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相金 孫振玉
(山東大學圖書館,山東 濟南 250100)
閔本、朱評是學界對明代閔齊伋、凌濛初等刊刻的朱墨套印本的概括。閔本作為套印本的代稱源于四庫全書總目①,稱朱墨本等。閔本不僅指明代湖州府烏程縣晟舍鎮(zhèn)的閔齊伋、凌濛初二家所刻套印本,還包括今江蘇、安徽等地茅坤等私刻坊刻套印本。朱評作為閔凌套印本的代稱產生于明萬歷年間閔凌二家刊刻的套印書序跋條例中②,代有人沿用朱評代稱套印本③。朱評這個名稱表明套印本在其產生初期是以評點本為主要體裁,閔、凌等將傳統(tǒng)經傳合刻的版本形式套色刊印成經傳評一體的套印本?,F存明末套印本大多是評點本,足以為證。朱評強調純文字版的顏色套印,與傳統(tǒng)文字版的墨本相區(qū)別。葉德輝《書林清話》稱套印本為“顏色套印書”。閔板是民國時期對閔凌等刻套印本的統(tǒng)稱,如陶湘著《明吳興閔板書目》等,今稱閔凌刻套版書或明代套色印本。
套印分涂版和套版兩種,涂版是一葉需要在一塊板中涂數色,一次印成;套版是一葉需二塊或多塊版式文字相同但文字色彩不同的雕版,分數次印成。第一次有目的地利用套版技術套刻文字文本而非圖畫文本的是明代閔齊伋。明代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卷四甲部經籍會通四》記載:“凡印,有朱者,有墨者,有靛者,有雙印者,有單印者,雙印與朱必貴重用之。”[1]此是對套印本的技術和價值的較早記載。清末民初徐珂《清稗類鈔·工藝類》曰:“朱墨本俗稱套板,以印墨一套,印朱又一套也……考其原起,則實明萬歷時烏程閔齊伋所創(chuàng)也?!盵2]其是對套印本概念、技術和首創(chuàng)者的記載。
明代套色印本共存約一百多種④,著名刻印者為明代湖州閔齊伋和凌濛初等。湖州府烏程縣晟舍鎮(zhèn)閔氏為明代名門望族書香門第,多人為當朝重官。如閔珪是明代大臣官至刑部尚書。閔如霖亦明代官吏。閔齊伋(1580-1662)⑤字及武,號遇五,湖州烏程晟舍人,邑癢生。于明萬歷、天啟、崇禎間套印經史子集十多種?!侗畟骷a》記載“閔齊伋字及武,號寓五,烏程人。明諸生,不求進取,耽著述,批?!秶Z》《國策》《檀弓》《孟子》等書,匯刻10種,士人能讎一字之訛者,即贈書全帙,展轉傳校,悉成善本。著有《六書通》,盛行于世”[3]。閔齊伋刊刻套印本主要有:《檀弓》一卷、《孟子》二卷、《考工記》二卷、《春秋左傳》十五卷、《春秋公羊傳》十二卷、《春秋谷梁傳十》二卷、《國語》九卷、《戰(zhàn)國策》十二卷、《三子音義》三種、《韓文》一卷、《杜子美七言律》一卷、《空同詩選》一卷、《讀風臆評》一卷、《楚辭》二卷、《繪孟》七卷、《草韻辨體》五卷、《會真六幻》十九卷等⑥。
凌濛初⑦是明末湖州另一套印本刊行者,亦明代著名文學家。據《浙江通志》記載:凌家祖先世代為官……叔父凌稚隆,父親凌迪知,代有聞人。其父叔輩始事編刻,成為當時頗負盛名的刻書家。凌濛初刊刻套印本主要有:《東坡禪喜集》十四卷、《東坡書傳》二十卷、《維摩詰所說經》十四卷、《陶靖節(jié)集》八卷、《韋蘇州集》十卷、《孟浩然詩集》二卷、《李長吉歌詩》四卷、《王摩詰詩集》七卷、《孟東野詩集》十卷、《蘇老泉文集》十三卷、《蘇長公表啟》五卷、《西廂記》五卷、《北紅佛》一卷、《選詩》七卷等。
