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 麗
伴隨著高中語文課程標準的修訂,國內有關“整本書閱讀”的實踐探索和理論探討也如火如荼,但隨著《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2017年版)》(以下簡稱《課程標準》)的正式出臺,結合《課程標準》中“整本書閱讀與研討”的有關規定,對“整本書閱讀”的實踐探索及理論探討進行反思與調整就顯得尤為必要。
從一線教師的視角來看,以下三個問題顯然不容回避:什么是“整本書閱讀”?為什么要提出并推行“整本書閱讀”?如何實施“整本書閱讀”?
有關“整本書閱讀”的概念界定,目前認識并不統一。從當前實踐探索及理論探討來看,多數研究者似乎都傾向于將其理解為整本的文學經典的閱讀。
比如,浙江師范大學鄭逸農就強調“整本書閱讀要強化學科意識”“語文學科的整本書閱讀,對應的應是文學家寫的文學作品”[1]。北京市特級教師來鳳華在探討整本書閱讀時也強調“文學經典是人類自我認識、自我想象、自我認可的思想和文化的結晶”[2],他給學生提供的閱讀書目也都是文學經典。
上海市特級教師余黨緒在探討“整本書閱讀中”時,盡管將“書”界定為“與作者的生命聯系在一起的、有獨特的靈魂與氣質的著作,可以是一部完整的文學作品如《悲慘世界》,或者是一部哲學著作如《理想國》。”[3]但在談及“整本書閱讀”之思辨讀寫策略時,也明確縮小范圍,強調“本文所說的‘整本書’,僅限于文學經典”[4]。
作為一線教師,筆者最早對“整本書閱讀”的理解也是“對完整的一本書,主要是中、長篇文學經典的閱讀”。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認識,是基于這樣一種揣測:“整本書閱讀”是相較于語文教材中的中、長篇節選以及幾乎已經固化的篇章組合形式而言的。但在借助“經典共讀”拓展課,對“整本書閱讀”進行實踐探索后,筆者很快發現了這種理解的狹隘與偏頗。因為“完整的一本書”,一方面從形式上看,不僅包括單獨成書的中長篇,如《變形記》《紅樓夢》等,也包括作者自己匯編的中、短篇合集,如《朝花夕拾》《吶喊》等。而且,從實踐層面看,這兩種不同類型的文學經典,都進入了大部分語文教師甚至教育部的推薦書目,它們的閱讀策略與方法顯然又不一樣;另一方面從內容上看,“完整的一本書”不僅涉及文學經典,也涉及史學經典、哲學經典、美學經典乃至心理學經典等,雖然語文教師不應該也大多不具備一攬子全包的能力,但自古“文史哲不分家”,更何況有些作品本身就兼具文學、史學或哲學的多重功能。從實踐層面看,不少語文教師向學生推薦的《談美書簡》(朱光潛)、《人生的智慧》(叔本華)、《烏合之眾》(勒龐)等也的確不是文學經典。
再看將 “整本書閱讀與研討”列于《課程標準》的18個學習任務群之首,建議“在指定范圍內選擇閱讀一部長篇小說”“在指定范圍內選擇閱讀一部學術著作”。“附錄2:關于課內外讀物的建議”也提到以下幾類:文化經典著作如《論語》《莊子》等;詩歌如毛澤東詩詞等;小說如《紅樓夢》《吶喊》等;散文如魯迅雜文等; 劇本如《雷雨》等;語言文學理論著作如呂叔湘《語文常談》、朱光潛《談美書簡》、艾克曼《歌德談話錄》等。此外,《課程標準》還鼓勵語文教師與各有關教師協商推薦科學與人文方面的優秀讀物。[5]由此可見,《課程標準》所說的整本書,并不僅僅是經典文學作品,也并不僅僅指中長篇著作。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要想準確理解“整本書閱讀”,先得界定 “整本書”。此處的“整本書”,筆者認為,即完整的一本書,既包括文化經典、文學經典以及史學、哲學、美學乃至心理學等經典,也包括學術經典;既包括單獨成書的中、長篇,也包括作者自己匯編的中、短篇合集。
