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瓊琳
我去鄉下看望外婆,走在田間的小路上,忽然聽到身后不遠處傳來鈴鐺的聲音,聲音碎碎的,宛若風之絮語。心神一動,扭頭望去,果然看到一人一馬。人是五六十歲的老漢,頭戴斗笠,身披深藍色雨衣,面孔就像他鞋上的黃土一樣;馬是健壯的母馬,通體雪白,除了被弄臟的蹄子。小鈴鐺掛在馬腿上,隨著馬邁開步子而搖搖晃晃、叮叮當當。
我愣住了,呆呆地站在路中央,盯著那走得不急不緩的人與馬。我以為,他們早就從生活中消失了,卻不曾料到會再次見到這幅情景。
我五歲,喜歡瘋跑。但每一次牽著馬的人來了,我都會靜靜站在一邊,好奇地看著拂塵似的馬尾驅趕蚊蠅,聽它打一個又一個響鼻。媽媽總是叫我離馬遠一點,免得被踢到。那些馬溫順地站在那兒,黑溜溜的眼珠子像滾圓的葡萄。大人們總說我眼睛大,我便決心與馬比個高低。蹲在馬前面,直直瞪著馬的眼睛。可它總是不理睬我。
馬主人從母馬鼓脹得像皮球似的乳房里擠出一小杯溫熱的奶,遞給我,說:“小姑娘喝了馬奶,一定又健康又聰明。”杯子上還浮著一層厚厚的泡沫,輕呷一口,奶還沒嘗到,就先抹得雙唇乳白。印象里,馬奶的味道淡淡的,有一種奇特的清甜味。小時候,我格外嗜糖,照理說我不該執著于清淡的馬奶才對,可實際上我一直為它著迷。
一天早晨,我從夢中醒來,發現已經許久沒聽到鈴鐺聲了,我才明白我留戀的不是味道,而是感覺。我喜歡聽鈴鐺與風的呢喃,喜歡看馬和人迤迤然行來,喜歡看初生的小馬鉆進母媽的肚子底下吃奶,喜歡看母馬與小馬耳鬢廝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