世傳閔本史部書較少,集部書最多。閔氏偏重經史,有合刊者如三經評注、三子音義;凌氏偏重詩文戲曲。閔本的標準結構是評點本。閔本出版者主要為閔凌家刻兼有坊刻。閔本刊刻時間集中于明萬歷、天啟、崇禎年間,地區(qū)相對集中于湖州、金陵。閔凌氏居于湖州府烏程縣晟舍鎮(zhèn)。閔本署名多有“西吳閔齊伋,烏程閔齊伋,吳興后學凌濛初,萬歷丙辰夏吳興閔齊華、閔齊伋、閔象泰分次經傳”等字樣,西吳、吳興為古地名即湖州府,烏程隸屬湖州府。閔氏鈐印主要有“閔齊伋印、閔氏遇五、遇五氏、齊伋、閔十二”等。
閔本正文字體多為橫輕豎重的正長方體,序跋喜用草書,白紙精印。版式多四周單邊間左右雙邊,無界欄無魚尾,白口,多半葉九行十九字,八行十八字。于欄上、欄內鐫朱評、批點,開本卻未擴大,保持墨本開本舊式,約高20厘米,廣15厘米。正文每隔數葉于版面特定地點留有朱色套印定位符。凡正文有朱評和欄內有朱色批點和圈點者必有定位符,無眉評但有墨欄且欄內鐫朱色斷句圈點者亦有定位符,如三子音義之《老子道德真經》。
中國學術原創(chuàng)期集中于先秦。隨后的漢學詁經、宋學明理、清代樸學都是圍繞先秦原創(chuàng)思想的傳注之學。原創(chuàng)與傳注構成中國學術的源流,評點屬傳注余緒,是對先秦原創(chuàng)文化的再發(fā)揮。評點相對于經傳類似于疏相對于經注,是經傳結構發(fā)展到一定程度后的歷史變化,起發(fā)揮經傳注疏之用。反映在文獻學上,中國古文獻的典型樣式經歷了經傳評從分到合的歷史形態(tài),經傳評合體構成中國古文獻的典型文本形態(tài)。閔本產生與明代評點歷史發(fā)展直接相關,閔本主要是評點本,是雕版印刷書籍經傳評合于一版的典型代表,反映了中國古代學術源流的典型文本形式。
西漢以前的古籍大多經傳分體,傳注并不以句為單位分列于經下,漢書藝文志著錄老子曰:老子鄰氏經傳、傅氏經說、徐氏經說,被后世校讎家批評舍經留傳,沒有經傳合著,證明經傳分體的歷史存在。東漢以后出現章句體文獻始就經為注,出現經文下綴雙行小字為傳注的文本結構。宋代開始經注合刻。南宋又出現新著作方式:評點,呂祖謙、樓昉、謝枋得、劉辰翁始以評點研讀傳統(tǒng)文獻。伴隨明代評點盛行,傳統(tǒng)經傳墨本不再適合中國文獻的發(fā)展要求,時代的閱讀習慣需要以多色區(qū)別本經、傳注、評點于一版之內。于是明晚期產生了套印的經注評套印本,簡稱閔本或朱評,將經傳評整合在一版之內并以顏色區(qū)別之,書眉鐫刻對本文的評論,正文中又刻圈點評語,這是閔本產生的真正歷史意義。
例一,文獻出版社1998年出版的荊門市博物館編《郭店楚墓竹簡》中戰(zhàn)國老子一書甲乙丙三部分全部是老子原文的節(jié)選,無傳注內容。文物出版社1980年出版的國家文物局古文獻研究室編《馬王堆漢墓帛書》中老子甲乙本亦均僅列經文,無傳注之文。證明中國古文獻在戰(zhàn)國中后期和秦漢時期本經與傳注分體兩讀的歷史事實。
