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洪偉
“媒介烏托邦——藝術江西學術邀請展”于 2017年12月28日在江西省展覽中心開幕,作為第三屆“藝術江西”博覽會的重要組成部分,此次展覽顯示了它高品質的陳展格局,給江西的藝術愛好者和專業人士帶來了一場當代藝術的視覺盛宴。如策展人孫曉晨說:“這個展覽不僅僅是一個展覽,而是作為區域內當代藝術展覽精致化的開啟。”很期待江西有越來越多如此高品質的當代藝術展,也期待江西當代藝術的發展如即將徐徐而來的春天一樣,煥發勃勃生機。
“媒介烏托邦”在整體的布展上能與博物館的陳展水平相媲美,展墻的顏色、作品的特點和燈光效果達成視覺上的整體統一,特別是燈光都是根據每件作品的具體特點專門制作,能盡現作品的材質特點和整體上的最佳視角。走進展廳,在燈光營造的幽暗氛圍里,一種超現實的獨特氣場立馬把你帶入一個異想的空間,一件件作品不由自主地抓住你的眼睛,帶著你的猜測、思考和遐想進行一場別樣的藝術之旅。
好的當代藝術一定是能在視覺和心理上激發較高層次的審美體驗的,在表達的內涵上一定是具有人文精神的,這兩點在此次展覽上均有所體現。當代藝術具有文本的敘事性,又比確定化的文本更具深遠的空間,首先它在視覺上引發的反射弧是超越文本的,再通過隱喻等方式的切入口,把終極關懷或社會關注悄然地潛入到人們的審美心理,從而引起某種程度的震蕩或共鳴。當代藝術選擇的媒介材質越來越廣泛,經常通過不同材質的嫁接或組合來完成藝術家的表現主題和藝術想象。此次展覽中,作品的材質不拘一格,有以泥土或牛骨為主的綜合材料、銅板、木碳、漢白玉、陶瓷、油畫顏料、digital Cprint、video等等,其中有些作品通過不同材質的組合,在意境上達成深遠的空間,給我的印象尤為深刻。
光麗強的《江南之丘》是一件清新、詩意的具有人文情懷的作品,作品把江南的山丘意境與大工業生產的社會景象進行巧然的“異質同構”,在含蓄、委婉的訴說中,流露出一種意韻深遠的人文關懷。
作品的主體是溫潤的泛著翡翠綠的陶瓷小汽車,其形態也是玲瓏潤透,小汽車被堆疊成三個山丘狀,“山丘”上方有白色氣體徐徐升騰,營造出江南清秀山脈的詩意之境。小汽車堆疊起來的形狀與山的形狀、翡翠綠與江南山脈的顏色形成“異質同構”,而陶瓷的硬度與上方氣體的柔度則達成視覺上的對比。作者通過材質在形態上的同構和軟硬度上的對比,在悠然之境中,情緒上也形成了一種落差和對比,流露出一種深邃的憂傷。江南原本的秀美之山,如今卻被由汽車堆砌起來的山丘所替代,顯示出文人知識分子對人類社會命運的深切關注。品完作品,再看標題:“江南之丘”,這種感受更加濃烈,體會到的意境得到升華。在觀覽結束后,這件作品的審美余波尚在腦中揮發著,那種意境還縈繞在腦中,這也正是媒介材質在創意中而具有的延伸性的體現。
走進展廳,這件作品很強烈地攝住我的目光,在燈光的照射下,蓬松的黃土散發著熟悉、耀眼而奔放的氣息,雖被圓形框架局限著,卻透出一種深厚的、不可思議的力量。泥土,是我們每天踩在腳下、承載著人類繁衍生息的根基,如一位歷史學家所說“再沒有什么感情能比人與土地的感情更為牢固和強烈的了”。當泥土脫離我們司空見慣、不以為然的存在方式,而作為純粹的材質成為藝術家要特地表達的一個元素或主題搬上“畫框”(這件作品是用材料制作出了立體的圓形框架,從正面看,像畫框),以藝術的形式呈現時,它的視覺震撼力是強大的,它要表達的社會關注是深遠的。
