
損害后果與賠償范圍
【案例】吳某向一個非本公司的儲存設施下載機密業務記錄,導致A公司一些重要項目存在隨時被擱置的風險,并為此調整商業秘密保護策略,提前進行專利申請。A公司要求吳某賠償項目2000萬元的前期投入以及律師費、公證費、翻譯費等費用。法院認為,A公司沒有就其主張的項目損失提供證據予以證實,最終僅僅支持了律師費、公證費、翻譯費等12萬元的賠償金額。
在公司要求員工進行賠償損失的情形中,理所當然地,公司需要就其損失進行舉證。在公司解除勞動關系的情形中,法院有時也會根據員工的侵害行為是否給公司帶來損失而認定解除行為的合理性。
關于賠償的范圍,《反不正當競爭法》第二十條第一款規定:“經營者違反本法規定,給被侵害的經營者造成損害的,應當承擔損害賠償責任,被侵害的經營者的損失難以計算的,賠償額為侵權人在侵權期間因侵權所獲得的利潤;并應當承擔被侵害的經營者因調查該經營者侵害其合法權益的不正當競爭行為所支付的合理費用。”根據本條規定,在員工侵犯用人單位商業秘密的案件中,員工應當賠償的范圍包括兩方面:一是給用人單位的損害,二是用人單位的合理調查費用。
針對損害金額的確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不正當競爭民事案件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七條規定,確定《反不正當競爭法》第十條規定的侵犯商業秘密行為的損害賠償額,可以參照確定侵犯專利權的損害賠償額的方法進行。而《專利法》第六十條規定,侵犯專利權的賠償數額,按照權利人因被侵權所受到的損失或者侵權人因侵權所獲得的利益確定;被侵權人的損失或者侵權人獲得的利益難以確定的,參照該專利許可使用費的倍數合理確定。賠償數額還應當包括權利人為制止侵權行為所支付的合理開支。權利人的損失、侵權人獲得的利益和專利許可使用費均難以確定的,法院可以根據專利權的類型、侵權行為的性質和情節等因素,確定給予一萬元以上一百萬元以下的賠償。
實踐中,公司往往很難證明其損失,尤其是間接損失,而且對損害的范圍的認定也是經常存在爭議。
因此,筆者建議,公司一方面應當在保密政策中,對違反保密義務的后果進行細化,對損害賠償的范圍進行明確,比如對可能涉及的具體項目進行列舉;另一方面,在保密制度之外,與核心員工約定競業限制業務,避免這些員工在離職后進入競爭對手公司工作而泄露公司的商業秘密、招攬公司的客戶,進行事先的全面防御,以降低實際損失的風險。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