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運甫(北京)
審美情理的通達并貫以實踐,則多有銳敏的藝術發現與創造。我的老師張光宇教授視此為大美術的通途,還說“我從來不掛牌子的,如稱新時代的藝人亦可,因其寬廣”。當然這是要花費更大精力去苦心耕耘的。
幾十年來,我試著這樣努力跋涉,深深體會到藝術的“有容乃大”不僅是寬容,而是一種學習的精神和態度。因為只有在藝術之間相互滲透過程中才得以尋獲更理想的選擇以至創造。當默默回顧藝術旅程的足跡時,滲透于我心靈或體驗的每一個細微的記憶都如此深刻,它導致了自己酷愛的藝術之旅。
1933年端午節翌日,我生于江蘇南通。父親是中學教員,少有藝術收藏,品味甚嚴,每覽字畫工藝常以鄉俚土話“勿的”“蹩腳的”“洋門徑的”“扎庫匠畫的”等貶辭相諷。
春節是張揚天倫歡娛并經受藝術洗禮的日子,父親帶著我們懸燈結彩更新字畫,擦香爐燭臺,擺盆景果品,貼招財對聯,掛祖宗軸子,系朱鍛彩繡桌圍,蒸年糕做饅頭……正月十五尤為熱鬧,我們隨著提燈會的火龍與鐘鼓聲涌向大小寺廟,那里的“清供”飾物、群藝雜耍、人們一年一度的期待與沉醉,以及色彩斑斕的民間藝術氛圍深深烙印在我童年的感性世界,鼓舞著我對美的迷戀與追求。充滿藝術的生活,也給人以審美的傳承和文明的熏染。
環境陶冶,潤物無聲。當女孩子做絨線香袋和手工刺繡迎接端午節的時候,我和弟弟運生最起勁的是協助父親翻箱曬畫,抬出24扇大幅青綠寫意山水屏風畫,天井里流金溢彩像開了裱畫鋪似的。這是清代鄉人畫家錢恕的精品,其壯觀、其清韻,至今仍留給我不滅的印象。可惜這宏幅巨制,竟在“文革”中被毀于一炬。
我5歲那年,外祖父逝世。他是南通聞名的龍王廟主持,深受群眾敬重。舅舅叫我為舉喪奠堂畫一幅遺像。悲哀與器重使我敬畏異常,兢兢業業地完成了這一囑托。尤其當我看到上百人向這幅油畫遺像跪拜和泣哭時,我第一次被藝術的神圣感與召喚力所震撼。
1949年我只身南下,投考杭州國立藝專,當時她被譽為中西繪畫實力強大的現代藝術搖籃。每學期必展的教授新作,是最吸引莘莘學子的課堂。40多年過去了,吳大羽老師的巨幅油畫《還鄉》《工讀》仍經常浮現眼前,這是以青、綠、黃、紫大筆涂抹,淋漓盡致的人物畫,可是先生卻均貼上“未完成”的標簽。這已完成甚而完美的“未完成”提示了一種獨特思考,他的見好就收顯示了可貴的藝術自控力。林風眠老師的水粉畫《花卉》使我著迷,一直引導我以后長期對水粉畫的偏愛。龐薰琹老師的《衣民互助小組會》、倪貽德老師的《世界和平簽名》風格各異,那流露與暴露的截然不同的藝術處理給學生提供了多種可能性的探索,細致入微和大刀闊斧的不同語言各具魅力。
1949年上素描是用木炭條和恩格爾紙的西法傳授,50年代初的素描教學,學院改用“中西醫合診的辦法”。我們班的素描和速寫課是倪貽德、關良和潘韻教授的,從大體量的表現轉換為線與結構的方法。作為初學,我們都感受到新的長進,并發現了手法各異的藝術體驗。潘天壽老師丈二大幅指畫《水牛》卻是挺秀與粗獷的合一,田園詩的含蓄和濃墨鐵線如此情投意合!同窗學兄、黃賓虹老師的公子黃映宇常帶我們前往葛嶺其家,觀黃先生“晨課”必行的作畫吟詩。每睹其奔放而又苦澀的線條落紙時,深感自由豪放與著意經營相得,畫面構造與學識修養互舉,他似如中國的塞尚,其現代性尤得啟迪。有幸在西子湖畔得到高層次的藝術啟蒙,使我畢生受益無窮。
1953年初,我轉學北京中央美術學院,受業于張光宇、張仃等老師門下。光宇師親自帶往故宮博物院授課,他踏進青銅館就以無錫鄉音笑曰“送大家八個字,這是‘方中寓圓,圓里寓方’的青銅藝術”,一語破的。他又以民間藝術傳統“至性在真”,“但有假詩文,卻無假山歌”等語告誡大家,學裝飾,不是為裝飾而裝飾。他和張仃老師一起強調深入生活、體察民風、采集民藝、大膽創作。二張教學是以“師傅引進門”為己任的,營造了學生們的悟性與自覺。
1956年中央工藝美術學院成立,我任教之余又隨光宇師從事裝飾繪畫研究,他學術的博大令我敬佩。歷史的機遇,使我長期得以與張光宇、張仃、龐薰琹、雷圭元、衛天霖、吳冠中、鄭可、高莊、祝大年諸師長共事相聚,教學藝事研討尤深,歷經患難與歡樂,更得相交忘年。學理與情懷維系了一頁頁的往事,珍重而多感慨。
記得60年代初我開始以高麗紙作彩墨畫,龐老見后極興奮,他鼓勵我“這些作品是另一種新路子,要堅持畫下去”。他十分重視繪畫手法豐富的我由寫實而寫意的材料轉換。而我每遠行歸來必畫作盈夾,多為水粉寫生;當靜下心時又以中國畫筆為探索。板橋公的“刪繁就簡,領異標新”也成了我案前的座右銘了。
近20余年,我又投入多種材料表現的壁畫創作。接觸到丙烯重彩、陶瓷、絲毛編織、手工印染、金屬、石材、木雕、玻璃、漆藝等,藝術上大開眼界、禁界。這是公共藝術日益發展的時代召喚,也是我力圖把個人藝術觀念借助材料而奉獻社會的責任。年復一年,諸多實踐,度算我的壁畫創作已達3000余平方米。每有新作輾轉苦思,首以總體設計立意創新為出發,并從畫面構成、形體結構、色彩處理作反復經營,再以材料及工藝選擇為輔佐手段。終年辛勞,未敢懈怠。
藝術家勇敢而又脆弱,當我憶及每一個溫馨的期待與支持的時候,也就倍加勇往直前了。我深深珍惜、懷念、感激時代的機遇,友好的支持。
藝術創作的同時,要重視藝術史論的學術補養,并且逐漸形成為個人治學和教育工作習以為常的關注點。無論待人對己,無論評史論今,總期盼著在藝海求索中有更多的清審與洞察。
大凡層累于史考,其藝術多異于過往并富新創。即使點滴新獲亦應認真待之,此為藝術至難至珍之處也。本著這樣的學習體會,我亦拋磚引玉,把歷年創作實踐和藝術教育的點滴所獲匯書成集并求教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