購物車和星辰大海

王夢影

我花錢最兇的時候，通常是覺得能占便宜的時候。“雙11”就是這樣的巔峰時刻。

這個毫無文化根基，靠買買買站穩腳跟的節日如今主要分為兩個階段。首先是從11月1日到10日的布局：追蹤歷史價格，比較優惠力度，把商品從購物車里刪了又添。

這一階段相當于春節時包餃子，費時費力，但其樂融融。

第二階段則是11日零點后的那10分鐘，如同餃子端上桌后吃的第一口，熱氣騰騰，所有想象和等待匯集到舌尖。那是餃子美味的99%所在，是幸福的提純。程序員嚴陣以待，全國人民爭先恐后地花錢，據說某一秒內就有14萬筆訂單達成。

我不確定這14萬筆訂單的主人是不是真的需要他們所購買的物品，甚至不確定他們是不是真的省下了錢。今年“佳節”恰逢出差，我見縫插針、精打細算，為了最終約400元的滿減優惠花費了近300元的流量費。我很快樂。

這就是這個節日狂歡的精神：總是在假裝理性的時候流露出格外神經質的一面。

我不是消費主義的信徒，不覺得購買能有多大的力量，只是單純贊嘆：人類個體不可言說、不可測量的感受，可以匯聚成令人驚嘆的群體行動力。在這一層面上，“雙11”凝聚的人類活動不亞于修建長城和金字塔——我們想到了，于是我們就去做了。沒啥特別的原因，就是樂意。

當1682億元人民幣被拋灑在電子海洋里時，《自然》雜志不聲不響地刊登出一篇論文，引發了震動。一支國際團隊發現了迄今為止爆發程度最劇烈、爆發方式最奇特的超新星。

一般的超新星爆發源于恒星的壯麗死亡。恒星在演化進程中發生劇烈的爆炸，輻射照亮整個星系，然后最多100天，便逐漸暗淡下去，不再亮起。但這個家伙早在1954年，就已經發生了一次非常劇烈的爆發。事實上，在最近兩年內，它至少經歷了5次變亮和變暗，卻沒有輕易逝去。

它好像星辰界一個不老不死的僵尸，始終眷戀著宇宙。

發現和認識這些不太正常的超新星，對未來精確宇宙學說有著非常重要的作用。人類不再像懵懂的孩子，指指點點、牙牙學語，試圖歸類和描述身邊的一切，而是拿起標尺，以定量的眼光去重新丈量和認識宇宙。

這是我們這個有趣時代的又一面。面對玄而又玄的遠方，理性總在尋求著恒定、簡潔甚至優美的答案。

我忍不住想，當理性的力量走得足夠遠，有一天，我們或許真的能追溯到時間的源頭，觸及宇宙的邊疆，甚至遇到其他的智慧生命。那么，其他生命會看到怎樣的我們呢？

如果他們看到“雙11”這天的我們，搞不好會一頭霧水。這群碳基直立智人，毫無智慧生物的尊嚴，突然群情沸騰，瘋狂敲擊面前的通訊設備，消耗了無數能源，又在接下來的一個月里根據某一分鐘的點擊結果把地球上的資源搬來搬去。最可怕的是，他們樂在其中。

如果他們看到的是未來的我們，我懷著對人類最美好的祝愿，猜測那時也仍然會是一片忙忙鬧鬧、胡攪蠻纏，非常了不起但好像又沒什么意義。

《三體》里描述了“黑暗森林法則”：天黑路滑，宇宙復雜。作為孤獨的智慧生物，最好是悶聲發大財，一旦張揚起來，就不得不面臨吃與被吃，且很大概率是被吃了還不知道是怎么被吃的。

道理我都懂，就是覺得有點可怕。我更喜歡的是《銀河系漫游指南》里的那個宇宙。在那里，生命與生命除了吃與被吃、高級與低級這些硬邏輯，還有亂七八糟的溫柔相處。那里的文明，除了惡意的、善意的，還有瘋瘋癲癲的。在那個宇宙里，最偉大智慧的最先進電腦吭哧吭哧算了幾百年，終于得出了宇宙的終極奧秘——42。無厘頭嗎？

我更愿意相信，那樣好玩的宇宙不只是存在于虛構中，而是與我所在的宇宙重疊著。

畢竟，2017年的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都說了，能穿越時空的，還有愛。愛嘛，是多巴胺，是費洛蒙，是心跳的正弦曲線，是神經電流的二進制編碼，也是更多、更大、更無法形容也無理可依的事情。

（飄 雪摘自《中國青年報》2017年11月15日，小黑孩圖）