例二,漢書藝文志諸子略道家類著錄:老子鄰氏經傳四篇,老子傅氏經說三十七篇,老子徐氏經說六篇。章學誠《校讎通義》漢志諸子第十四之八曰:“道家部《老子鄰氏經傳》四篇,《傅氏經說》三十七篇,《徐氏經說》六篇。按《老子》本書,今傳《道》《德》上下二篇,其八十一章,《漢志》不載本書篇次,則劉、班之疏也。凡書有傳注解義,諸家離析篇次,則著錄者必以本書篇章原數登于首條,使讀之者可以考其原委,如《漢志》六藝各略之諸經篇目,是其義矣?!盵4]章學誠認為著錄家應首先著錄本經篇目以體現學術之源,隨后著錄本經的傳注解義,以體現學術之流。證明古書具有本經與傳注解義的結構性區(qū)別,但在早期本經與傳注因分體而被分而治之。
例三,四庫全書總目子部道家類老子注一條認為舊題漢河上公撰并經傳合體的老子注(老子道德經河上公章句)并不像西漢作品,依據是西漢無就經為注的章句體:“孔穎達《禮記正義》稱馬融為《周禮注》,欲省學者兩讀,故具載本文,后漢以來,始就經為注。何以是書作于西漢,注已散入各句下?”[5]證明中國文獻在西漢以前是經傳分體或經傳兩讀的分體結構形態(tài),東漢以后始改分體兩讀為就經為注,方經傳注一體。
例四,四部叢刊初編影宋建安虞氏刻老子道德經四卷[6](老子道德經河上公章句)大字本經,句下綴小字雙行章句,證明最遲在南宋,刻本形式已形成經傳合刻的章句體形態(tài)。
例五,閔本《春秋左傳》卷前韓敬所作《孫月峰先生左評分次經傳序》曰:“吾鄉(xiāng)閔赤如、遇五和昆從手剏分次經傳,特受先生之評,以朱副墨,一覽犁然,經傳藉題評,開前古之新,題評翼分次,樹今日之古,余獲之,不減賈逵、劉兆朱墨經傳。”證明明代套印本源于在傳統(tǒng)經傳合體的墨本基礎上,再加入朱評,形成以不同顏色相區(qū)別的經傳注評合于一版的多色刻本,簡稱朱評,這是明代后期閔本產生的直接歷史原因。
例六,閔本《春秋左傳》卷前《閔氏家刻分次春秋左傳凡例》記:“舊刻凡有批評圈點者,俱就原版墨印,藝林厭之,今另刻一板,經傳用墨,批評以朱,校讎不啻三五,而錢刀之靡,非所計矣,置之帳中,當不無心賞。初學課業(yè),無取批評,則有墨本在?!逼淞砜桃话?,經傳用墨,批評以朱,再證明閔本套入不同顏色是因閱讀過程要求區(qū)別經傳評3個不同部分,所以閔本才將不同顏色的經傳注評合刻一版,既區(qū)別版內不同內容,又獲取賞心悅目的藝術價值。閔齊伋刊刻套印本的直接動機就是出版經傳評合體的評點本。
閔本價值集中表現于如下五條:
第一,在一版中合刻并以朱墨區(qū)別經傳評多項內容,將本經與傳注解義萃于一編,構成反映中國傳統(tǒng)學術源流的經傳評合體的文獻體制。
第二,區(qū)別于傳統(tǒng)墨本的開創(chuàng)價值。閔本經傳評內容全面,文本形式結構鮮明,便于讀者查閱誦習。眉評在原文與讀者之間建立交流之橋,助讀者多角度加深理解原文,不僅易于領悟原文遣詞作句之巧,亦在三者間建立多邊閱讀對話,借此深化閱讀過程。
第三,追求賞心悅目的藝術價值。閔氏自稱“不無心賞”,《書林清話》卷八稱“斑斕彩色娛目怡情,能使讀者精神為之一振”。[7]在傳統(tǒng)墨本基礎上套入色彩必然提升古書的藝術收藏價值。
第四,朱評無話語權含義。多色刊印文獻的目的中不反映上下尊卑貴賤尊榮的社會關系,僅具有區(qū)別文本不同內容的效用。證明閔本革新墨本的動機源于中國古文獻文本結構的革新需求,無關乎倫理社會特定價值觀。從評點內容看,亦僅涉及文本形式,屬語言學范疇,較少涉及政治、歷史、經濟內容,即四庫總目所言屬“論文之作,非詁經之作”。⑧
