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法上的因果關系的認定

秦艷林

摘 要：危害行為與危害結果之間的因果關系，無論在刑法理論還是在司法實踐中，都是一個極為重要的問題，特別是過失犯罪中，正確認定因果關系，直接關系到罪與非罪的判定。本文擬從條件說和客觀歸責理論角度進行分析，認定案件中的因果關系，以達正確定罪量刑之目的。

關鍵詞：危害行為；危害結果；因果關系；條件說；客觀歸責理論

【案情】

2016年1月9日中午，被告人張某某被徐某某叫到天臺縣坦頭鎮善岙村陳某甲家的地基上施工。施工過程中，應陳某甲要求，被告人張某某使用挖機挖掘公共道路邊的老舊電線桿絆線附近的泥土，因挖掘導致絆線松動，電線桿斷裂并將被害人陳某甲、陳某乙砸倒。事故發生后被害人陳某甲當場死亡，陳某乙頭部受傷。經鑒定，被害人陳某甲系受鈍性外力作用頭部致嚴重顱腦損傷死亡。公訴機關指控被告人張某某的行為已觸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條之規定，構成過失致人死亡罪。

【分歧】

本案的爭議焦點主要是被告人張某某的行為與被害人陳某甲死亡結果之間是否具有因果關系，即被告人張某某的行為是否構成犯罪的問題。在案件審理過程中，合議庭對于該問題形成了兩種意見：

一種意見認為，指控被告人張某某犯過失致人死亡罪的證據不足，即使認定被告人張某某挖到電線桿絆線，之后發生了電線桿斷裂的結果，但不排除這種結果是多種合力共同造成的，難以確定被告人張某某的挖土行為與電線桿斷裂之間存在直接的、排他性的因果關系。

另一種意見認為被告人張某某作為挖機駕駛員，明知挖掘電線桿絆線旁邊的泥土有危險，在未確保在場人員安全的情況下，用挖機挖土挖到絆線，導致絆線松動。在排除天氣、其他外力因素及電線桿老舊等不重要因素的情況下，絆線松動系導致電線桿斷裂并致被害人陳某甲死亡、陳某乙受傷的主要原因，故公訴機關指控被告人張某某犯過失致人死亡罪的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筆者同意第二種意見。

【評析】

一、因果關系學說梳理

是否要追究被告人張某某的刑事責任，對其危害行為與危害結果之間的引起與被引起的因果關系的研究是必要條件之一。具有代表性的刑法上的因果關系學說有條件說、原因說、相當因果關系說、客觀歸責理論、重要性理論、必然論和偶然論等。條件說認為凡是產生結果不可少的條件都是結果發生的原因；原因說亦稱條件原因區別說，或過重條件說，認為在多數條件（因素）中，只有一個條件是危害結果發生的原因，其他則為單純的條件，都不是引起結果的原因。較為代表性的原因說是必要原因說，認為在多數條件中，只有必然引起結果的發生且對結果發生有直接關系的條件，才是結果發生的原因?？陀^歸責理論的真正意圖是要在檢驗犯罪構成要件的主觀要素之前，在構成要件的客觀層面排除并不重要的因果聯系。相當因果關系說認為因果關系不是客觀存在的，而是以主觀認識或人們的一般常識為前提，由人們的知識和經驗推理判斷出來的。至于重要性理論并未提出一個一般性的標準，判斷方法也不易于司法操作；在必然論和偶然論中，必然性和偶然性在刑法中不易區分，并且易影響因果關系的客觀性原理。

二、關于本案被告人張某某行為之定性分析

因果關系的判斷在事實問題上多采用條件說，即沒有前者行為就沒有后者結果時，前者就是后者的原因，對因果關系進行規范限定多采用客觀歸責理論?？陀^歸責理論以條件說為前提，重視有歸責可能性的結果。按條件說和客觀歸責理論，如果行為人在構成要件的范圍內，實施的行為制造了危及行為客體而為法所不容許的風險，并且這個風險實現了構成要件的條件，就應當認定行為人的危害行為與危害結果之間具有刑法上的因果關系，具體到本案：

首先，根據被告人張某某自己供述，電線桿邊上是不能挖的，挖了電線桿要倒，根據其平時干活的經驗知道挖絆線電線桿可能會斷。而結合本案的證據，足以證實被告人張某某用挖掘機挖電線桿絆線旁邊的泥土，導致絆線松動的事實。

其次，關于絆線松動與電線桿斷裂之間的因果關系問題，涉案電線桿與附近兩根電線桿呈三角形分布，電線桿上有鋼繩、電纜線，電線桿由絆線拉住固定保證受力平衡，因絆線松動致電線桿受力不均，也極有可能導致電線桿斷裂。根據現場圖片及現場勘驗筆錄，顯示案發當天天氣晴朗，風速不大，排除了天氣因素導致電線桿斷裂。而電線桿雖然有點老舊，但除了斷口外未見其他明顯異常，電線桿不大可能在沒有外力的情況下無故斷裂。故雖然電線桿老舊是電線桿斷裂的一個因素，但并非是重要的因果聯系。

最后，在審理過程中，辯方提出斷裂的電線桿上有藍色油漆刮擦痕跡，斷裂電線桿旁邊的藍色拖拉機車斗上也有處刮擦痕跡，電線桿斷裂可能系由他人駕駛拖拉機撞擊造成。但筆者認為拖拉機的停放位置距離涉案電線桿較遠，拖拉機不可能撞到電線桿，至于刮擦痕跡，應是電線桿斷裂后，在傾倒過程中與拖拉機刮擦形成。

綜上，在排除了天氣原因、拖拉機撞擊等原因外，被告人張某某挖掘電線桿絆線旁邊的泥土，導致電線桿絆線松動應當可以認定為電線桿斷裂的直接的、主要的原因。換言之，即使電線桿確實存在老舊的情況，但沒有被告人張某某的行為，就沒有危害結果的發生。且被告人張某某自己供述及當場證人證言也證實，被告人張某某挖第一鏟土的時候沒事，挖第二鏟土后馬上發生了電線桿斷裂的結果，這也進一步證明被告人張某某挖土的行為與電線桿斷裂之間存在直接的、重要的因果關系。故被告人張某某的行為已構成過失致人死亡罪，考慮到被告人張某某不認罪，未賠償被害人家屬的經濟損失，也未取得被害人家屬的諒解，人民法院最終以過失致人死亡罪，判處被告人張某某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