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個騎單車的人

張曉鋒

做個騎單車的人，就獨自一人。

你要問我騎到哪兒？我想最好是哪兒也不去，就在鄉下的田間泥道里轉悠著，慢慢地，數著稻農剛播種下的秧苗子?？催@一株長勢健好，尖兒已經抽了綠，那一株雖有不及，卻是鼓足了勁，蓄勢待發。我會在無人問津的綠意中漫走，推著車子，讓新野的芬芳擦亮車身，待到下陣清風徐來之際，便乘上它，歸去。

如果能讓我選擇，我要在一個疏朗的清晨，在多數人還沉在夢鄉里時候，輕輕騎上我的車出發。清晨的太陽還算不上嬌媚，卻有豆蔻特有的清純，醒人煥發。我會順著下坡的路，慢慢地敞開雙臂，故做擁抱的姿態，要知道，若是大人在了，做這樣的事是要被訓責的——可今天我就一人。擁抱誰？是那夢覺初醒的徐風，我要用雙手將它們攬在懷里，任她們游跳；擁抱誰？自然要數那片波光粼粼的碧湖，興許那泛光的湖里藏著無盡的寶藏；擁抱誰？不要忘記迎你而來的青山綠樹，沖著它們高呼：今天，你好！這是個朝氣蓬勃的早晨，有誰能被遺忘，有誰能被遺忘？

我想我會找個楊柳亭立的湖畔，將我的車子?？吭跇渑裕缓髶懿菹囟Ｍ鞜o痕，望風無聲，唯留一片泛藍的影，游蕩在天地中。天藍藍，水藍藍，風藍藍，藍如海般模樣，水藍三尺，水藍三丈。藍得像洋人深邃不發的眼睛，藍得像個彩釉的罐子，一下子能把人給套住，等再出來時，怕是連你父母都辨不出來了。我想沉湎于此，用郁金香的花瓣包裹每一絲記憶，在所聞所見轉瞬即逝之前用車子將它們運回去，但只怕是力有不及了。

我喜歡黃昏臨近前的安詳，在磚道上騎車漫游，不管什么樣的氣候，黃昏的光總能讓人深省。與光同在，感受自己和這片土地共同的靈魂。但這種省發又是瞬息，只要心情游走，或是杜鵑啼鶯，回頭你才發現，原來行人匆匆，我也匆匆，匆匆復匆匆。誰都能隨夕陽浮想聯翩，但真能懷揣的，卻是寥寥無幾。

假如有機會，我想做個“叛逆”的人，只要一次就好，然后不是去做什么壞事。我想今夜晚歸，就陪著我的單車，將歲月留下的苦惱統統拋下，拋向月光、黑夜。靜夜猶死，死猶靜夜，但終究會有人讓他活過來，是那多愁善感的月光？還是萬籟無聲的星辰？或許這些自在事物的哀訴都不及人心一絲煩雜，只道月光無情，繁星有心，將明媚的希望寄予朗朗玄月，明眸投向滿天星繁牽掛，拋開唏噓，唯有夜的靜謐。可這會兒月色朦朧了，纏綿夢的思緒，月光無痕，卻不禁襲擾人思緒萬千。我不愿你是雨巷中風情裊娜的女子，太美的東西容易叫人遺忘，我更不愿意你是多愁善感的林黛玉，憂愁叫人心碎。唯獨你自己，一道解人心愁的月光，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

我想，該回去了。因為太靜，連車軸轉動的聲音都清晰可聽，但愿沒有驚擾睡夢中的人兒。我將車子輕輕停靠，希望，明天我還是個喜歡單車的人。如果，這能成為一份理想，是否會太微不足道了呢？也許吧，似乎太微不足道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