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丹
贛南是江西南部區域的地理簡稱,該區域主要以客家人為主,95%以上是客家人,是我國重要的客家聚居區。在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期間,贛南也是中央蘇維埃臨時政府所在地,客家人與新中國早期的無產階級革命者在贛南留下了許多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
國外學者對客家人評價最高的是客家女性,甚至被認為是中國女性的典范。英國學者愛德爾在《客家人種志略》中評價客家人時說:“客家婦女,更是中國最優美的勞動婦女典型。……客家民族猶牛乳中之奶酪,這光輝,至少有百分之七十是應該屬于客家婦女的。”在生活中,客家女性必須具備“三頭三尾”即“灶頭鑊(鍋)尾、針頭線尾、田頭地尾”三方面能力。生活中家務事,女性均能操持,她們用勤勞的雙手為客家族群的興盛作出了巨大的貢獻。
客家女性的賢德與勤勞不僅被口頭相傳,在贛南的采茶戲、東河戲、木偶戲、山歌劇等傳統戲劇中也經常可以看到對女性美德的贊頌。在客家傳統戲曲中,女性角色大多從正面塑造為健康、活潑、靈秀、智慧的形象,例如贛南采茶戲《試妻》中秀外慧中的妻子玉蘭和《補皮鞋》中俏皮靈巧的妹子。在近幾十年創作的贛南地方文化系列題材劇作中,女性角色塑造一般也都具有正面性特點,例如《圍屋女人》《山歌情》《長長的紅背帶》等作品均演繹了客家傳統女性的美德與智慧。在近年來新創的戲劇作品中,女性形象亦被許多劇作進行深入演繹。尤其是近幾年以《老鏡子》為代表的諸如《永遠的歌謠》《八子參軍》等一大批紅色題材優秀劇作中,作為母親、妻子等不同年齡、不同身份女性角色的美麗形象再次接連登上舞臺,她們從不同角度展現女性之美,詮釋著作為客家女性在不同時代展現出的風采。
在近年來的新創戲劇中,山歌劇《老鏡子》以女性角色作為故事敘述主線,從正面塑造與展現女性之美。該劇取材于江西興國籍紅軍烈士遺孀、被譽為“共和國第一軍嫂”池煜華的真實故事:池煜華9歲時,被父親送到興國縣茶園鄉教富村李家當童養媳。1928年大年三十,她與李才蓮成親。婚后三天,李才蓮參加“興國暴動”,此后兩人很少見面,幾年間他只回家住過一次。帶著對丈夫的思念,池煜華徒步百里來到中央機關尋找丈夫,在短暫見面后又因時局緊張分開。臨別時,丈夫李才蓮送給池煜華一面鑲有木框的小鏡子,并叮囑她:“現在斗爭很殘酷,什么謠言都有。如果哪一天別人說我犧牲了,你千萬不要相信,無論如何,你要等我回來。”此后,丈夫留給她的唯一信物——小鏡子成了她心中的精神寄托。直至解放后,她每天所做的事情就是在老屋前倚門守望。她為了等待丈夫,甚至不愿意再搬家,她擔心丈夫回來后找不到她,這一等就是漫長的七十年。她一直堅信會回來的丈夫,直到她去世那天(2005年4月24日)也沒有回來。據了解,當主力紅軍長征后,李才蓮留在蘇區領導游擊戰爭,后來曾任少共中央蘇區分局書記、中共中央蘇區分局委員。1935年,他在瑞金突圍時不幸犧牲。池煜華這一漫長的等待成為了一段家喻戶曉的凄美故事。
池煜華的故事引起了不同領域藝術家的關注。近幾十年來,這個故事被多位藝術家以不同形式進行演繹,有《七十年的守望:烈士李才蓮與池煜華的感人愛情》《興國記憶》《守望滄桑》《紅土情——軍隊與老百姓》《等待》等電視、文學、音樂等藝術表現形式。中央電視臺新聞頻道于2007年8月1日晚間八點黃金時段播出的系列紀錄片《祖國不會忘記》之《紅土地上的望夫石》,該片也是以池煜華的故事為題材,由翟俊杰導演。翟導在拍攝該劇時,來到興國采風,縣山歌劇團當時正在創作《老鏡子》。他了解后很興奮,遂即與大益愛心一起為山歌劇團捐贈了一輛面包車,并叮囑道:“你們要克服困難,把池煜華搬上舞臺。”從當時山歌劇團的創作至大型山歌劇《老鏡子》的上演,已逾時十余年。興國山歌劇團一直在認真打磨每一句唱詞、每一段音樂,用心地演繹,把細節做到極致。該劇上演后,人民網、新華網、鳳凰網、客家新聞網、南昌新聞網等各級主流網絡媒體進行了詳細報道,廣受好評。在《中國藝術報》登載了專題劇評后,“中國社會科學網”“中華文藝資源數據庫”“文化發展論壇”“上海文藝網”等主流學術網站進行了全文轉載。2016年7月,該劇又作為重點資助劇目被列入江西省年度文藝創作繁榮工程(舞臺藝術類)入選項目名單。