而出現在《課程標準》中的“整本書閱讀”,也絕不是學生單向的隨意閱讀行為,而應是師生共同參與的由教師主導的一種教學行為。絕不應該是學生隨隨便便看完了,而應該是學生在教師引導下能看懂、理解、欣賞、評價甚至去應用。
《課程標準》中指出“整本書閱讀與研討”任務群“旨在引導學生通過閱讀整本書,拓展閱讀視野,建構閱讀整本書的經驗,形成適合自己的讀書方法,提升閱讀鑒賞能力,養成良好的閱讀習慣,促進學生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革命文化、社會主義先進文化的深入學習和思考,形成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5]
這段話至少隱含兩點信息:第一,目前學生閱讀整本書的經驗普遍不足,方法也有待摸索或引領,能力有待提升;第二,整本書閱讀在拓展視野,提升能力,養成習慣,促進學習和思考,形成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等方面具有篇章閱讀不可取代的作用。
而這正是筆者深以為然的地方。因為篇章組合形式注定了學生在語文教材中讀到的都是一篇又一篇相對短小的文章,不管是按主題還是文體組織單元,給人的感受始終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久而久之,學生駕馭長篇巨制的能力、宏觀思考問題的能力、把握前后相距甚遠的信息的關聯能力等都受到影響。不少教師早就意識到,相對于只讀節選容易導致的一知半解甚至誤解,引導學生讀“完整的一本書”不僅必要而且重要。
在教學實踐中,筆者開展了以下兩個層面的探索。
(1)面向全體學生,結合語文教材的學習,要求學生讀與教材節選文本相關的“整本書”,如《邊城》《變形記》等,指導學生撰寫讀書筆記、開展互批互評等。
(2)招收有閱讀興趣的學生,開設“經典共讀”選修課,與學生共同商定一些值得研讀的文學經典,一起閱讀、討論、撰寫讀書筆記、交流閱讀體會。
正是在這樣的探索中,筆者發現,作為一種教學行為,一線教師最為困惑的“整本書閱讀”如何教,其實又包含了“讀什么書,什么時間讀,怎么讀,讀了之后如何評價”等若干具體問題,下面逐一剖析。
“讀什么書”好像在“整本書閱讀”的概念辨析部分得到了解決,其實不然。因為即使是經典,也浩如煙海。學業負擔繁重的學生一學期能讀的書是有限的。推薦甚至規定學生讀哪幾本書,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作為教學行為的“整本書閱讀”,在推薦甚至規定書目時,除了經典性,還必須考慮適切性,即適合學生的年齡、興趣、理解水平、發展需求,切合特定階段我們對學生的價值導向與能力培養。
不得不說,目前在這一點上,不少教師還考慮不周,做法隨意。比如要求高一學生讀《荷馬史詩》《浮士德》等。即便是《課程標準》推薦閱讀的《紅樓夢》,如果有人提出“為什么讓高中生讀《紅樓夢》?想借《紅樓夢》的閱讀與研討教給學生什么?”那么教師將很難回答。
所以,讀什么書,首先就成了橫亙在教師面前的第一個問題。筆者認為,拿“經典性”與“適切性”去衡量相關推薦書目,由教材節選向外擴展,大概可以成為一條途徑。
