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維(廣西藝術學院)
浮世繪中不嚴謹的構圖方式十分普遍。這種不同構圖的方法也可以顯示透視關系和距離的關系。 繪畫可以以平涂和線條的方式表現,以使圖片呈現三維性。作品的多重視點可以讓作品容納更多的內容。
日本江戶時代的浮世繪畫家葛飾北齋結合西方繪畫手法和日本繪畫的情趣,建立了繪畫的新樣式。江戶后期,葛飾北齋花費了五年時間,在不同時間、不同季節、不同角度、不同位置,繪制以富士山為背景的人們生活勞作的場面,創作了著名的《富岳三十六景》(約1822年),初版只繪制了36景,為“表富士”,大獲好評后,葛飾北齋以同一命題再追加了10景,為“里富士”,一共包含了46景圖的系列作品,成為了他的代表作。葛飾北齋運用的西方繪畫觀點的方式十分有趣,在他的繪畫中,視覺的真實退讓了,而平面的裝飾效果突顯出來。他將人們的生活與富士山的景色以獨特的視角進行了比較并表現出來,成熟地運用西方繪畫透視和明暗對比手法,拓展了畫面的空間和層次,又獨具日本特色。
日本畫家們對“小的東西”表現出強烈的喜好。葛飾北齋的《富岳三十六景——東海道程之谷》中透過井然有序的松樹眺望富士山,處于畫面前沿的挑夫和各色人等表現了旅人往來不絕的東海道風情。葛飾北齋捕捉對象的方法就能清楚地表現出他對“縮小的東西”的偏愛——畫面下端中央抬頭的牽馬人是整幅畫的點睛之筆,在這幅畫里起著擴展空間的作用。
《富岳三十六景——神奈川沖浪里》中巨浪滔天,富士山遠遠地立著,巍然不動,翻滾的浪花與山峰形成了巧妙的呼應。這一極端的對比,動靜得宜,鮮明突出,引導著觀者的視線,讓人產生置身小舟中隨波翻騰的親歷其境之感。作者將大自然排山倒海的逼人氣勢抒發得淋漓盡致,而三艘小船以及船上的人物,以裝飾性的排列方式使得畫面平添一份趣味。
從日本另一位畫家歌川廣重的繪畫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西方繪畫技術——比如幾何透視學和明暗法,被他使用得特別靈活,并且這些技術經常出現在畫面上,但它們不是被增強,而是被完全吸收了。畫家通過具有感召力的主題,運用東方元素,營造出了簡單、自然的情緒和氛圍,描繪了奇瑰而又不失美感的景象。
浮世繪中色彩的運用非常巧妙,色彩華麗卻素雅,讓人越品賞越覺得有趣致。古代的日本對于“赤”“黑”“白”“青”四色極其崇尚。我所指的并不是具體的顏色。比如說“赤”指的是“明亮”,色彩中紅色、朱色、粉色、橙色等,都是“赤”色,是暖色?!昂凇眲t是“暗色”,表示的是與“赤”相反的冷色?!鞍住鄙环矫鎺в猩衩貧庀?,表達對神靈的信仰,而另一方面也可以用來表示色彩感覺,也可以不表示具體的某種顏色,而是“天然本色”,表示自然的本來顏色。而“青”色,則是一種內涵廣泛的色彩,包括了所有不屬于“赤”“黑”“白”的顏色,比如像是綠色、藍色、藍綠色、紫色、藍紫色,以及這些顏色的中間色。
著名畫家歌川國芳(1798-1861)的《東都名所》色彩透明清爽使人耳目一新。作品《東都名所——佃島》天光水色中映襯出夏日風情,水面上,橋的倒影和橋墩木樁的投影相互映襯,活躍了畫面氣氛。
葛飾北齋《富岳三十六景》畫面中結合了日本傳統的裝飾性紋飾和色彩,是結合西方繪畫手法和日本獨特的情趣而創立的新樣式代表作?!陡辉廊啊獎P風快晴之二》繪制了山腳下蔥蘢的森林、富士山橘紅的山體和如火般赤紅的巔峰,在藍天的映襯下越顯奪目,富有變化的漸變云層將背景推向遠處,使得平面中透出空間的立體感。
而歌川廣重在描繪四季風光的《京都名所》(1834年)中,色彩運用駕熟就輕,通天橋的楓樹、嵐山的櫻花、四條河畔的夏夜以及祗園的雪景,色彩配置愈發精干,譜寫出迷人的京都風貌。