從文化地理學的角度來看,人的性格養成與區域文化地理有著莫大關聯。“凡客必住山”,客家地區貧瘠的土地、惡劣的自然環境使得客家人為了生存必須更加勤勞。明清時期,男性的“走南洋”,為女性增添了更大的負擔,終年的辛勞成為客家女性的生活常態。在這種自然環境中,勞動女性不再總是溫婉柔弱的個性,由于對男性工作的承擔,她們又形成了兼具男性剛毅性格中剛健之美的個性特征。
池煜華所在的興國縣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純客縣。在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期間,這個僅有23萬人口的縣城,就有8萬人參加紅軍。當婦女把男人送上前線后,她們憑借堅韌不拔的頑強精神撐起一個個家庭。正如《老鏡子》第一幕唱段所唱:“丟下一個家,家是油鹽柴米,家是崽女爹媽,要吃飯,要支前,男人走了,我哩個學犁耙,唔怕肚中饑,唔怕熱汗撒,餓也罷,累也罷,為了男人喲,苦海也吞得下。”這是客家女性的真實寫照。男人離開后,憑借著韌勁在支撐一個家的里里外外,。在唱段中雖然“丟下一個家”之“丟”似乎有一種嗔怪之感,然而“苦海也吞得下”一句卻展現出客家女性的剛毅個性特征以及強大的責任感。當丈夫去了前線,池煜華和姐妹們組成婦女耕作隊。她們赤腳忙于田間地頭,學習耕作犁田。她們沒有因艱苦而退縮,而是展現出骨子里勤勞的本性。當她從前線受傷回來的谷生那里打聽到才蓮部隊傷亡慘重的消息后,她不畏暴風雪,連夜出發,翻山越嶺,步行兩百多里到戰場尋找丈夫下落。當找遍整個戰場,卻并未發現任何蹤跡后,最后拖著疲憊的身子,又回到家中繼續勞作。通過故事情節的表述,戲劇塑造了作為客家女性身份的池煜華勤勞剛健的藝術形象,也表現了客家女性所具有的超凡毅力與勇氣。
愛情是人性中最美好的事物,歷史上留存至今的大多數文學作品都牽涉愛情元素。不過,西蒙娜·波伏娃卻認為:愛情是女性生活中獨立的并且是唯一的目的,她活著就是為了愛,也僅僅只關心愛,她的生活建立在愛情的基礎上。就連尼采也說過:“對女人而言,愛意味著放棄自己,是無條件的終結目的。”這種處于在性別上的集體無意識行為是女性中最重要也是最令人動容的本真。
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作為一個女性,池煜華亦是如此。該劇本來就基于此描述女性對待愛情時超乎常人的堅守,對愛情的忠貞與執著是該劇的重要線索。當李才蓮和池煜華新婚后,前者就走上了戰場,她對丈夫承諾:“我一定會等你回來!”在劇中,這一句承諾在不同段落以不同形式多次出現。整部山歌劇也以此為基點,圍繞“等”漸次展開。在這七十年的漫長等待中,為了這一句諾言,池煜華飽嘗人間辛酸:從關品暲逼嫁到二嫂勸嫁,從老兵返鄉時未見到丈夫幾近發瘋的失落,再到年老時拄著拐杖望眼欲穿的迷茫,這正是由于當初的那句承諾。這種幾乎等同于生命的愛情遮蓋了本來作為女性天生的柔婉,使得性格變得異常剛烈:她能夠不畏強權與強暴,她能夠拒絕財富與誘惑,寧愿青燈寡欲地信守了孤單的一生。“哇哩等你就等你,等斷心肝就唔后悔,水打石子翻身轉,唔曉我郎幾時歸。”這在劇中反復出現的意象式的吟唱就是這種忠貞愛情的獨白。隨著時間的推移,從山歌劇第一幕的李才蓮參軍到后來的革命解放,從年輕美貌的姑娘到拄著拐杖、步履蹣跚的老太,這象征愛情的主題唱段卻依然如泣如訴地反復出現,一直以清唱的形式貫穿始終。池煜華就是在“等斷心肝就唔后悔”的堅定信念中支撐著她走過了漫長的幾十年。她所展現出來的這種愛其實就是尼采所說的“放棄自己”。她年復一年地眼望星空翹首等待,把高高的門檻踏成了彎月,雖然歷經歲月,面容衰老,而心中的愛情依然年輕,或許這就是愛情的本真。