泥土與其上方用繪畫形式表現的建筑結構結合,讓我們看到大規模城鎮化進程中轟轟烈烈的建筑工地場面,讓我們不由得去思考在這樣巨大的社會變化中所引發的種種變遷、更替和斷離。在藝術處理上,泥土的肌理真實感與繪畫線條的虛擬感、泥土的大面積和繪畫元素的小面積形成視覺上的強弱對比,在固有的材質上,藝術家通過這樣的處理,讓作品傳達出多維的、發散的意象。
站在蒼鑫的《奇花異草系列》前,感覺奇特、疑惑,被作品中異化的生物形態所傳遞出的神秘生命氣息所深深吸引。這件作品是以雕塑語言將各種動物、植物、細菌等要素的局部形態嫁接在一起,而被雕塑的主體材質是在窯里通過高溫燒制成的物性碳。當看到一些局部的熟悉生物形態時,我們的視覺會不自覺地按記憶去延續完成它原有的全貌,然而總會在這個過程中被其他的生物形態所阻斷,正是在這種熟悉和異常、現實和超現實的對比中形成了一種張力和博弈感,進而產生出媒介的延伸性。
這個作品呈現了使用數碼印刷而形成的不斷重復的點狀矩陣,中間截取一塊圓形面積,用電機馬達進行驅動,形成運動的狀態。同樣的媒介,通過不同的技術和分割形式改變它的存在狀態,與原有周圍的環境造成一靜一動、不斷分離、重合的狀態。這種看似簡潔明晰的圖案里,通過藝術家的觀念,創造出一種對比關系,預示著一種生存狀態,或是一種哲學思維和智慧。在這里,我不由很直接想到一種個體和群體的存在狀態或關系,當你的周圍是一種循規蹈矩、按部就班的環境時,個體卻保持活躍的思維和獨立的思想,而這種獨立的思想就是分離,但是你不能無視周圍群體的智慧,對他人的才智始終需要保持敬畏,去汲取他人的養分,這種回歸就是重合。周圍始終是一種靜態,而你要保持旋轉的動態,包括思想上和行動上的活躍,當這種旋轉的速度到達一定的程度時,說不定你可以“飛”出去,去擁抱更廣闊的世界。這里可以有當下與傳統、個體與群體等等不同角度的闡釋,所以這種特殊的媒介和技術帶來的思維是寬廣的、無限延伸的。
藝術史上的重大流變總是伴隨著媒介的發展變化而發生的。隨著當代藝術突破了對傳統媒介使用的束縛,越來越多的不同媒介形式的使用帶來當代藝術的諸多創新與發展,但同時也使其面臨著不容回避的問題和挑戰。其中一個關鍵的問題是當代藝術作品中的觀念如何恰當地植入它的媒介材質形式中,這值得藝術家為之不懈地努力和探索。首先,一個好的當代藝術,它一定是有人文內涵的,是對當下的文化情境以及人的生存感覺的一種體現和表達,如果離開了這個內核,而放大了對媒介形式的關注和追求,只會落下空泛的印象。其次,當代藝術的觀念性如何悄然地植入到表現形式當中,如文中前面提到的,媒介材質和被表現的事物之間的“異質同構”、不同材質在材料屬性上所形成的對比以及由此而達成的綜合緯度的獨特空間、普通的材質在改變了它的呈展方式后而產生的不同的視覺和心理上的張力等等,這些藝術表現方式都很好地與作品的觀念相契合,這是一個成熟的當代藝術家所具備的表現能力,也是他們在長期的藝術實踐中不斷地探索而獲得的。這次展覽的作品都是策展人在“媒介烏托邦”這樣一個題旨下精心挑選出來的,作品所呈現出來的整體面貌,可以說是針對上述所提問題作出的有益探索與嘗試性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