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潔 熊明(湘潭大學藝術學院)
現代人們的物資日益充裕,在滿足物質生活條件的同時,人們更加注重對所處的社會環境與自我價值實現的關系進行思考,并將這些思考的結論在各種藝術形態中體現出來。在某種程度而言,動畫也是人類進行自我反思的產物。動畫早已超出孩童讀物的范疇,藝術家們將其對生活的認知體現在作品之中,動畫的價值也在不斷升華。對動畫價值的理解,也就是對藝術家價值觀念的精準解析。而對于這些價值觀念的評判,有待于我們對動畫自身價值特征、價值標準進行深層次的學理性論證。
動畫是一門綜合性的藝術,有自己獨特的藝術語言體系。一方面,動畫的綜合性體現在動畫內部結構的復雜性。動畫由畫面、音樂、劇本等因素構成。畫面又包括了動畫的色彩、角色及場景的造型,動畫鏡頭節奏等因素,這些畫面的因素與音樂結合,產生了獨特的藝術效果。另一方面,動畫的綜合性還體現在藝術形式的綜合性。它將各種藝術手法、材料、技術融匯于作品之中,如繪畫和雕塑的造型特征,影視藝術的鏡頭語言特征,各種材料的肌理特征等都可自由地呈現在畫面之中,這種藝術形式的多樣性大大豐富了動畫的媒介材料和表達語言,為創作者進行主題思想的塑造提供了有力的支撐。
丹納認為:“藝術品的目的是表現某個主要的或凸出的特征,也就是某個重要的觀念,比實際事物表現得更清楚更完全;為了做到這一點,藝術品必須是由許多互相聯系的部分組成的一個總體,而各個部分的關系是經過有計劃的改變的”。在動畫的制作中,主要特征表現為動畫作品的主題,即作者對于社會某方面的認知。這種認知并非出于對客觀存在表象的模仿,而是創作者通過自我解析,基于自身的生活經歷,針對社會中的政治、經濟、人文等現象,在社會生活中提煉出來并通過動畫的形式對社會的某些問題進行闡述,一切動畫的要素都是為凸顯主題而服務。這些要素在創作的過程中都是創者者根據自身的經驗對動畫劇本和作品的剪輯有計劃的改編。
從劇本創作的角度而言,藝術家對劇本的靈感源自其所生活經歷的社會環境,社會環境包括特定的政治、經濟、文化等多方面復雜的社會因素,藝術家在創作劇本的過程也是一個對社會的思想認識過程,其思想必然隨著認識的深入而不斷變化。在個人生活經驗的影響下,藝術家介入自身情感并對作品主題的元素不斷醞釀和提煉,對元素之間的關系進行重組,從而深化和個性化劇本的主題。同時,為了更好地進行敘事,動畫往往需要通過蒙太奇等多種手法進行畫面鏡頭、音效的剪輯和重組,打破畫面固有的敘事脈絡,通過作品要素的改變和調度以更好地凸顯作品主題。而這些對于作品的主觀創作恰恰吻合了丹納對藝術創作過程中“有計劃的改變”的判斷。
評價是對某一事物綜合分析判斷的過程,需要經過綜合計算、系統觀察和全方位咨詢等復雜步驟。價值評價也就是對需要進行評價的目標對象是否有用和有什么用進行分析判斷。動畫是傳遞藝術家世界觀的有效藝術手段,對動畫的理解和品定也就是對作者價值觀念、作品質量的評判。我們對動畫進行觀賞或分析時,無形之間將動畫處于藝術的某一層次或位置上,即對動畫進行價值的劃分和確定。誠然,有的動畫是以追求新的制作技術、材料和娛樂效果為目的的,但這只是動畫的一種表現形式,從長遠來看,對作品影響最深的還是創作者本身的藝術觀念,即丹納提出的“基本特征”。基本特征是動畫最根本的屬性,是動畫內容中最核心的部分,是我們欣賞動畫的主要內容。
在丹納的藝術價值觀體系中,評價特征重要程度的依據是特征的穩定程度與接近本質的程度,這種評價取決于藝術作品的特征受到內因和外因影響時是否會發生變化。作為表現藝術家世界觀、探索人類社會規律的藝術形態,動畫藝術價值的高低并不完全取決于動畫形式與色彩的美和動畫技術水平的優劣,也不能簡單以票房為依據,對其藝術價值的評判應立足于動畫本身所表達的藝術觀念和內在的人文精神,即藝術作品的基本特征。根據丹納的理論,我們將藝術的基本特征分為六個層次:表現個人的生活習慣和思想感情;表現一代人的思想感情;表現一個歷史時期人類的思想和精神狀態;表現一個民族本質的性格特征;表現人類種族的性格特性;表現一切人類所固有的特性。動畫藝術價值的高低完全取決于動畫所表現的特征的價值,取決于它所表現的特征是否穩固而接近本質。優秀的作品往往表現深刻而經久的特征,表現人類最根本、最深層次的特征,作品也就具有較高的藝術價值。如“喜羊羊”系列動畫與宮崎駿創作的動畫作品相比,前者是針對低齡兒童的卡通動畫作品,內容簡單直白,大多是生活的一些瑣事。而后者的作品雖然也是卡通風格,但卻蘊含著宮崎駿本人對于和平、環境、人文關懷的思考,具有更高的藝術價值。