在戰爭年代,對于普通的百姓而言,投身革命是改變生活的唯一渠道,也是改變處境的理想信念的選擇。對于革命人的家庭而言,他們參加革命為了理想與信念,而一個家庭都要為此付出代價。按正常情況,一個女人的一生,正常的結婚、生子,享受天倫之樂,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然而,池煜華卻付出了一生的等待,奉獻了美麗的青春,把她的一生全部奉獻給了她的丈夫和丈夫所追求的革命事業,至她生命的終結,依然無怨無悔。
在劇中,當新婚的池煜華與李才蓮分別時,為讓丈夫安心上戰場,強忍淚水與丈夫分別。她為了支持丈夫以及他所追求的革命事業,表現出了作為革命者家屬極高的思想覺悟。她寧愿犧牲小我,來成就丈夫追求大我的革命事業。在丈夫走上戰場后,有人傳來才蓮犧牲的消息。可是她一直銘記丈夫臨走前的交代:“戰場上亂,什么消息都會傳,如果有人告訴你我犧牲了,那一定不是真的,你要相信,我一定會回來的。”正是這句交代,致使她一直不相信丈夫犧牲了。隨著年事漸長,她為了延續李家香火,抱養了一個孩子給李家支撐門戶。在既當娘又當爹的日子里,耕作、犁田、教育多管齊下,不知疲倦地撐起一個家,默默地奉獻與耗盡自己的青春和畢生的精力。
從另一個角度看,池煜華對丈夫的信任,其實是對丈夫追隨的共產黨、對革命的信任。站在池煜華的角度來看,與其說是信任,不如說是一種信念,這是對革命必勝的信念。處于中央蘇區的客家女性雖然可能目不識丁,但是她們深明大義。紅軍長征前,妻送郎、母送子等場面并不鮮見。她們大多與池煜華一樣,雖然內心痛苦,最后也沒有等到自己的丈夫、兒子、兄弟,但是她們無怨無悔,因為她們等待的不僅是丈夫,更包括丈夫所追隨的事業。正像劇中池煜華所說:“雖然沒有等到才蓮,但是我等到了革命的勝利,等到了共產黨萬萬年。”在這一句樸實的臺詞中,道出了蘇區女性共同的心聲。
興國是著名的將軍縣,共有兩萬余名有名有姓的烈士。其實,每一名倒下的烈士身后,或許就有一個在默默等待與期盼著的“池煜華”。六幕山歌劇《老鏡子》中的女主角,展現的是一個立體的、有血有肉的革命英雄背后堅忍不拔、信守諾言、勤勞淳樸、默默奉獻的女性形象。作為一個女性形象,她的身上具有多重的藝術之美:既有作為客家區域傳統女性的勤勞剛健之美,也有作為女性對執著愛情熾熱追求、堅貞不渝的本真之美,還有作為革命者妻子為革命信念默默奉獻的理想之美。
法國西蒙娜·波伏娃在《第二性》中說:“一個人之為女人, 與其說是‘天生’的,不如說是‘形成’的。沒有任何生理上、心理上或經濟上的定命,能決斷女人在社會中的地位, 而是人類文化之整體, 產生出這居間于男性與無性中的所謂‘女性’。”在龐大的社會團體中扮演著各種不同角色的“女性”,從社會性來看,她們其實超乎了許多自然屬性中的特質。她們以特有的方式推動著社會發展。因此,在藝術家的眼里,女性是永遠繞不開的話題。她們以其心理與生理上的特質對于社會的甜蜜與苦澀具有更透徹和敏銳的體悟與感知。透過女性特有的視角,觀眾能夠從一部戲劇中對社會中的各種事件進行更加深刻、細膩的理解。在中國戲劇史上均是如此,不管是經典戲曲湯顯祖的《牡丹亭》、關漢卿的《竇娥冤》,甚至包括歌劇中現當代的《白毛女》《洪湖赤衛隊》《江姐》《原野》《運河謠》等等,戲劇藝術家都是通過塑造女性角色作為展現現實時代的一個重要窗口。戲劇中女性之美的表達是社會角色中精神與人性的象征,戲劇家正是通過引入與敘述女性之美來探索人性、社會與時代特色。
在贛南新創的客家戲劇中,藝術家雖然看似延續文化傳統展現女性美麗的一面,但是從戲劇文化表達與藝術闡釋的角度來看,透過對于池煜華形象的塑造,更加全面、深刻地展現了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青年人的遠大理想與價值追求,以及在二十世紀初出生的那一代人在整個生命歷程中所展現出來的人性之美。塑造女性角色之美是戲劇藝術創造的重要方式,而通過女性之美去展現與探討人性、社會與時代則是戲劇的永恒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