第五,在傳統(tǒng)雕版印刷術基礎上再創(chuàng)套印技術。前文引明代陳繼儒贊閔本是繼雕版和活版印刷后的第三次革新創(chuàng)造。另據王重民先生說歐洲晚于中國一百年運用套版技術出版多色書籍。[8]另據稱,中國周邊國家直到18世紀還沒有探索出閔本所包含的套版技術,更無真正的朱墨套印本,僅有技術不成熟的涂版雙色書。如日本明治十二年(1879)敦賀九如堂刻朱墨套印本《芥舟學畫編》朱墨兩種板框重疊,證明沒有學到閔本套版技術。[9]另據我館藏閔本情況,閔本大多在墨版板框左右下角具備短豎短橫相連的朱色定位符,似與欄內外朱評批點及序跋目錄各部之間具有某種空間和時間對應關系,定位符表明閔本包含多色套印程序中的具體操作方法和特定技術。
注釋:
① 清永瑢,等撰.四庫全書總目.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三七九頁:“六書通十卷(江蘇巡撫采進本)國朝閔齊伋撰。齊伋字寓五,烏程人。世所傳朱墨字版、五色字版謂之閔本者,多其所刻?!庇治溥M陶湘編《明吳興閔板書目》.青鶴,中華民國二十六年第五卷第十三期,第一頁:稱明代吳興閔氏凌氏套印本為閔板。
② 明陳繼儒《史記鈔·序》“自馮道毋昭裔為宰相一變而為雕版,布衣畢昇再變而為活板,閔氏三變而為硃評”。又明萬歷間閔于忱刻《文選後集·跋》“予閔遇五甫玄思可識,倡厥朱評,首顏左傳”。又明凌啟康刻套印本《蘇長公合作·凡例》“朱評之鐫創(chuàng)之閔遇五”。
③ 清姚際恒編.好古堂書目[M].著錄:“繪孟朱評一本明戴君恩”。
④ 蔣文仙著.明代套色印本研究[D].華東師范大學2005年第9頁:《閔板書目》出版于民國二十二年(1933)共收書111部130種,又知之見之而未得者6部8種。另據武進陶湘編《明吳興閔板書目》載《青鶴》中華民國二十六年第五卷第十三期第十頁:“總計一百十一部一百三十七種,知之見之而未得者…共六部八種。總計得一百十七部有一百四十五種尚未盡也。”
⑤ 瞿冕良編著.中國古籍版刻辭典2009:“閔齊伋(1575-1656后)”.葉銀梅,嵇發(fā)根主編.人文織里 2004:“閔齊伋(1575-1657)”.周文駿編著.圖書館學情報學詞典.第298頁:“閔齊伋(1580-?)”.姚伯岳著《閔齊伋與明代末年的套版印刷》載王紹仁主編《江南藏書史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588頁:閔齊伋生于明萬歷八年(1580)卒于清康熙元年(1662)。
⑥ 趙紅娟.閔齊伋的編刊活動、刊刻特點與影響及其刊本流布[J].文獻2014年第2期稱閔齊伋刊書30余種套色書20余種。
⑦ 凌濛初(1580-1644)明代小說家、刻書家。字玄房,號初成,別號即空觀主人,或即空居士,吳興人,崇禎初年以副貢生授上海丞,官至徐州通判。
⑧ 明代朱評較少涉及政治倫理話題,僅集中于文本結構特點分析。其顏色應用更不涉及倫理價值。四庫全書總目批評其屬“論文之作”即指此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