丹納評判藝術價值的第二個尺度是“特征的有益程度”,即在遇到外力阻擾時,事物表現的特征是削弱自己還是幫助自己抵御外力的干擾,表現有益特征的作品價值必然高于有害特征的作品。在動畫中可以理解為動畫表現出來的特征是否有益于人自身的成長,是否有利于社會、環境的良性發展。但是丹納的這一表述受到他所處歷史時代的局限性影響,譬如在文學作品中他認為“表現一個英雄的作品就比表現一個懦夫的作品價值更高”。在觀眾對作品進行評鑒時,我們不能忽視觀眾對作品的解讀。觀眾在接觸到作品主題的同時往往進行反思,通過對陰暗的題材進行批判進而感悟到積極向上的人生態度。以動畫《平衡》為例,整個影片反常態地展現了一種對現實丑陋人性的高度概括,并將其強化到令我們觸目驚心的程度,然而觀眾并不會因為作品主題的陰暗而喪失對美好生活的渴望,相反,觀眾在平凡、愚蠢、自私而又庸俗的角色身上看到人類自身的缺陷,進而對自身的不足加以反思和改善。在動畫《大炮之街》中,作品用了另一種講述的方式。動畫構建了一個類似國家集權主義的體制,動畫中的角色盲目地集體崇拜著某個對象,每一個人都在重復并機械地按照一個指定好的程序行動,角色似乎喪失了自我,普通民眾失去了掌握真相的可能,但是我們可以從劇中男孩天真的行為和父親內心的掙扎看到人類內心對自由和真理的渴望,以及人們對真情和溫暖的追求,這類批判性的動畫作品無疑是有利于人類社會良性發展的。
最后,在藝術作品其他方面都相等的情況下,作品的精彩程度取決于效果的集中程度,即特征的表現力度,藝術作品的所有要素都應為表現主題特征而服務。在動畫中,動畫的各部分必須通力合作以最大化地凸顯主題。在動畫《平衡》中,五人行動整齊統一,嘲諷和影射沉悶刻板的社會狀況;音樂盒代表著這個封閉空間之外的誘惑和新鮮的事物,誘發人性潛在的貪婪;而人們雖然在高壓之下勉力遵從著相同的社會規則,卻不能抹殺自身對于自由和外面世界的幻想——畢竟在統一的外表背后,他們仍舊背著不同的號碼,意味著人性的差異和自由性只能被壓制,卻無法被扼殺。思維上的差異、外來的物質誘惑,都能輕易地破壞表面的平衡。作者將自己對人性的理解和社會的思考隱入動畫之中,讓觀眾自己去感受,這樣含蓄的表達顯然比直白的說教更有說服力。所以,動畫各組成部分效果的集中,使所有要素都圍繞作品主題展開,有助于觀眾對短片主題的理解,進而提升作品的藝術價值。
丹納認為決定藝術品價值的因素在于作品所體現的基本特征以及特征對于人的有益程度,作品將基本特征表現得越明顯,效果越集中,藝術價值也就更高。這種價值的衡量標準具有明顯的對象性特點和社會學特點:對象性具體表現在丹納對藝術作品價值的評判基于作品表現對象的基本特征屬性的重要性,以及這種屬性在作品中表現的程度。社會性是指丹納衡量藝術價值的三個尺度是從社會學角度展開的。“特征的重要程度”強調最根本的是人類的種族特征,“特征的有益程度”突出了道德價值對人與社會關系的作用,“效果集中的程度”也受人類社會環境、種族性格等方面的影響。這種藝術價值評定標準在某種程度上解決了人們對于藝術價值的困惑,促使動畫家從社會學的角度對動畫主題進行深層次的研究,創作有利于人類社會發展的動畫作品。
然而,從受眾群體的角度而言,動畫的藝術價值存在不確定性,這種不確定性具體表現在動畫藝術價值的體現離不開觀眾對于動畫主題本身的理解。不同的時代、社會階層、世界觀都影響了觀眾對于作品主題的認識。作為欣賞動畫的主體,觀眾對其藝術價值的評價是外在而主觀的,欣賞動畫作品的同時也在某種程度上實現了藝術價值的再創造。如前文提到的描述社會負面因素的動畫,觀眾可以從動畫內容中的“罪與惡”發現人類社會的缺陷,進而形成對自身不足的反思,這種反思也是有益于社會進步的。由此可見,動畫藝術價值的體現是動畫客觀的藝術價值和受眾對作品主觀理解的有機結合,兩者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