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天緯
自北宋迄今,千年來學界對杜甫生平事跡形成了認同度很高的共識,似乎不存在值得關注的疑點或爭議。但關于某些節點的敘事,事實上仍有不小的懸疑。欲解決這些懸疑,很難寄希望于新材料的發現(這幾乎是可遇而不可求之事)。然而,僅僅憑借詩歌文本及基本史料(比如《資治通鑒》)的細讀,仍可能有所收獲,有可能對相關事件打破傳統說法而作出更為切合實際的新敘事。“陷賊”之說,即為一例,試辨之如下:
記述杜甫生平事跡最早的文獻,在唐代,先后出于樊晃及元稹。樊晃是杜甫同時代人,大歷年間任潤州刺史,曾編《杜甫小集》六卷,所撰《杜工部小集序》有“至德初,拜左拾遺”之句。元稹應杜甫孫杜嗣業之請撰《唐檢校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其中也有“屬京師亂,步謁行在,拜左拾遺”的記事。二者記述杜甫在安史亂中此一時段事跡較簡略,著眼點均在“拜左拾遺”。五代后晉時,署名劉昫的官修《舊唐書》成,其《杜甫傳》記曰:“(天寶)十五載,祿山陷京師,肅宗征兵靈武,甫自京師宵遁赴河西,謁肅宗于彭原郡,拜右拾遺。”敘事稍詳,間有錯誤,但沒有“陷賊”的記述。
到了北宋,編集杜甫集的王洙在《杜工部集記》中對詩人生平事跡作了概述,“陷賊”說首次出現:“天寶末,以家避亂鄜州,獨轉陷賊中。至德二載,竄歸鳳翔,謁肅宗,授左拾遺,詔許至鄜迎家。”與此同時,王洙對《舊唐書》關于杜甫的記事有所駁正,曰:“觀甫詩與唐實錄,猶概見事跡,比‘新書’(緯按,指《舊唐書》)列傳,彼為踳駁”,“《傳》云:遁赴河西,謁肅宗于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