什么時間讀?在目前形勢下,要學生閱讀經典整本書,時間幾乎沒有保障,教師的“可為”空間極其有限。不少專家學者其實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上海師范大學鄭桂華教授建議“教師不妨從閱讀共同體的培養、閱讀任務的設計、閱讀過程的監控、閱讀成果的強化四個方面努力”,“有意識地在課堂教學中傳播敬畏閱讀、鐘情閱讀的導向性信息”[6]。可是,時間匱乏依然是整本書閱讀無法解決之痛,一線教師只能想方設法擠時間。
“怎么讀”,則需分類探討,因為不同類別的書,自然有不同的閱讀目的、策略及方法。筆者不揣淺陋,就小說、散文的整本書閱讀,結合教學實踐,歸納出以下幾點。
(1)讀完整的書(含自序、后記等),而非節選或部分篇目。
(2)能立足整體把握一本書的基本內容和藝術特色。
對長篇小說:要能厘清復雜的人物關系,講清事情的來龍去脈,立足整體評價書中人物及思想 ,能看出作者的藝術匠心并分析鑒賞。
對中、短篇小說或散文合集:首先,要能讀懂每一篇;其次,要能看到篇與篇之間的關聯;再次,能立足整體把握作者的思想傾向;最后,能立足整體評價具體篇章的思想內容及創作個性。
(3)能把這本書放到廣闊的時空背景中進行分析和評價。
(4)能結合現實、結合自己的生活體驗闡釋或應用這本書。
讀了之后如何評價?在“整本書閱讀”進入《課程標準》且得到強化以前,大多數語文教師采用的方式不外乎摘抄、點評、撰寫讀書筆記、舉辦讀書交流會等。但隨著考試科目的增多,學業負擔的加重,這種低利害的評價對學生的督促和激勵作用越來越弱,不少教師被迫采用圍繞內容或寫法出練習卷或將課外閱讀納入期中、期末大考這樣的形式予以評價和督導。
那么,《課程標準》強調的“整本書閱讀”是否一定得通過高考這種形式進行評價,走在“整本書閱讀”前列的北京市做了一些探索。
北京市早把《論語》《紅樓夢》《老人與海》等12部經典的整本書閱讀列入高考范圍,并在命題形式上有所突破。如北京市2017年高考語文試題,涉及課外整本書閱讀的試題有兩道,分值13分,現舉一例分值10分的微寫作:
從下面三個題目中任選一題,按要求作答。180字左右。
[1]《根河之戀》里,鄂溫克人從原有的生活方式走向了新生活,《平凡的世界》里也有類似的故事。請你從中選取一個例子,敘述情節,并作簡要點評。要求:符合原著內容,條理清楚。
[2]請從《紅樓夢》中的林黛玉、薛寶釵、史湘云、香菱之中選擇一人,用一種花來比喻她,并簡要陳述這樣比喻的理由。要求:依據原著,自圓其說。
[3]如果請你從《邊城》里的翠翠、 《紅巖》里的江姐、《一件小事》里的人力車夫、《老人與海》里的桑提亞哥之中,選擇一個人物,依據某個特定情境,為他(她)設計一尊雕像,你將怎樣設計呢?要求:描述雕像的體態、外貌、神情等特征,并依據原著說明設計的意圖。
據說,北京的這一評價措施在促進學生閱讀經典整本書方面已取得顯著成效,但也有人提出質疑,如北京市第十二中學特級教師劉國富就指出:“許多一線的教師們在絞盡腦汁地猜測考卷中經典閱讀考題怎么出,生怕自己的學生考不了高分,于是就出現教師替學生包辦一切:內容簡介、故事梗概、人物形象分析、主題思想、藝術特色、文學文化常識填空題、經典內容問答題……教師早就整理好,讓學生考前突擊看一看記一記,就能爭取考試得個滿意的分數。”“師生的‘經典閱讀’‘整本書閱讀’變得如此功利,怪不得有人吶喊起來:‘要想毀掉哪部經典,就把它列入高考篇目吧!’”[7]
無獨有偶,上海市2018年春季高考語文試題第6題也涉及整本書閱讀,雖然分值、覆蓋面沒法和北京相提并論,但也釋放了一個積極的信號。題目如下:
第⑥段談到了悲劇的教育作用,請以《紅樓夢》《竇娥冤》《古詩為焦仲卿妻作》三部作品中的任一作品為例,對悲劇如何發揮教育作用進行分析。(4分)
綜上所述,任何一種評價方式都有其局限性,對整本書閱讀效果的評價,宜多元而不宜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