由于地理環境和氣候環境的原因,日本自古就形成了崇尚自然的世界觀,由此孕育出了崇尚自然的藝術相貌。日本美術是象征性十分濃厚的主觀主義精神至上的藝術,與西方美術的理想主義客觀性從根本上有著很大不同。從日本的傳統和歌和俳句中,以對自然的詠嘆來表達自身的內心情感,就能看出日本民族的主情主義和唯美主義至上的思想。日本人對大自然的認知不僅是日本人自我反省的重要途徑,也是審美表達的主要方式。
本居宣長(1730-180)在《本居宣長全集(第7卷)歷朝詔詞解他》中,對“物哀”這個詞做了詳細的解釋:
“只要心有所動,那么無論是好事還是不好的事,都可以用‘哀’加以表現……”“所謂‘物’,是指談論某事物、講述某事物、觀看某事物、欣賞某事物……所指涉的范圍對象很廣泛……人無論對何事、遇到應該感動的事情而感動,并能理解感動之心,就是‘知物哀’……”
歌川廣重的作品里表現出抒情性,畫面充滿詩意,作品風格相柔和,技巧與葛飾北齋相較,不僅更縝密,且清楚明快,作品能使人感受到日本存粹的鄉土風情;且畫面相較于北齋的富有動感,更顯得靜謐。
在《東都名所》(1831年)中,歌川廣重使用了當時新興的維爾林藍,這是一種新的礦物顏料,這種藍色與歌川廣重的抒情俳句相結合,在畫面上形成一種令人感傷的氛圍,于風景畫中托付個人性情,壓縮人物在畫面中的分量,擴大體現風景畫的純粹概念。
歌川廣重于1833年-1834年間創作的《東海道五十三次》系列,洋溢著詩情畫意。作品畫面布局合理,畫面中充滿動感。因往返東海道只經歷夏秋兩季,為了體現四季景色,他參考了許多當時帶插圖的資料,挪用了其中一些構圖以及景物,通過提煉概括,并使用西方的繪畫因素,以簡潔明了的方式構圖,以線條構造富有動態的人物,生動地描繪了沿途四季中不同天氣的景觀風情,充滿了創造性。
《東海道五十三次——莊野 白雨》中,農夫們披蓑戴笠在雨中匆匆前行,雖然畫面中并沒有仔細刻畫出人物的具體形象,但是以層層疊疊的灰色竹林作背景,透露出一股傷懷氣氛。加上由冰冷的雨水、山坡,還有竹林在畫面上形成不穩定的三角形,進一步揭示了我們的不安心理狀態,體現出歌川廣重超凡脫俗精微奧妙的構圖。
《東海道五十三次——龜山 雪晴》中,白雪皚皚的山間,一隊人馬在行走,路的盡頭露出山莊大門的一角……歌川廣重在這幅作品中有意識地讓景物向右上角傾斜,并將淡藍和淺紅分置于天地兩端。簡練的構圖和簡化的色彩,烘托出雪后清晨的靜謐景象。
在1837年前后,歌川廣重參加了《木曾街道六十九次》系列作品的制作,其中的《木曾街道六十九次——洗馬》是這一系列的經典之作。畫面中表現的是洗馬驛站西側的奈良井川,月下墨韻如沙,夜已闌珊,小舟載著柴火,竹筏緊隨其后,順流而下,輕輕搖擺的垂柳和蘆葦,與畫中的角色動態相互呼應,墨版和藍色羽化拓印正渲染著一種孤寂的氛圍。
歌川廣重的山水風情畫與日本人的情感在心理上能夠共鳴,因此能給觀眾帶來親切感。他十分敏銳地捕捉到了人與人共同的對于風景的依戀,以此作為作品的點,展現出對自然洋溢著的愛。
浮世繪占據日本畫壇二百六十余年,它對世界藝術的影響深遠,尤其對于世界繪畫藝術具有很大的沖擊性:它表達透視關系和距離關系不一定要使用謹慎細致的構圖,畫面的三維可以以線條和平涂手法表達出來,鮮艷的顏色具有裝飾效果,多視點可以使畫面容納更多的內容,這些都讓世人覺出不同以往的新穎。浮世繪打破了學院派創作的規則,為需要繪畫創新、開拓思路的畫家們提供了新的思路,給予了他們新的靈感和啟發。
[1] 王向遠,大西克禮.幽玄·物哀·寂[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7:316.
[2] 劉曉路.日本美術史話[M].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1998:224.
[3] 袁斐,弗朗西斯科·莫雷納.浮世繪三杰:喜多川歌磨、葛飾北齋、歌川廣重[M].北京:北京美術攝影出版社,2017:227.
[4] 茶烏龍.知日·牙白!富士山[M].上海:中信出版社,2015:1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